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橘白低着头在水池子边上刷牙,听见外面走廊凌乱拥挤的脚步声,他扭头扫了一眼,正好看见徐武星拎着裤子朝楼道冲,屁股后面跟着宿舍里的一堆人。
再扭头看回镜子,身后一道白影晃了过去。
江橘白握着牙刷的手猛地顿住,他不敢回头,紧盯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身后,深红色的地板砖上刻着柚子的图案,里面刮着一地的水渍,还没干,在惨淡的白炽灯下,反着冷光。
江橘白收回目光,慢慢地将眼皮落下来,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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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你也太不厚道了,晚上多冷啊,我就穿了条秋裤。”
“今天只有十六度呢!”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干嘛非得站在操场上说?老陈我搞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你。”
“我们又不是故意把江橘白关在外面的,我们真的睡着了,没听见。”
陈白水关了手电,“没听见?那门上全部都是脚印,他肯定是踹门了,踹门你们都没听见,谎话张口就来?”
十一个人的队伍里没人再出声了。
陈白水的面色缓和下来,到底还只是一群小孩子。
“蛙跳两圈,跳完回宿舍睡觉。”他说。
“老陈!你这是干嘛呀?我们下次不这么干了还不行吗?怎么还罚我们呢?”徐武星大声嚷嚷起来。
“不跳今晚就别指望回宿舍睡觉了,”陈白水走到了台阶上面,“跳吧,我帮你们记着,要是有偷奸耍滑的,被我发现一次,就增加半圈。”他的面孔在月光底下,显得特别冷硬无情,让十一个人同时感到绝望。
他们知道,末班的好日子这下应该是结束了,新来的班主任不是个好惹的。
江柿偷偷翻了个白眼给徐武星,第一个把手背到脑后,蹲下来,往前面跳去。
有个第一个,其他人也立刻自觉地跟上。
徐武星骂了句脏话,认命地蹲下来往前跳。
李观嬉最后一个跟上,他看起来很不情愿。
高中操场一圈四百米,两圈跳下来就是八百米,蛙跳跟跑步不一样,蛙跳八百米相当于跑步八千米。
四百米还不到,刚过一半,就有四五个人开始双手双脚在跑道上面爬着前行。
“陈白水,不愧是从市里下来的啊,牛气冲天啊!”
“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累死我了,小马,帮我盯着陈白水,我跑一段,我实在是不行了。”
被叫小马的男生伸长了脖子去看操场宿舍楼门口的陈白水,陈白水可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他们钻,还是之前那个姿势,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好像让他们喘一口气偷一下懒会死一样。
“不行啊,他看着呢!你别跑别别别……”
“李药香,加半圈。”陈白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
徐武星躲在一个男生的侧边,对方跳一步,他跟着走一步,让陈白水发现不了他。
“怕个屁。”徐武星喘着粗气说道。
旁边的男生不屑于理他。
徐武星把头拧了回去,继续往前挪,他抬手抹掉眉上的汗珠,一抬眼,看见了几棵杉树旁边,一个身穿红衣的女生正袅袅婷婷地往前走着。
现在的天气已经降温了,平常人都得穿件外套才不觉得冷,晚上更是得穿厚衣,但这个女生却穿着一条长度不到膝盖的连衣裙,踩着一双红白双色的帆布鞋,鞋带都是散开的,随着她步伐的迈动,时不时甩到她纤细白皙的小腿上。
“嘿。”徐武星左右看看,“这谁啊,这么晚了还在学校里走?”
对方走得很慢,特别慢,不断有室友超过她,但也没惊动她半分,她始终保持着均匀的速度行走着。
“喂喂喂,你看那是谁?”徐武星撞了撞旁边的人。
被他撞的男生一点准备都没有,一下就摔在了地上,可面对着徐武星,徐郑敢怒不敢言,抿了抿唇,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就继续往前跳。
徐武星看着徐郑的背影,瞠目,“什么玩意儿啊?”
徐武星回头想找李观嬉一起聊,结果李观嬉落后他老远,他没耐心等了,横着起劲跳,一直跳到了红衣女生的腿边。
他跟着对方行走的速度跳,对方裙摆时而扬起来,带来一阵清甜的橘子味道。
“那个,同学你好,我叫徐武星,你哪个班的啊?”徐武星跟上对方,气喘吁吁地问道。
女生没有回答。
“同学,同学?我问你哪个班的?”
“艺术班,我学民族舞的。”女生声音温温柔柔,听着特别舒服悦耳。
徐武星:“艺术班?你骗谁呢,我们学校就只有文理班,哪来的艺术班?”
“我就是艺术班的呀,但是艺术班在几年前取消了,所以现在没有了。”
徐武星觉得这女生前言不搭后语,“艺术班取消了你怎么还是艺术班的?”
