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宋阮撑扶着站牌弓着腰,因为一整天没怎么进食,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
津云镇地处偏僻依山傍水,经济落后,临近深夜街道荒凉,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借着街边几个零散还没坏的路灯光线,宋阮站在街头茫然无措。
陈九老家虽在津云镇上一个村,但在镇上的中学读过书,对津云镇还算熟悉。
宋阮靠着手机导航和陈九的远程带路成功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宾馆。
镇上宾馆靠着旅游业挣钱,最近津云镇正值雨季,旅游团来得少,客人也少,房间空余多。
许是凌晨雨夜,宋阮戴着口罩,身形薄瘦,前台老板娘除了最开始掀开眼皮瞧了眼,没再打量,直至接过身份证后随意瞥了眼照片,眼神略微带着点惊羡。
宋阮拖着行李箱刷卡进房间,拿出手机正准备给陈九发消息报平安,对面早他一秒发来信息。
【海哥房间空调坏了,今天在我房间睡,再聊咱俩就暴露了,宋哥你早点睡,镇上景点很多,你明天早上可以去转一转。】
宋阮盯着手机界面无声沉默一分钟,“……”
宾馆墙壁太薄,隔音效果极差,附近开至深夜的烧烤店门口摆着音响,反复循环几首dj版热歌。
宋阮睡觉没摘下助听设备,几首dj热歌以3D效果绕着床头播放。
房间只有天花板一盏明晃晃的大白灯,摁灭之后房间电源一同被切断。
手机充电和关灯睡觉不能同时进行。
宋阮半阖着眼皮,以极缓慢的速度思考是直接睡觉还是给手机充电。
思维卡顿半分钟,窗外烧烤店音质极差的dj热歌已经对宋阮不造成噪音影响,薄嫩的眼皮沉重,因为长途旅程身体和精神在碰到床铺时顷刻间松懈下来。大脑运作没两分钟,眼皮终于阖上,宋阮歪倒在床铺上,彻底陷入睡眠。
半梦半醒之间,宋阮浑身轻飘飘的好似失去全部重量,轻得如同山林的风一吹,便和薄薄的雾气混着一同被吹散。
浓稠的山林雾气遮眼,宋阮试图驱散眼前水雾,挥来挥去只加重了水汽的潮湿。
秋雨冷冽,宋阮怕冷畏寒,此刻却不觉一丝寒冷,似浮在空气中般,睫毛乖顺地垂着,落下一小片如云雾般的薄薄阴影。
山谷幽静,只剩鸦雀鸣叫、残叶落地婆娑的动静。环境的宁静只维持不到一刻钟,持续的人声噪音忽然打破平静。
宋阮起初不在意,直至“靳越舟”三个字跳入耳中,脑中的某根弦瞬间绷紧。
“靳越舟……”宋阮低垂着眸看地面凋零枯黄的草地,再茫茫然抬头时,厚重遮眼的雾气皆数散开。
缭绕云烟消散,宋阮这才看清周遭处境,熟悉的墓碑环绕,一座座坟碑高低矗立,一排排挤得满满当当。
他又梦见墓园了。
只是他墓碑前的人多了起来,不再是靳越舟一个人孤零零站着看他照片。
宋阮颇为新鲜地凑近瞧,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僵硬,本就透明的面色添上惊愕的苍白。
他的墓碑倒了。
姜老师来了,墓园的保安来了,还有靳越舟的亲生父母秦宏宇和吕美君。
全部人的目标只有一个,制止正跪坐在坟墓中央不断掘土的靳越舟。
靳越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将所有人的劝慰和制止置于脑后,目光专注地进行手上的活动。
姜老师因宋阮离世,老教师的干练和精神气早一去不复返,忍着心痛颤巍巍上前轻声反复劝慰,“小舟,阮阮他已经走了,听奶奶话,让阮阮安静呆在这行吗?”
靳越舟专注的神情凝顿,他没理姜老师,忽然抬起头,视线聚神朝人群外定落某处。
正对靳越舟视线的宋阮身形一颤,漆黑深邃的眸子宛如夜里寂静的海面,看似平静,但下面藏着随时会爆发的疯狂偏执。
宋阮心尖发麻发颤,明明他作为一团空气不应该有任何知觉。
全场其他人见靳越舟紧紧盯着一团空气看,更觉诡异。
值夜班的保安看得惊慌失措,连忙拉着边上的医生不断小声询问,“他到底是精神不正常还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不能影响我们墓园的正常工作啊!”
