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入眼睛里,又混着温热的泪水流出来。
我怎么会是灾星呢?
他明明那么努力地去救人、救灾,他喜欢苍生,苍生也喜欢他。
他怎么会是灾星呢?
沈扶玉在雨中跑了很久,雨很大,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也分不清自己而今身在何处。
天边一声又一声地闷雷在耳边响起,震得他心发慌,他环顾天地四周一圈,倏地就崩溃了。
“我不是”
沈扶玉站在断崖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空,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了不知名的深处。
十八岁的暴雨随着泊雪的一句话再次浮现,沈扶玉鼻息间好似都能闻到潮湿的雨腥味。
他一时心慌意乱,眼前却是万物流转,在泊雪戏谑的目光中,他的灵魂好似跌进了一条湍急的漩涡之中。
待到一切渐渐平息后,沈扶玉来到了一处村庄中。
月色如水,村庄上空袅袅升起着黑烟,村庄中隐约传来哭泣声与哀嚎声。沈扶玉一愣,身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熟悉了。
这是无数次叫他午夜惊醒的噩梦。
这是……
沈家庄被屠的那一夜。
他下意识想跑过去,又停住了脚步。
如果自己就会死在这个夜晚,就不会发生后来一系列的事情了吧。
沈扶玉垂下了眼眸,头发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他放下了手,想寻个地方自己坐着。
可惜这边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坐,地上和树上到处是燃着的火光,沈扶玉隐去了身形,兀自寻了个地方。
他其实当年没怎么见过沈家庄的惨状,他从后门跑出去,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除了偶尔可以听见人们越来越弱的哭泣、惨呼声外,什么听不见,也很少能看见什么。
所以他这一路走过来,才发现,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居然不是夸大。
时隔一百余年,沈扶玉已经认不清这些人都是谁家的谁了,只是依稀觉得这些已经永远闭上眼睛、沾满鲜血的脸庞很熟悉。
沈家庄弥漫着一股杀戮之后的寂静感。
沈扶玉感受了一下,那魔修不在,应该是杀完了村子里的人,去追六岁的沈扶玉去了。
沈扶玉显了身形,他还没分清这是何处,角落里倏地听见一声痛呼声。
常年救人的本能叫他下意识寻了过去。
是个女人,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看起来是受了很多折磨。
她背对着沈扶玉,身体因为疼痛蜷缩了起来。
沈扶玉走过去,出于尊重,他没有查看女人其他身体的地方,只是帮她号了号脉。
受伤过重,失血过多,无力回天。
沈扶玉正要将手撤回来,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就费劲地盖到了他的手上。
对方气若游丝:“扶玉啊……”
沈扶玉瞳孔紧缩,僵硬地扭过头去,记忆里的面容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娘……”
第127章 步蟾宫一
“扶玉啊……”沈孟氏费劲地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沈扶玉身体一僵,手足无措,但还是主动握住了沈孟氏的手,叫她的掌心贴住自己的脸。
“怎么长得这么大啦……”沈孟氏挪了挪指腹,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沈扶玉低下头,不知道要说什么。若是以前的他,必然会鼻尖一酸,豆大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沈孟氏的怀里,他的委屈会有倾泻点,他会把沈孟氏的手握得很紧,会想给他娘说,他是灾星,他害死了你们,又会想给她说,他封剑之后,百余人都来笑话他、逼他跟他们对决,他还想说,他打不过泊雪,好多人都因为他死了。
但是更多可能是,千万句话会在开口的一瞬间,凝成一句:“阿娘,我好想你们。”
可是眼下沈扶玉什么情绪都没有,他默不作声地守在沈孟氏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沈孟氏头很晕,以为这是自己死前的幻觉。
好可惜啊,她的孩子长得那般好看,又聪明伶俐,她却无法看见他长大的模样。
沈扶玉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了,沈孟氏才后知后觉这似乎不是假象,她有些不可思议,却因为过度虚弱说不出话来:“你……”
