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个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岚栖一怔。
难道另外一间困兽笼里关着的是他原本就认识的人?
“是我……”小女孩带着哭腔,哽咽道:“谈蕾蕾。”
岚栖的脑海里闪过玛菲娅不冷不热的话语:“前两日有一对母女进村,穿着跟你们很像,兽衣上剪裁过特殊的图案,你们以前是同族的?”
原来玛菲娅没有说谎。
那对母女就是谈蕾蕾和她的母亲。
小女孩的情绪很激动,说了很多,又哭又笑,更多的是崩溃后重新燃起的希望。
岚栖耐心地听她把讲说完。
原本谈蕾蕾和她母亲也打算前往五冥大陆之一的“蛊城”。
谈母跟某些从五冥大陆出逃的罪犯不同,她出生在焦土周边的一个小部落里,后来小部落自顾不暇,闹起了饥荒,大家都出来逃难,便遇上了外出打猎的谈蕾蕾的父亲,谈母娇小,性格柔弱,跟焦土里强壮勇猛的女人大相径庭,立即激发了谈父的保护欲,将她带回焦土,并生下了一女谈蕾蕾。
后来焦土和其他部落发生争斗,谈父受了重伤,奄奄一息,便被选作当年神祭的祭品死在了祭坛上。
她们从未去过五冥大陆,对五冥城不畏惧,甚至带了一丝好奇。
奈何一个小孩和一个柔弱女人上路,容易遭到劫难,险些被路上的劫匪抢夺了财产,幸好一个跟阿吾长得极为相似的少年救下了她们,并且愿意暂时收留她们一晚。
经历过焦土唐边雅的事迹,谈蕾蕾对祭祀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她听闻每家每户烟囱里冒出的白雾是用来祭祀后,心中隐隐产生了不详的预感,于是决定不在村里多呆,简单地休整至第二日天亮,再立即动身去蛊城。
可是谈母却不这么想,离开焦土已经是这辈子下过的最大的决心了。
况且又遭遇了歹徒,如果不是好心的少年出手相救,恐怕命也折在路上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安全可以歇息的地方,干脆就在村里住下得了,反正村里看上去平安祥和,就是祭祀让人心生恐怖。
但焦土不也每年都要神祭?
这么多年不也熬过来了?
其实当谈母知道真相后,内心并不希望唐边雅的面目被拆穿,自己丈夫在被送上祭坛前已经没救了,同样是死,支离破碎得死和尸体完整地死又有什么区别呢?反倒是唐边雅去世,袭击焦土的娇小姐也跟着没了,后来又说什么有五冥大陆的人要来踏平这里,谈蕾蕾迫切地想离开……
诸多事件加在一起,谈母还没想明白,就踏上了前往蛊城的道路。
离开之后,她怀念焦土过得平安日子,怀念唐边雅曾经的领导,怀念那些保护安全的巡逻兵们,越是怀念,谈母越想缩在一方天地里,不敢走出一步。
谈蕾蕾主意大,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她拗不过母亲,便只好在村里待了一天又一天。
岚栖大致了解她们怎么进村的了。
虽稍有不同,但里面却蕴含着异曲同工的地方一样和跟阿吾外貌相似的裴玖峥相遇,一样刚巧发生意外被带进贺库村,于是尽力安慰道:“别害怕,既然我们被关在一起,三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
话未说完,身旁的郁宸便“噗嗤”一声,仿佛在嘲笑他安慰的话语拙劣。
岚栖瞪他一眼,继续问谈蕾蕾道:“一直听你在说,余娘怎么样了,还好吗?”
余娘是谈蕾蕾母亲的称呼。
她原名余晴,嫁到焦土后大家都调侃谈父娶了个美娇娘,于是一直余娘余娘地唤她。
谈蕾蕾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良久才低低地咽呜道:“阿娘……阿娘死了……”
这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太过悲伤导致连大哭大喊都发泄不出来了。
岚栖沉默半晌才问道:“是他们杀死了余娘吗?是裴玖峥?还是其他哪个人?”
“不是的……不是的……”
谈蕾蕾咽呜道:“岚栖大人,这个村里的人得了跟唐领主一样的病!”
难道贺库村所有村民的异能统统不是天生的,而是像唐边雅一样,植入蛊虫获得?
岚栖心中一紧:“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谈蕾蕾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她哭着回答道:“他们会控制不住自己变成怪物,阿娘原本打算带我去村口的橘子树摘点橘子带回家,一出门就看见前一天还对我们慈眉目善的胖婶婶,腿没了,手没了,身体变成烂泥,掉出一块一块连柴火都能腐蚀掉的浓液,饿极了似的朝我们跑来,阿娘为了救我,一下子就被腐蚀掉了!”
第59章
岚栖是一株草无父无母,也不知道失去母亲是怎样一种情绪,不过若是他的祖先遭受如此劫难他一定也会很悲伤的吧。
谈蕾蕾的哭声没有持续多久,苍穹泛起鱼肚皮,夜色渐渐散去天亮了。
外面传来一阵的声音紧接着裴玖峥跟一众村民朝岚栖缓缓走来。
他们穿着深色长袍,举着蜡烛,蜡烛的火焰照亮了一个一个面容,没有表情,眼神中充满虔诚岚栖熟悉这样的表情他们马上要祭祀了。
“岚栖哥哥还住的舒服吗?”
裴玖峥站在牢笼前眼神中有些惋惜又带了几分怜悯:“我们必须这么做,刚才又有几个村民发狂了他们失去知觉的样子好吓人只能绑起来了。”
岚栖瞅着他:“你是故意跌倒,以此来偶遇我们的?”
裴玖峥摊开手:“岚栖哥哥现在知道是不是太晚了些?”