宋阮明知道靳越舟看不见自己却一点都不敢挪动身形。
警察想直接将人制服住,但因家属不同意没动作。
靳越舟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处空地,足足有一刻钟才终于挪开视线,手上掘土动作不停,他略微朝姜老师的方向说话,声线是长久未说话后的似重重沙砾裹挟摩擦后的沙哑,“奶奶,阮阮怕冷,现在入秋了,我得陪着他。”
第57章 俺又更新啦!!
梦境中的宋阮, 忽然感觉右脚踏了空,仿佛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整个人一个劲地往下坠落, 令人恐慌的失重感袭满全身。
房间窗帘临睡前忘记拉上,窗外天际阴沉沉,灰暗的光线照进窄小的空间。
宋阮再度睁眼时,手脚一阵抽搐, 直至感知到安全范围才慢慢平静。
细白的脖颈不断冒着冷汗,浑身上下冰凉一片, 胸腔内心脏“扑通”跳的飞快, 一下接连一下震颤颅内千万的神经末梢, 耳边一堆嘈杂的声音。
像是得了心悸, 一下子没缓过神, 喘不上气。
宋阮掌心连同身上其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一样,汗津津的, 冷汗从脑袋顶上汹涌地淌下来, 眼帘上噙着水。
一对乌黑深秀的眸子瞳光发散, 大脑仍然处于发懵没回神的状态。
太吓人了。
宋阮心有余悸般抬手, 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部位,掌心感受到薄薄的皮肤底下一下一下频率偏高的振动。
他现在只要一闭目,梦里靳越舟跪地上用双手挖坟地的样子尽数浮现在脑海中, 大脑的自我完善机制一点点帮助他回忆梦里没注意的细节。
寂静的墓园中,靳越舟在绵绵秋雨之中浑身湿透,一身价值不菲的黑色大衣早沾上泥污、雨水脏污不堪,到最后他索性脱了大衣, 身着单薄衬衫,细棉编制面料的衬衫没一会儿湿透。
最后猝不及防偏头同宋阮对视的眼神漆黑浓沉, 令人生畏。隐隐藏着脆弱委屈,但是又带着点阴冷冷的森然。
光是那么一点森然就能把宋阮后悔内疚的情绪通通搅弄散。
梦里都这么不安生,万一靳越舟真找到津云镇,宋阮不敢保证这家伙能发什么样的疯。
空调持续运作一夜,机身不断发出制冷的嗡嗡声,冷空气在室内不循环,宋阮莫名打了个冷战。
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心里麻,手心冷,宋阮将靳越舟抛掷脑后,他要过几天安生日子。
入住的宾馆位处街边,附近便是乡镇集市,除了固定摊位的商贩,流动小摊小贩找到空地便开始做生意,宾馆是老房子改造的,墙壁薄,不隔音,外面熙攘的嘈杂音动静闷闷的。
八月份持续不断发热,就如同高烧不退一般。高大茂盛的香樟树上的蝉使劲儿发出鸣叫,一声和下一声之间拉出很长很长的间隙,以嘶声力竭的状态表现出对雨后热气蒸腾的不满。
连续几天不断地雨水未将热气消暑,反而把大地聚积的热气一齐激发出来,即使室内开了空调,闷湿的燥热也紧随人身。
宋阮刚睡醒除了觉得皮肤痒,没什么其他异常,直至锁骨处隐隐约约针刺一般的疼意上窜,他才觉不对劲。
勉强凑近浴室墙面贴着的镜子,宋阮这才看清薄白的锁骨下忽然出现被指甲抓出条条红痕,他手上没轻重,几条模糊的血印子触目惊心。
除了锁骨处,身上暴露的其他皮肤也被挠出明显的红痕。
稍微一想便可知是房间床铺用具不卫生,他昨天实在太累,睡得时候模模糊糊觉得床铺布料粗糙膈皮肤,但也只能将就着倒头就睡。
一晚上开着大灯,做了一个实在不可爱的梦,浑身皮肤像是过敏一般止不住痒。
宋阮忽觉离家出走的第一夜实在不太完美。
津云镇是个位于群山环抱的小镇,当地人靠山水生活,近年来跟上国家大力开展新农村建设,津云镇靠着条件优越的自然山水风光开展旅游业,只是开发项目几乎都是半成品,游客相对较少。镇上的现代化建设和历史悠久的建筑物错位排列,太显突兀,唯有周边的山水清风带来心旷神怡。