沈扶玉想给她渡点灵力过去,才发现沈孟氏不是修士,他手中也没有灵药,自然是救不了她的。
“阿娘,时空错乱了,我从以后的日子里过来的。”沈扶玉看出了她的疑惑,给她解释了一句。
沈孟氏露出了些许笑容:“原是如此。”
“上天眷顾……”沈孟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睛,“你长大啦。”
那她就放心了。
沈孟氏眼前越来越模糊,她好像快要死了,她想抱抱她的扶玉,可是又想看看她长大后扶玉的脸,要是还是个小孩子就好了,她就能把他抱在怀里,还能看着他的脸了……
她真的好舍不得。
“阿娘……”沈扶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茫然地喊了一声“阿娘”。
他是真的入了无情道,这般情况下,他的心境依旧是波澜不惊,他知道他娘很快就会死去,他没有灵药,他娘也没有灵气,任何道路都通向了一个终点死亡。
即便他有那么强的力量,他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扶玉,”沈孟氏听见了他的呼喊,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面前的不是长大成人的沈扶玉,而是那个不到她膝盖高的小孩,她轻声哄道,“不要哭,不要怕,扶玉,好好长大,你活着,爹娘就活着……”
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孩子。
没有什么比知道沈扶玉以后会平安长大更好的了,如此,她也能安然瞑目了。
沈扶玉攥着沈孟氏的手,他看着对方的头轻轻歪了一下,由此断掉了气息。他跪在地上,时隔百余年,他居然感受不到年幼时娘亲去世的悲痛。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沈孟氏尚未凉去的尸身,过了好久,他才将她抱起,放在了他爹尸身的旁边。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本想叫他们入土为安,可是不久后清霄派的人就会前来,他们会更好地处理好他爹和他娘的尸身。
许久,他也只是撩起衣摆,俯身磕了三个头。
他的手臂撑在地上,不知为何手臂发软,险些没有站起来身子。
可是他终究要站起来。
命中注定。
沈扶玉理智地想,他的命是他的爹娘换回来的,他不能这么轻易死了。
至少。
至少要活到这时。
至少要活到他娘临死前看到他长大成人的这时。
沈扶玉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子,循着那魔修遗留的魔气飞了过去。
还是熟悉的深山。
沈扶玉落到山林里,他修为比魔修高很多,他可以隐去气息,那魔修自然不会察觉到什么。
魔修站在山洞前的巨石前,倏地拊掌大笑:“好,好,不愧是灵童。”
魔修不再对沈扶玉感兴趣了,转而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阴阳石,似乎是在琢磨怎么把阴阳石取走。
魔修取出了自己的剑,很明显是要击碎了再取。
沈扶玉踩了一下一旁的树枝,借着力道飞于空中,喝道:“绛月、清月!剑出!”
阴阳石听到他的召唤,猛地一震,缓缓升入了空中。
沈扶玉伸出了手,过于肥大的黑袍翻涌着,他看不清下面魔修和儿时自己的身影。
熟悉的灵力与剑气从阴阳石中蛇一般缓缓绕上沈扶玉的手心,沈扶玉静静地看着阴阳石,阴阳石开始散发红、白两种灵光。
猛地,阴阳石断裂成两半。
月光的照耀下,这两半巨石各自化成一把锋利修长的灵剑。
沈扶玉一掌推开清月剑,叫他去保护儿时的自己。
另一只手握住绛月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魔修,手中长剑一转,魔修还未反应过来,滔天巨浪般的剑气就将那魔修震飞了出去。
方圆百里,不见其身影。
沈扶玉不愿看见儿时的自己,他背过身去,将绛月剑也丢到了他的面前,道∶“这是你的剑。白色的叫清月,红色的叫绛月。拿好它俩。”
话说完,沈扶玉当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另一边,被震开的魔修遇见了另一个人。
泊雪将他从岩石上扒下来,道:“清霄派来人抓你了。”
魔修心一紧:“什么?”
可是自己并不认识他,魔修警惕地问:“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泊雪一笑,靠近了他,谆谆善诱,“重要的是,方才那个孩子,是个命数极硬的灾星。”
“我可以用魔力保你不死,但是有个条件。”
魔修握住了手中的剑:“什么条件?”
“我要你把他是灾星的事情,告诉他。”泊雪道。
“就这样?”魔修没想到会这般简单。
泊雪道:“就这样。”
“好。”魔修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
泊雪满意地一笑:“他叫,沈扶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