安全区四面都被部署了侦查小队,严密地监视墙外动向,而赵方蒴作为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剑,却迟迟都没有出现。
紧靠东安全墙的临时营地外,森羚正穿一身利落劲装爬上望塔,拎起胸前挂的望远镜,朝各个街道都看了一圈。
除去那些误闯到此的感染者,似乎并没有任何异样。她心里犯嘀咕,赵方蒴总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已经进了城,就一定是冲着安全区来的。
要问她和白无泺心里是否还有恨,答案是肯定的,自从多年前方舟生变,蓝焰大队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人就再也解不开那道心结了。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曾经同生共死的队长、背靠背战斗以命相托的战友,会以那种狠辣无情的手段试图逼死他们所有人。
森羚和白无泺一样,也想找赵方蒴问个明白生死之交,如何能狠得下心。
安全区正门外的战况正愈发激烈,即墨柔在尸群中冲杀,腥臭的血肉四溅。他周身萦绕死亡的气息,桃花眼里荡开血红的煞气,费洛蒙释放到了极限,整个人的状态也相当不稳定。
再造人类在这种信息素混乱的环境中多浸淫一刻,所受到的影响就深一分,红屑病毒散发的气息无孔不入,哪怕是α型再造人类也难以完全招架。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黑暗下来,夕阳残余的光辉被收回群山之后,荒野没入夜色,仿佛神罚降临的前夜,大地上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抽离。
“越杀越多了。”即墨柔丢开不知道第几只空了的弹匣,伸手去拿时,却发现背包已经瘪了下去。
他啧了一声扔掉空枪,从后腰拔出瘦长的军刀,再次杀入尸群当中。
“水荔扬他们人呢?!”他隔空朝着程清尧吼道,“老子杀得烦死了!”
程清尧冷静地狙击着防线外的尸潮,目光转也不转:“不知道,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只要守住这里,其他的水荔扬自有安排。”
另一边,与千军万马正厮杀的墙外光景不同,安全区内却是一副寂静到可怕的气氛。
天边的云霭郁郁西沉,远处偶尔传来时隐时现的嘶吼声,几处临时避难所里都挤满了人,恐惧到甚至已经忘记了发抖。劫后余生带来的麻木情感,顺着神经末梢爬满了血管,即使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这里也不会有更多的绝望了。
安全墙当初建造时就用了太岁原石提取的材料,再经过纳米技术的几道强化,在理论上可以达到全方位立体防御,几乎没什么东西能够摧毁。不过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是真正坚不可摧的,先前被丧尸巨人破坏过的墙面都遭到了一定程度的腐蚀,如果那些寄生者从薄弱处攻破,这里也并不是绝对安全的。
祝衍已经回总部的实验室去了,他必须抓紧维修在战斗中受损的无人机,然后尽快在整片安全区内喷洒消毒药剂。他不确定如果空气中尚未失活的病毒浓度到达一定程度,是否会感染普通人。
即墨朗穿过死气沉沉的营地,手臂搭着一块毯子走到帐篷面前,轻轻盖到即墨颂身上。后者还在闭目假寐,感知到他的动作,慢慢睁开眼。
“姑姑。”
即墨朗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半成品的木偶,模样很灵巧,但还差五官没有雕琢完成。从前那些木头玩偶不知道被他弄坏了多少个,纵使他再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力道,也避免不了损坏最心爱的东西。
他听着外面战斗的声响,忽然有些烦躁。
“姑姑,我去给你弄点水来。”即墨朗看了看即墨颂干裂起皮的嘴唇,帮她向上提了提毯子,“你一天没吃没喝了。”
即墨颂拉住他,摇头:“不用,小朗,不要乱跑,待在我这里。”
即墨朗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轰隆巨响,所有人都扭头朝那里看去,议论声登时沸腾起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坏的结果,是安全墙遭到了攻击。
“有东西朝这边来了。”即墨朗顿了顿,转过身去。
七八岁的年纪,身躯已经开始抽条,少年的背影挡在即墨颂面前,她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但是看到即墨朗从袖子里弹出了一把刀。
“你……”即墨朗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神情,歪过头看向某处,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是来找我的吗?”
即墨颂心中一紧,立刻甩开毯子站了起来,顺着即墨朗的视线看去。
人群之外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墨镜挂在脸上,穿着极其普通的旧军装,乍一看与周围其他的幸存者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观察也不难发现,这人腰背肌肉宽阔厚重,带着一股即便刻意隐藏也难以抹去的刚硬气质,稍显单薄的衣料之下是壮硕的身躯线条,镜片之后透出隐约的锐利眼神。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极具侵略性的费洛蒙气息,即墨朗感觉得到,也握紧了手里的刀。
“赵方蒴!”即墨颂终于稍显怒意,对即墨朗极强的保护欲在一瞬间冲破了那娇小身躯的桎梏。她犹如一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刺猬,警觉又愤怒地盯着对方,“你还想对孩子下手吗!”
