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绍南没什么胃口,不答反问:“秋克呢?”
“上学去了。”段老师推了推眼镜,“再热,菜就不吃好了。”
吴老师在一旁帮腔,笑容和煦,“就是,多少得吃点,不然没力气。”
易绍南架不住父母们的关心,只好起身,陪着他们一起吃午饭。
段老师和吴老师退休好几年了,俩口子日子过得简单,这间落地房宽敞,却没有专门的餐厅,他们经常在客厅的方桌上吃饭,平时用来放茶杯,若摆上两个菜,也很顺手,主要图个方便。
电视机发出轻微声响,里面在播报一则实况新闻,画面中央写着一排加粗的红字,‘陆氏集团案件终于查清,嫌疑人陆某已认罪’。
接着,画面一转,易绍南认出来了,是陆泽州。
闪光灯对准着陆泽州,陆泽州穿着囚服,双手被拷了起来,正面无表情地躲开记者们的追问。镜头切至现场的镜头,“据可靠消息称,陆氏仍有团伙正在归案中……”
人群出现轻微的混乱,好像有群众朝陆泽州扔东西,歇斯底里地要他偿命。
陆泽州终于被判刑了,易绍南手腕一滞:“这几天发生什么了?”
军医恰好下楼,一边核对易绍南的资料,一边交代:“0034行动已经结案,17号上军事法庭。”
17号,也就是明天,基地效率好高。
吴老师眼里晃着泪光,“绍南,说是查到了……查到了那个人、”说着这里,她忽然哽咽了一下,下意识想到游明宇昏迷不醒的模样,易绍南那段时间过得也非常艰辛,既要保护他们一家人,还要照顾游明宇,终于熬出来了……
“明宇呢。”易绍南放下筷子。
段老师给易绍南添了一碗汤,“昨天就去基地了,配合调查。”
一旁的军医合上资料册,递来一张陪审旁听证件,上面赫然写着‘易绍南’三个字,名字下方印着‘shaonan.yi’,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很年轻,不像现在成熟稳重。
“17号上午9:00正式开庭,刘上校委托我们转交给你。”
吴老师连忙道谢:“谢谢谢谢!”
送走了军医,易绍南仿佛还没回过神来,满脑子疑问,0034行动承载了他和游明宇的青春,真正结案的时候,他却在昏睡。吴老师在一旁解释:“你身上有内伤,又中了致昏迷的药物,军医检查过,是一种罕见的违禁物品,一旦吸食过量,直接窒息会致脑死亡。”
院子里木棉随风轻轻摇曳枝叶,承载着盛夏的阳光,留下满地斑驳的树影。
易绍南心事重重,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失语。
那天夜里临时去旧仓库,是他和刘上校提前约定好的,他尽最大努力去试对方的身手,对方招数平稳,他都接得住,不像是剑走偏锋的人,挺像他们这一届的Alpha,当时散打的教官就是这种风格,后来调到别的战区基地任教了。
隔天早上,易绍南起了个早床,秋克仿佛也感觉到Omega爸爸和Alpha爸爸最近在忙重要的事,往常出门之前他总要磨蹭,不是帽子找不到了,就是两只袜子不一样。今天的秋克非常乖,吃掉了自己盘子里的吐司面包,还喝完了一大杯牛奶,安静地牵住外公的手,Omega爸爸挥手,说再见。
“再见。”易绍南没有穿基地的制服,而是穿了件休闲的衬衣,人看上去很舒展。
“good luck!”秋克小声道,举起肉呼呼的手,朝易绍南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因0034行动历时久,牵扯人员众多,这次军事法庭义在彻查案件本身,也为了真正结束这场拉锯战。8:40,整个法庭已经人影绰绰,审判长已经就位,被告席暂时空着,原告席坐着刘上校,身旁坐着律师,也穿着基地的制服,应该是内部法律工作者。
游明宇坐在陪审席位的第一排,正对刘上校的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易绍南终于在议论声中等来了被告人
被告人身形高大,侧影倒映在走廊的玻璃窗中,让易绍南有几分熟悉感,因此次军事法庭涉及基地内部的刑事案件,被告人还穿着制服,肩上印着数个徽章,的确职级不低。一行人跟在其周围,导致易绍南没能看清被告的侧脸。
人刚迈进法庭,陪审席位传来一阵尖锐的谩骂声:“不得好死,赔我儿子!”
易绍南寻声而望,见人群中还有不少群众,身边围着基地工作人员,好像是谁的家属。杜德宁从人群中瞧见易绍南,连说了好几个‘借过’,才走到易绍南身边,“绍南哥。”
“豆德。”易绍南笑了笑。
在这种场合还能见到杜德宁,易绍南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他随即低声问了一句:“谁的家属。”
“是大华的小姨。”杜德宁坐到易绍南的旁边,“我也没想到是他”
易绍南的视线从人群中穿过,瞧见一个身材瘦削,精神抖擞的Alpha,面容英俊而沉静,怎么元朗也在这里,易绍南在心中轻声嘀咕,再定一眼看席位,易绍南如遭雷击,死死地盯住某个方向。
原来是他!怎么会是他?