只是正直八月汛期,天气阴沉又闷湿,若是在河水边上,看不见的小飞虫一窝在脑袋顶飘着。
宋阮避开湖河景点,镇上繁华以及交通程度远远落后榆城,人来人往之间偶尔蹦出一两句当地方言,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陈九推荐的几个景点除了爬山就是看水,宋阮压根不把需要耗费体力的活动纳入计划之内。
当地有个修缮的庙宇,寺庙红墙青瓦,还未走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香烛的烟气,相互交织。脚步一旦走进庙宇,才恍然发觉香味早已扩散在整个寺庙之中。
前院摆着三个大佛炉,里面堆积着满满当当的燃烧香时残余的灰烬。寺庙里分了四五个个金碧辉煌的大殿,每个殿厅中央摆着巨大的佛像供人参拜,侧厢室内摆着小佛。
宋阮不信神佛,一脚也不迈进殿内。在殿外走了一圈觉得没意思,正要从门口离开时,前院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枝条绑着满满当当的红色祈福带。
闷潮的风吹拂,宋阮略微停驻半刻,乌黑漂亮的眸子一闪而过光彩。
五分钟后,古树枝桠上多了一条红色带,黑色字迹水印未消。
【姜老师、靳越舟要平平安安。】
天空阴沉,寺庙人流量不多,宋阮离开没走两步,反复无常的天又下起毛毛小雨。
雨珠溅地,紧接着传来很小的呜咽声。
宋阮听力灵敏,下意识找准发出动静的准确方向。
红墙绿树的杂草中躲着一只明显受了伤的小狗,白绒绒的毛发贴着血迹斑斑的伤口,小狗眼皮颤抖着,显出万分害怕的情绪,窝在草丛中小声哀叫。
庙宇香火不断,茫茫烟雾袅袅升腾而起,弥漫在寺庙之间如云似雾。
靳越舟听奶奶说过南普陀寺最显灵,既然最显灵,那他一路三跪一拜,朝南普陀寺的神佛叩拜。
他不信神佛为何而来,但是现在他愿意信,忍着痛,将心里数万个哽咽咬碎吞进肚子里,
自靳越舟那日想和死去的宋阮同棺而埋未果后,已经变得彻底失控。秦家给靳越舟拜过的无数寺庙投入大笔香火钱,不分寺庙规模大小,让不知情的圈内人误以为秦家忽然信神佛到走火入魔。
秦老太太日日佛珠不离手,念诵记数,口里喃喃自语,长久跪拜在老宅设立的佛堂前。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平安顺遂。
第58章 小白船
宋阮不清楚把小狗捡走的目的, 因为靳越舟害怕狗,他从小就不太亲近这类生物。
或许是当时他猜测雨势即将变大,这只受伤的小狗明显智商太笨了, 都不会找一个干净点的地方避雨,傻傻趴在草丛地下淋雨。
全身白绒绒的毛发明显被雨水打湿,一小撂毛发湿哒哒成缕遮盖了部分眼睛,一对眼珠子黑透玻璃似的忽闪忽闪。
宋阮一开始还担心它怕生人, 好在只有他上前凑近时,小狗略微害怕地向软草地后缩瑟, 极小声地呜咽, 只是它的身后只有墙, 退无可退。
最后被抱进怀中后, 药草的好闻气息萦绕鼻尖, 扁扁的鼻头抵在宋阮的胸膛处。许是人的温度让它觉着舒适,丝毫没挣扎, 四只脚扒拉一下便安安心心窝在宋阮怀中。
宋阮这才发现, 它身体沾染的红色血迹来自小腿的伤口, 受伤的那条腿以不正常的额幅度弯曲颤着。
伤口血肉模糊, 其中夹杂脏污的毛发。
宋阮看后有些心疼,泛起的恻隐之心加深。
天气如宋阮之前猜测的一致,刚离开寺庙没多久, 无声息的细雨从最初的飘落的棉絮到雨势不断加重,城镇不太平整的路面不一会儿就形成一汪汪小水洼,豆大的雨珠滴溅而下。
宋阮抱着小狗站在寺庙门口试图打车去镇上的宠物医院,一连三个司机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又受伤的动物后, 无一例外地果断拒绝,建议他另外再打一辆车或者加倍掏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