岚栖沉默了。
他扫了一眼村民加上裴玖峥一共十个如果全是像唐边雅一样的低阶异徒倒不难对付。
黎明的白阳中一些村民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纷纷露出虔诚的目光喃喃道:“神女来了……神女来了……”
然后自觉地一字排开,让出一条通道。
裴玖峥也屏息凝神,低眉顺眼地朝着那缕淡淡的白阳屈背弯腰。
除了裴玖峥,岚栖在村民们虔诚的脸庞上,看到剧烈抽搐的嘴角和一抹拼命遮掩的恐惧与厌恶,几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怪异。
“哒、哒、哒。”
女人纤细的身段慢慢从白光中显现出来。
她穿着一双做工秀美的绣花鞋,上面缝着龙凤吉祥的图案,鞋跟很高,走得很慢,踏在地面上才会发出悦耳的声响,她梳着高高的发髻,上面挂满步摇,步摇上的流苏伴随着走路优雅的姿势一晃一晃,看上去华丽又高贵。
这就是神女,罗城城主丁罗几十个夫人里的其中一个,玛菲娅的孪生妹妹,玛妮娜?
容貌是美极了,但满身的金饰,满脸的胭脂,还有扑鼻而来的香气,无一不在彰显自己的日子过得多么美好精致奢华。
跟村落中央用金子制作而成的雕像玛妮娜,气质完全不同。
身旁两个一同来的女童帮忙提着拖地裙摆,她们的穿着虽不及玛妮娜,却也无比贵气,跟在场的村民甚至岚栖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玛妮娜抚了一下袖子,狭长的丹凤眼瞥向其中一个年纪不大、面孔稍显稚嫩的少年村民,淡淡道:“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
少年村民迅速收敛起略显复杂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玛妮娜张开手臂,柔声道:“村长没告诉过你吗?我喜欢像神明一样接受大家的祭拜和仰视,喜欢为我烧香为我祈福的感觉,更希望你们跪在我的脚下,盼望着我每年一次的临幸。”
“这些你都没有。”
玛妮娜摇了摇头,深深的叹息道:“真是讨厌,既然全都没有,那留你有什么用?”
她声音一冷:“干脆直接杀死好了。”
语气随意得像天冷了,拍死一只苍蝇一样简单,
村民少年瞳孔微缩,额头上冒出许许多多汗珠,脊背在霎那间长出了无数条又黑又长的触手,头发一点一点掉落变得光滑,眼睛缓缓凸出巨大无比,好像失去意识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玛妮娜的神情中带了几分嫌恶:“没用的废物,用蛊虫造出来的异徒就是容易失控,赶快杀了,免得碍了我的眼。”
裴玖峥抽出一把长刀,朝着失控的村民少年挥去,单单四五下,便将他砍得支离破碎,连同身体里的长虫一起成了碎沫。
“还是你乖。”
玛妮娜满意了,她环视一周,发现村民们看向自己的目光比起之前更虔诚无比,连半分厌恶违抗的神色都不敢带,才收起周身的恶意:“玛菲娅呢?难得来一次,怎么能不去见见我亲爱的阿姐?”
裴玖峥皱了皱眉:“凌晨的时候就没看见她了。”
“什么?!”玛妮娜攥紧了修长的指甲,思索片刻后神情又松懈下来:“她逃不掉的,除非不想活了,一旦逃走,要不了多久,她就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傻子了。”
裴玖峥应道:“阿姐说的是。”
玛妮娜稳定了情绪,才把目光转向困兽笼里的三人。
她的视线在郁宸苍白的脸颊上徘徊许久,才道:“他就是岚栖?美是美,但看上去也太羸弱了,他真的是异徒吗?”
“不是,阿姐你认错了。”裴玖峥赶忙道:“他旁边那个才是。”
“恩……?”
玛妮娜再次打量了一下郁宸的脸。
不知为何,明明初次见面,双方也不认识彼此,玛妮娜却觉得眼前弱不禁风的男人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地以为若是三人里有唯一一个异徒,一定会是他。
可能错觉吧。
玛妮娜问道:“他是几阶?”
“不清楚。”裴玖峥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但是章奶奶说,他应该在三阶以上。”
每隔一段时间,章奶奶都会带人在焦土通往蛊城的交叉道口上,物色合适的猎物,她是三阶异徒,拥有看清对方是否是异徒的能力,不过毕竟才三阶,能力有限,三阶以上便看不出来对方几阶了。
这样的异能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略显鸡肋,但在贺库村却是如同宝贝一般的存在。
正是章奶奶的能力,才能让他们轻易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好见人下菜,屡屡得手。
这次之所以胆敢找上能力高出所有村民一截的岚栖,一方面觉得他身边有个柔弱不堪的累赘更好下手,另一方面也是玛妮娜的要求她正在寻找一些外貌靓丽的异徒,不论男女。
玛妮娜点了点头,再次问道:“套出他的异能是什么了吗?”
仿佛生怕她责怪似的,村民们一个个低垂着脸,不敢回答。
玛妮娜盯着自己漂亮的指甲看了一会,才点名问道:“忠叔,你来说。”
忠叔抖了抖,一米八的壮汉竟然哆嗦成了筛糠:“还……还没来得及……”
他在玛妮娜发怒前,委屈地喊了出来:“都怪玛菲娅!自从他们进村,就一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阻拦我们计划,您说她老讲浑话,别人听了能不怀疑吗……”
说罢,指向裴玖峥:“他可以帮我们作证!”
“算了。”玛妮娜摆摆手,能被这群蠢货抓起来,八成也没什么本事,她并不是特别担忧,只不过孪生姐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干扰感到火冒三丈:“去把玛菲娅找出来,我倒要看看,她在我面前横得横不起来。”
“好的,好的。”忠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如获大赦般后退着小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