“因为我之前就是艺术班的啊。”
女生终于停了下来,语气听起来有些微的不耐烦。
徐武星这会儿也正好抬起了头,他看清对方的面庞,那一刻,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停止了跳动。
女生头发凌乱,脸色青白,像被抹了发灰的墙灰,她的眼眶是空的,里面缠结了一些蛛网。
徐武星瞳孔呆滞地放大,朝下望去,女生穿的也并不是什么红裙子,是从她喉管那豁口里汨汨流出来的血液,将裙子染红了。
帆布鞋也不是什么红白双色,是白色帆布鞋,只是被裙子上面滴下来的血珠给弄成了混色。
“你…你你你..你……”徐武星浑身的肌肉都僵住,致使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女生弯下腰,她双手捧在胸前,“因为有人拜托我来找你,所以如果我有吓到你的话,那么很抱歉哦。”
“她”从口中吐出的气息冰冷刺骨,将徐武星整个人冰封在原地。
徐武星甚至忘了喘气,失去了声音,他的血液被急冻住,他满脑子都是鬼啊两个字,但却喊不出声来。
下一秒,女鬼伸手便掐住了徐武星的脖子,将他拖拽往前。
“救命啊”徐武星终于喊出了声,但是却没有人听得见。
他似乎被隔绝在了人群之外,在其他人眼里,他跟刚刚的表现没什么区别,只是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不,是快得多,他几乎像一只青蛙那样,快速地朝前面跳,甚至连挡在他面前的人,都直接被他撞了开。
江柿和李药香气喘吁吁地倚靠着对方,看着徐武星的速度,瞠目结舌,“我靠,牛。”
徐武星被女鬼拖行着,他一开始还剧烈挣扎,越挣扎,脖子上那只手就掐得越紧,他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一旦跟不上,便直接像烂肉一条被拖着走。
膝盖和手掌传来剧痛,粗糙的跑道磨破了徐武星的裤子、膝盖和手掌,冷汗和热汗混着从脸上一块滚滚而下,但此刻恐惧大过于身体上所有的疼痛,女生还在不停地说话。
“我有什么办法呢?他那么厉害,我根本拒绝不了呀。”
“其实我每天都只是在礼堂跳跳舞,我从来不害人的哦。”
“好奇怪,他到底是什么人死掉的呢,他身上……有好几种气息呢。”
“你也是比较倒霉啦,怎么会招惹上他那种脏东西嘛。”
女生的语气时而欢快时而娇嗔,却并不像正常人类的声线,其中含着浓浓的寒意。
跑道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徐武星接近晕厥。
“OK,任务完成!”女鬼将徐武星直接丢到了陈白水面前,她笔直地站在原地,长发蒙着半张脸,她幽幽地笑起来,“嗬嗬嗬。”
徐武星从地上爬起来,他狂咽口水,嗓子里面都是血腥味,他的眼神终于聚焦。
徐武星在原地疯狂地喊叫起来,往后退,"有鬼,有鬼!陈老师,学校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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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橘白躺在床上,他还没睡着,自然也听见了徐武星的叫喊。
他知道肯定没人把徐武星的话当真,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借机闹事,但江橘白相信他说的话。
虽然看不见学校里到底有什么,但从返校开始,周围给他的感觉就一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很快,宿舍里的人都喘着粗气回来了,没人讲话,有一部分拿了脸盆去冲澡,一部分则直接踹了鞋子回到了床上。
“要是江橘白当时帮我们说一句话,陈白水也不会罚我们。”
“还不如徐武星。”
不知道是哪两个人,在路过江橘白的床边时,窃窃私语了两句。
一只拖鞋直接就抛向了他们的后背,砸得重,但落得轻。
江橘白手肘撑着床,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前,眼神却凌厉,他冷冷道:“捡起来。”
李药香缓缓转身,彻底转完之前,他脸上已经出现了讨好的笑容,他弯腰把拖鞋捡了起来,放回到了江橘白的床前。
放完,他跟小马一起一溜烟地跑出了宿舍。
江橘白又躺了回去。
刚躺下来,走廊外面传来一声高亢的“啊!”,很是凄厉。
很快,江柿急匆匆地跑进宿舍,“李药香摔了一跤,头上撞了好大一个洞!”
江橘白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这次,他真的要睡觉了。
外面的吵闹声就宛如催眠一样睡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这几天他用脑过度,没有精力再分心给别的事情,加上身体情况大不如以往,还得保持着跟以前一样的状态。
要是被这些人看出来他精力不济,应付不来,他们就会立马化身为秃鹫扑上来。
少年沉入梦乡之后,他面朝的墙壁里,探出一只手来,给他捻了被子,同时擦了下唇角的口水,又在江橘白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还算是一夜好梦,后面寝室因为李药香脑袋破了个洞的事情闹翻天,也没能吵着江橘白。
起床铃是在早上六点二十敲响的,外面的天还只是蒙蒙亮,窗外成片的柚子树,像立着一个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那里。
全宿舍只有江橘白起来了,他缓了缓神,下了床。
离开宿舍去教室时,天比之前要亮了一点,但宿舍里的人还全部都在呼呼大睡。
江橘白在路上碰到了也正好出宿舍的徐文星,徐文星看见他,一脸惊讶,“你起这么早”
改头换面人人都会说,但不是人人都会做。
徐文星还真是没想到,江橘白居然还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