她的声音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许多人转而望向这边他们不是没听过赵方蒴的名号,这个男人于他们而言同样代表着恐怖和毁灭,与那位“红眼”难分伯仲。
赵方蒴却没做回答,只是抬脚往这边走来。即墨颂蹲下身抱紧了即墨朗,人群迅速散开,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躲避赵方蒴周身凛冽的气场,没人敢出手招惹这尊大佛。
步步紧逼,局势已然迫在眉睫。
即墨颂忽然推开即墨朗,从袖中甩出一把匕首,刀刃飞快向赵方蒴刺去。她的动作在赵方蒴眼中处处都是破绽,捏死这么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赵方蒴毫不犹豫,一手伸出
“叮”
黑色护甲的尖刺挡住了赵方蒴挥下去的拳头,接着便是一道寒光随之冲出,水荔扬咬着反曲刀刀柄,一只手借力从洛钦肩头翻身一越,挥动刀锋狠狠落下,双腿也踹了过去。
赵方蒴及时抽刀回来,挡下这一击,兵器相接的瞬间,双方都被震得虎口发麻,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扬扬。”
水荔扬终于听到这久违的熟悉声音,反应却是冷若冰霜:“在你今天对小朗出手之前,我还对你有那么一点期待。”
“期待什么?”赵方蒴语气随意地问,“你不应该对我彻底失望了吗?”
水荔扬活动了一下逐渐恢复知觉的手腕,语气隐忍不发:“你毁掉这么多人还不够,赵方蒴?”
洛钦不动声色地扶住他的胳膊,低声让他小心一些。
赵方蒴则很淡然:“我不会对小朗怎么样,只是他是世界上第一例双再造人类生育的后代,不应该留在这里。”
“他留在哪里,不是你说了算。”水荔扬把刀横在身前,“就像以前我要做什么,也不是你说了算。”
“你根本就不懂。”赵方蒴叹了口气,摇头,“扬扬,你把他留在身边,以为是在帮他吗?这孩子成年之后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力量,会惹出事来的。”
“少废话,我们出去打。”水荔扬眯起眼睛,“这儿束手束脚的,施展不开。”
第282章 最后防线
爆炸声震耳欲聋,即墨柔一抬头就看到大块的楼体碎片从安全墙内侧呼啸飞出,流星一样砸向地面。
“你们在搞什么东西啊!”
“小柔,程清尧,闪开!”
水荔扬纵身翻过了垮塌的安全墙,爆裂产生的碎石贴着他后背飞过。从天而降的废墟砸向底下正激战的街道,大量涌入的寄生者毫无防备,被落下的乱石砸得血肉模糊,惨叫声四起。
赵方蒴紧跟着冲了出来,右手戴着一截护腕形状的黑色铠甲,外观竟然和水荔扬送给洛钦的那一副大差不差。
安全墙赫然被砸出了一道新的缺口,半空中土石飞扬,烟尘遮天蔽日,很快就吸引了大批寄生者的注意,纷纷发出进攻的信号,眼看就要一哄而入。水荔扬从废墟中站起来,抬手便丢出一辆公交车的车架,震退了那些疯狂的寄生者。
程清尧踩着那辆公交车的残躯,飞身跳上了安全区的缺口,拔出后腰的军刀。
狙击枪的子弹在半天前就已耗光,寄生者蜂拥而至,程清尧挥动刀锋划开那些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刀尖勾起腥热的鲜血,在空中飞溅出一道弧线。
身旁的乱石堆下突然冲上来另一个人影,右手转着刀花,手起刀落帮他斩杀了几只漏网之鱼。程清尧余光向旁边一瞥,迅速靠了过去,跟对方背对背:“来帮我啦。”
白无泺面无表情,从腰上抽出手枪,丢给他一把,“你不擅长近战,这些东西是要拖死你。”
程清尧接过抢,很轻松地上膛,“不会,我们的领域组合是无敌的,我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目标,你的刀也是。”
白无泺顿了顿,后背和他贴紧,“别走神,他们来了。”
水荔扬飞快抬手一挡,拦下了赵方蒴来势凶猛的攻击。他抬腿攻向对方下腹,只听对面筋骨绷断的一声闷响,赵方蒴脸色铁青地退出他的攻击范围,嘴角缓缓溢出鲜血。
刚才的攻击给赵方蒴的脏器造成了原本应当致命的贯穿伤,但对再造人类来说不值一提,那些破损的器官正在争分夺秒地迅速复原,他从口中呕出一些碎肉,抹掉嘴唇上的血。
水荔扬眼神凶狠,咬着牙说:“我给过你机会,不要得寸进尺,赵方蒴。”
赵方蒴微笑:“扬扬,我有没有说过,你还不够格呢?”