很快,正式开庭了,审判长宣读了本次案件的背景及核查原因,按照程序请原告席发言,一旁的律师代为表述:“编号0701 Alpha麦元朗,12级狙击手,现任三一四战区中尉,涉嫌故意谋杀罪,杀害同级战友陈建华,证据确凿。”说着,律师向法官提交法医报告,“陈建华同志牺牲于7年前,在执行0034行动,移交证物过程中遇袭,因喉部动脉失血过多而亡,我方从凶器中提取出被告的DNA,请法官查看。”
全场一片寂静,陈建华的小姨正眉眼肃静地看向正前方。
“另外,被告还涉嫌泄露基地情报,谋杀主力狙击手游明宇,致对方脑部中弹,未能完成0034行动收尾狙击任务。”律师继续补充道:“为掩饰行迹,被告用了7N6系列猎弹”
没等律师说完,被告席传来打断声,“不是我开的枪”
刘司铭眼眸一暗,继续听麦元朗辩解,“这一切都是陆泽州逼我的,我有完整的书信记录,代表我没有背叛基地,0034行动收尾那天,不是我开的枪。”
观众席传来一阵冤屈的责骂,‘哐’一声,法官呵斥道:“安静!”
刘司铭波澜不惊,朝法官举手,“能否容许我问被告几个问题。”
法官同意了。
“麦元朗,我问你,16号夜里11点53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基地旧仓库?”刘司铭目光如炬。
“因公盘点仓库。”麦元朗答。
好。麦元朗的回答滴水不漏,旧仓库例行检查工作,的确划在麦元朗的工作范畴,即使麦元朗深夜出现,任何人也不能质疑他的敬业精神,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是标兵人物。
“那当天夜里你为什么会持有7N6 5.6mm的子弹?”刘司铭坐正了些,目光平静却充满压迫感,“是来归还5.6mm的样品子弹吗?”
“刘上校,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开的枪,或者是我领取的子弹?”
刘司铭不答反问:“你确认不是你开的枪?我方找到了你的物品领用记录”
说着,刘司铭抬了抬手臂,身旁的助理递交了一份资料上去,“记录显示,你于6年领用了两颗N76子弹,但最终有一颗子弹未能找到,你只领取了一颗,仓库领取员混淆了子弹型号,填写的是5.6mm,但实际你领的是5.45mm,也就是从游明宇脑部取出那颗。”
“你凭什么证明我领的是5.45mm子弹?”麦元朗还在负隅抵抗。
刘司铭靠坐着,表情看上去很放松,“因为现在仓库缺了一颗5.45mm,而N76子弹在整个西南战区,只有我方基地才有,每个型号只有一颗。”
现场一片哗然,易绍南攥紧手心,浑身上下像是在沸腾一样。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100章 偏靶(正文终章)
不可能,这些领取记录,自从麦元朗接管旧仓库管理事宜,就已经在数据库清除了。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还会留下痕迹?”刘司铭朝陪审席位看了一眼,“岳兴昌,原侦察兵出身,因返聘计划,退役后继续为基地服务了多年,现为仓库管理员,习惯手写领取记录。”
麦元朗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刘司铭继续道:“并且你打算归还的那颗5.6mm子弹是伪造的,现在的技术比以前更发达,精确度更高,真正的N76系列子弹,达不到现在的圆度。”
易绍南一字一字地听着,情绪如潮水般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这场审判持续到下午一点,一审对麦元朗提起故意谋杀罪、非法泄露情报罪、非法制造枪弹罪等多重罪名。西部地区夏季少雨,那天中午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雨,将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升腾的水汽中,裹着泥土气息,浓郁的枝叶充斥着每个人的呼吸。
“Daddy,天晴了。”
四点半,幼儿园像往常一样放学,秋克牵住游明宇的手,一同看向不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悬浮在城市上空。
游明宇问秋克想不想触摸彩虹。
“那么高,摸不到的。”秋克闷闷不乐。
易绍南站在他们身旁,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游明宇回来了,带着完整的记忆回到他身边,跟他一起陪着秋克长大。那场耗时多年的0034行动终于一锤定音,世界迎来新的曙光。
“哪里摸不到了?”游明宇抱起秋克,秋克惊呼了一声,又‘哈哈哈’不止,感慨道:“好高啊,好像真的摸到了。”说着,秋克伸出纤细的指头。
易绍南回过神来,看见游明宇把秋克抱坐在肩头,父子俩一同欣赏着夕阳。小小的秋克,坐在游明宇肩膀上,从远处看像堆起来的围脖,易绍南眼角湿润。
