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祝子恒弱弱举手，指着手里的拟态试剂，“教授，我能用这玩意洗个澡吗？”

　　“为什么？”

　　“这样我就不用在这里当电灯泡了。”

　　“……”

　　陆霖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站起身：“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

　　“如果你今天敢踏出皇宫一步，就再也别回来了！”

　　“如果早些相识，我们说不定会成为朋友……”

　　“希望您能见证，又或亲手将潘多拉的魔盒关上。”

　　“我相信你能拯救我的故土，拯救千千万万蒙受苦难的生灵。”

　　“我相信我没有信错人……”

　　……

　　……

　　无数道声音落在耳边，层层叠叠，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托举他，又或将他拉入深渊。

　　陆霖骤然从梦中惊醒。

　　惊醒带来濒死般的心悸感，腕上的光脑闪烁着红光，许久才平息下去。

　　他坐起身来。

　　果然还是不该睡觉的。

　　人鱼的歌声果真是一种诅咒，任何被遗忘的记忆都被再次唤醒，让人无从逃避。

　　卧室里静悄悄的，一缕月光从门缝中透进。

　　他离开生活舱，微咸的海风轻轻拂过。

　　星舰悬停在海面上，舱门开着，季琅正坐在舱门口的台阶上，擦拭陆霖送他的那把刀。

　　听到脚步声，他狼耳动了动，收刀回头：“教授，您怎么起来了？”

　　“出来透口气，”陆霖挨着他坐下，“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无非是小时候那些事，”季琅将唐刀横在膝头，“您呢，您又梦到了什么？”

　　陆霖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上绚烂的极光，声音很轻地说：“我答应了约斯利，要让瑶光星重新恢复生机，可现在我却突然有些茫然，我……真能做到吗？”

　　“就算我真的做到了，又有什么意义？逝去的人不会回来，活着的人所承受的痛苦亦不会消失。”

　　“也许，早就没办法补救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天枢星，活化素的影响已经太深，我已经害了太多人。”

　　“教授，”季琅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清瘦的指尖微凉，“不论结果怎样，我们总要尝试，对约斯利的承诺也好，拯救人鱼殿下的子民也罢，您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不求尽如人意，只求无愧于心。”

　　陆霖喃喃：“无愧于心……”

　　“有什么危险，我替您挡着，有什么困难，我替您扛下。您不是说，要亲手纠正那错误的一步吗？您只顾向着您的目标往前走，其他的，由我来善后。”

　　交握的指根传来对方脉搏的跳动，炽热又坚定，那热度便也将陆霖感染，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有了暖意。

　　心口堵着的巨石似乎也在此时松动，轰然崩裂，陆霖点了点头：“好。”

　　“身为护卫官，我会为您开辟好道路，”季琅说，“保您畅行无阻。”

　　陆霖看着他俊逸分明的侧脸，轻轻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熟悉的松木清香散发出一丝，许多天没闻到了，此时格外让人怀念。

　　那味道温暖，令人心安，苍翠的青松树冠如盖，庇佑着来到他树冠下躲雨的小鹿。

　　陆霖享受着季琅的信息素，又有些昏昏欲睡了，许久，才想起某个被他遗忘的人：“怎么不见祝子恒，他真用拟态试剂洗澡了？”

　　季琅指了指上方。

　　祝子恒正坐在星舰顶上，拿着瓶营养补充剂，举向天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干！”

　　*

　　第二天上午，补好觉的陆霖一起床，就听见祝子恒的声音：“今天好大的风浪啊，我说季琅，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你认路不？”

　　陆霖来到他们跟前：“你不认路？”

　　“我是乙级，可比不得他这个甲级。”祝子恒酸溜溜道。

　　季琅：“认路当然认路，不过我不想开星舰，你来开吧。”

　　“为什么？”

　　“来天枢星这么多天了，第一次赶上大浪，当然得好好体验一把。”

　　季琅说着，从自己的储物手环里往外掏东西。

　　结果这一掏，却卡住了：“怎么拿不出来？”

　　“都说让你别装体积太大的东西了，”陆霖道，“你往里面塞了什么？”

　　“也不算很大吧……”季琅嘟囔着，只好先把别的东西移走。

　　唐刀卡在里面，实在太碍事了，他顺手取出来塞到陆霖手中：“教授帮我拿一下。”

　　“你这刀……”祝子恒一眼就看出这刀非同寻常，“不是学校送的那一把啊，这好像是玉衡星一家很有名的铸器阁的手笔，你这么发达了，有钱从那里定东西？”

　　“我可没花钱，”季琅眉飞色舞，“这是教授送我的，定-情-信-物，怎么样，羡慕吧？”

　　第68章 您就这么纵容他？

　　祝子恒：“……”

　　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明知道他要炫，还非得问，好奇心害死黄鼠狼。

　　“你们学校还送刀？”陆霖问。

　　“，毕业礼物嘛，凡是顺利毕业的学生，学校都送一把趁手的武器当礼物。”

　　“你们学校那么抠门，居然有钱送这些？”

　　“毕竟毕业率那么低，再不送点东西说不过去。”

　　正说着，季琅终于把卡住的东西掏了出来，那玩意足有一人高，一拿出来，差点顶到天花板。

　　“你这什么啊！”祝子恒连忙往后退去，“你真是来度蜜月的吧？”

　　陆霖也震惊了。

　　那居然是一块冲浪板。

　　他不知道是该惊讶于冲浪板居然能塞进储物手环里，还是惊讶于季琅偷偷带了冲浪板出门。

　　季琅抱着冲浪板就出去了，外面风浪大作，海水差点卷进星舰里来。

　　祝子恒急忙关上舱门。

　　外面，季琅已经迎着浪头冲了出去，一双狼耳被吹得往后倒，狼尾在风中摇摆不止。

　　他兴奋的声音在海潮中响起：“芜湖~”

　　祝子恒目瞪口呆：“陆教授，您就这么纵容他？”

　　陆霖叹口气：“快走吧。”

　　祝子恒只好连接上星舰的精神网，驾驶星舰尾随上季琅。

　　透过屏幕，陆霖看着那道不断在浪潮中穿梭的身影。

　　年轻的Alpha将汹涌的浪涛踩在脚下，一头不羁的黑发随风摆动，恣意又张扬，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他降伏。

　　只有他心甘情愿，认那一人为主。

　　“你是玉衡星人吧？”忽然，陆霖轻声开口。

　　祝子恒顿了下，意识到他在同自己说话：“以前不是，但凡我出生在玉衡星，也不会去当护卫官不是。”

　　“那现在是？”

　　“姑且算吧，”祝子恒笑笑，“不过，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供奉’，是他们那边的说法，”陆霖道，“还有你昨夜吟的那首诗，应该也是玉衡星旧世纪的名作。”

　　“陆教授还真是敏锐。”

　　“如果十六岁的我也有这般敏锐，兴许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人总是要成长。”

　　“那位导游，也是玉衡星人，对吗？我听他的口音，很像玉衡星南边的某座城市。”

　　祝子恒点了点头。

　　“我们登上梦之旅号并非巧合，从接到莱恩的讣告开始，你们就在计划这些了吧？”

　　陆霖审视的目光看向他：“你们帮我们，目的是什么？”

　　“我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送我的殿下回家，至于其他的……”

　　祝子恒顿了顿：“或许您听过一句话吗？在旧世纪，烟花和炮弹的成分都是火药。”

　　“季琅跟我说过。”

　　“玉衡星至今还保留着燃放烟花的传统，这不仅仅是一种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