他说完,猛然举起手边一块数米高的碎石朝着水荔扬丢了过去。
石块轰的一声碎为齑粉,沙土飞扬间,双方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任何情况。水荔扬的肩膀被人揽住,洛钦非常及时地出现在他面前,展开护甲为他挡下了刚才的冲击。
那道护甲形成了一面壁障,在剧烈的撞击下完好无损,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盾牌竖在二人身前。
“小心点。”洛钦并未回头,抓住他的手腕握了握,“他好像不太正常。”
又一个身影自半空中飞来,赵方蒴敏锐地一抬头,右臂的金属护腕和来人重重撞在一处,手臂被震得发麻。即墨柔目光冷峻,一击不中,立刻旋身落地,扫腿向赵方蒴踢去。
洛钦当即冲了过去,和即墨柔共同试图牵制住赵方蒴的行动,然而赵方蒴的身手和速度似乎比先前提升了数倍,两人很快就陷入了被动的苦战,竟然很难在二对一的战斗中占据上风。
“洛钦,退后!”
洛钦和即墨柔闻声立刻闪身避开,下一秒,赵方蒴就被水荔扬一击正中前胸,整个人炮弹似的被撞飞出去,轰隆落入不远处尚且冒着硝烟的废墟,溅起无数土石碎片。
水荔扬不给他任何缓冲和防备的时间,紧接着追了上去,然而赵方蒴反应极快,在追击到来之前飞快就地一滚,护腕迎上水荔扬杀气腾腾的刀锋,却还是被打得膝盖一弯,勉强才没有跪下去。
即墨柔呸出嘴里的血沫,骂道:“难杀,得叫援兵了。”
他打开通讯器,接通了人类联盟的全线信号。支援代码瞬间传遍了整个方舟频道,同时通过无线讯号发送到各个电台,安全墙上依次亮起警示灯,伴随着刺耳的警报,有更多人从裂口中冲出来。
水荔扬头也不回,手里的刀划过断裂的石墙,缓缓逼近被他击退了数米的赵方蒴,彼此目光相接时更像是刀锋撞在一起,铮铮作响。
洛钦赶到他身边,将手上护甲收拢重组,利刃般的爪刺弹出,尖端流溢着血色。
“不能再退了,必须把他拦在这里。”
水荔扬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窗外令人烦躁的蝉鸣声,灌了一耳朵班主任的冷言冷语。
赵方蒴正在里面替他挨训,堂堂正营级军官,被比自己年龄还小的班主任喷得忿然作色。水荔扬甚至能想象待会儿出了校门,一上车赵方蒴会怎么数落他。
那班主任大概是训当兵的训上瘾了,越发不依不饶。水荔扬默默地听着,倒变得有些心虚起来。
这次本来也是他不对,理综考砸被班主任冷嘲热讽了半节课,对方说话难听,阴阳怪气说他半瓶水晃荡,仗着自己脑子好就飘了,这次考得惨不忍睹,不如下次分班趁早滚去普通班吊车尾。
他心情不好,张口顶了班主任几句,意料之中直接被赶出教室罚站一上午,中午又叫来了家长。
本来以前都能忍过去的,大概是叛逆期实在来势汹汹,昨天刚在家和赵方蒴吵过,今天又跟班主任针锋相对。
水荔扬等得快睡着了,里面的骂声终于渐渐止息,以一句“不想高考趁早进厂打工”收尾,几秒之后,赵方蒴的脚步声就朝门口来了。
一张卷子被递到了面前,水荔扬看着上面刺眼的250,之前那种从未明确感受过的打击和挫败感忽然清晰了起来。
很二百五的分数,很二百五的脾气和人生。
赵方蒴话也没说,把卷子递给他,扭头就往楼梯那边走。
水荔扬习以为常,跟在他身后,仔细地看着试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算是服软示好:“嗯,的确考得太差,下次不会了。”
一路走到了学校门口,水荔扬看到赵方蒴那辆快报废的破夏利停在路边,突然觉得肚子也饿了,于是两步追上赵方蒴,问道:“中午吃什么?”
赵方蒴径直打开驾驶座的门,自己坐了进去,水荔扬伸手去拉副驾驶,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
他疑惑地抬头看着车里的人,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往他这边看。
“怎么了?”他有些不安地追问。
赵方蒴忽然扭过头来,双眼中尽是诡异的笑容。
“就到这儿了,扬扬。”他听见赵方蒴说,“我以后不会管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