易绍南年幼失孤,游明宇更是野孩子,他们俩靠着一股莽劲儿,在这个破碎的世界活下来,慢慢长高,直到成为一个大人。现在有了秋克,易绍南更是深知父母是抵在孩子上空的一道屏障,寂静地守护着孩子长大。现在看来,一切坚守都是值得的。
内鬼清除一事,从某种意义上说震慑了基地所有人员。
组织加强对内部人员的审查,无论职级高低,都严格要求。有关恢复游明宇职级的通知已经下达,但游明宇看起来兴致不高,思索再三,他甚至跟刘上校提出退役。
“退役?”刘司铭眸光深沉,“你知不知你现在的战功意味着什么?将来每往前走一步,都需要现在的成绩,放弃就等于一切清零。”
游明宇如实回答:“我现在比不了之前的状态,不能做非常剧烈的训练,严重会引发休克。基地每年都会涌入新鲜的血液,更好的位置应该留给他们。”
“胡闹。”刘司铭驳回了他的请求,“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再答复我。”
在刘上校那里吃了闭门羹,游明宇心情烦闷,只好回了一趟之前住的宿舍,看下有没有东西可以带回家。不进宿舍还好,一进宿舍,回忆悉数涌来,游明宇记得很清楚,他们调整过多次宿舍,最早他还和易绍南在一个宿舍,睡上下铺,那时候大华还住他们隔壁。
大华。游明宇正在收拾书桌,里面有一叠照片,反正基地的人都爱穿制服,人一多,感觉每个人都长得一样。继续往抽屉里探,游明宇摸到一柄木枪。
有段时间,游明宇对手工木枪很感兴趣,基地消息闭塞,很难联系到外面的师傅复刻手枪模型,大华路子野,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联系方式,让游明宇抽个时间上门拜师。
大华还说:“手工费不贵,就是脾气倔,也不会用电脑,不接收网络订单。”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特别讲情义,就是有事吱声,没事就闭嘴。但大华为什么每次在游明宇需要的时候,都准时出现。大华死的时候,游明宇整个人是懵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跟他插科打诨,也没人跟他贫嘴,游明宇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现在看着这支木枪,游明宇还是难受,对大华的死,他有一种毙溺的绝望,还有深切的怀念。
再也回不来了。再也没有大华了。
还有麦元朗,凶手是他不错,游明宇侥幸躲过一死,真活过来了,还是觉得唏嘘,明明是16岁一同加入基地、从少年长成青年的战友,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时光揉碎他们,将他们送往各自的归途,再往前,还剩什么呢。
如果再弄丢一次易绍南,或是失去一次秋克,游明宇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了,他承受不起。
思索再三,游明宇还是清点完所有物品,只留下了组织颁发给他的勋章,堆码在抽屉里。关门的瞬间,房门发出吱呀声,将夕阳彻底拦截在门外,连带游明宇的伤痛,仿佛也关上了。
有关游明宇退役的决定,易绍南全力支持,“换个活法也挺好。”
现在不只是考虑他们俩人,有了秋克,他们就有了小家,守护这个小家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年的暑假,秋克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有Omega爸爸和Daddy,和跟外公外婆在一起是不一样的,是满满的安全感,可以放心地趴在Daddy的肚皮睡觉,不用害怕午夜醒来身边是空的,也不用在深夜祈祷Omega爸爸会突然回来。现在他们每天都陪着秋克。
游明宇带着易绍南和秋克搬了家,他们现在住在临市,距离养父母家不远,2个小时的车程就能到。主要是那里的小学不错,念完幼儿园大班,秋克该考虑上小学了。
易绍南还在做他的老本行,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赚差价,家里东西很多,易绍南的作息白天到黑夜,不太规律,总是游明宇帮着他收拾,他现在倒是被易绍南磨出好脾气了。
幼儿园组织看电影那天,游明宇和易绍南难得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两个人约着去散步,游明宇出发的早,让易绍南下午再出门,免得外面太阳大。
这周围算是城市风景线,拱桥横跨江面,车辆追着落日,两岸的楼宇相互回应,太阳下沉,垂成咸蛋黄一样的颜色,给人间晕染一道粉橘,整个宇宙仿佛都在谈恋爱。
易绍南来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衬衫吹得鼓起,他刚上桥,正在四处寻找游明宇。
游明宇穿了一件灰色T恤,头戴棒球帽,单手剪在背后,像很多年前,易绍南认识他的时候,永远桀骜又充满棱角。为什么过了那么久,只要一看到游明宇,易绍南心里还是涌出许多的爱意。
“走吧。”易绍南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