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要动你头发,别急。”
“……”
眼见着沈明烛的手暂时离开,山又道:“其实你做的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是人,模样可以随时变。之前你看到的巫浔竹的模样,只是我习惯后最常用的一种样子而已。”
却听沈明烛道:“嗯。知道了,不要紧,你长什么样都不要紧。”
“嗯?”
“我只想知道巫浔竹长什么样。”
“………………”
沉默良久,山开口道:“说过了,没有什么巫浔竹!他就是我!”
“好,知道了。”沈明烛颇为诧异地问,“你怎么又急了?”
山:“…………”
沈明烛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往下探,轻轻触及到了山的额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快他左手也放了上来,两手各一边,一起揣摩着他前额的形状。
沈明烛摸得很仔细,动作很缓慢,与此同时动作很轻柔,像在给人挠痒痒。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俯下了身体,呼吸吐气都离山很近。
前额凸出的弧度、形状,眉目的具体走向,眼睛的轮廓,鼻子从山根开始的起伏……
沈明烛用指尖一点点抚摸着、感受着、触碰着。
这期间山感觉他的呼吸不经意地吐在自己的额头、鼻尖、耳鬓、脖颈……乃至唇边。
山霍然起身。
沈明烛几乎被他吓一跳。“怎么了?”
山不动声色吸了几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这才尚显平稳。“你有完没完?”
沈明烛:“……行了,也差不多了。”
“那你睡吧。”
留下这四个字,山径直消失在了屋中。
山走后,沈明烛一把将眼前的衣带取下来随意扔在地上,然后便将火火放了出来。
在确认屋内确实已经没人后,沈明烛这才让火火回到藏魂囊里。
之后他拿出了一样东西
竟是那对有特殊作用的黑曜石。
沈明烛已经收到了系统发来的,关于炼化这对宝石,升级[来自的凝视]这一技能的具体方法。
但他并没有立刻展开炼化操作,而是将黑曜石抬起来,对准了自己的眼睛。
他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他也不确定这石头能不能对自己起效。但他想试一试。
沈明烛当然不想分裂自己灵魂,他真正想舍弃的、从身体里分离出去的东西是他眼睛里藏起的那缕气息。
山不是人。是某种鬼魅、精怪、或者不可名状之物。
这样的“东西”,沈明烛只遇到过一次
他14岁那年,一个不可名状的轮廓出现,取走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山把力量全都藏了起来,让自己察觉不到丝毫端倪。
可刚才在靠近他的时候,沈明烛仍然感觉到了蚀骨的寒意,他的手指都几乎被冻伤。
太熟悉了……这股气息太熟悉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山就是那个取走他眼睛的那个人。
就算他不是,这二者之间也一定有着某种极为密切的关联。
毕竟,这两样非人类的东西,不会只是基于巧合才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我不要眼睛里山的那缕气息!我要舍弃那缕气息!!!”
面向黑曜石,沈明烛接连将这句话说了许多遍,与此同时他在脑中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然后他不由想
接下来,那缕气息会被黑曜石吸收,继而被我看见吗?
有可能的。毕竟那缕气息并不是人。
进入戏台世界后,他看不见那些怨灵,是因为李师傅的特殊仪式。
但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人,只要不是这常世之物,就都能被他看见。
这也是沈明烛刚从想彻底搞清楚山长相的原因。
山亲口说了,虽然他不是人,但有一幅常用的面容。
那么,如果弄瞎自己眼睛的人真是山,如果那缕气息也能呈现出山常用的样貌……
成功通过黑曜石把那缕气息从自己的眼睛逼出去后,自己也许能够看见他的样子。
只要这两人的容貌能对上,沈明烛就可以确认,夺走他眼睛的人就是山!
不久后,沈明烛发现自己的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团比周遭的黑色更加深的黑雾。
这团黑雾快速聚拢成了一个人形。
那一刻沈明烛的心脏狂跳不止。
不可自控的恨意与怒气骤然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了抖来。
会是他吗?
如果就是他,我要杀了他吗?
当然……我当然要想办法杀了他!
他跟那些文字和系统恐怕也脱不了关系。
假借魔像,用他出面演一场所谓的自我牺牲的把戏……
但真相根本是他把我们所有人拉进这个副本的!
戏台世界无数亡灵的怨气,李师傅和冯文昌身上的戾气……种种负面情绪几乎让沈明烛的双目赤红。
不仅如此,他身体的皮肤竟都出现了一层显而易见的黑色。
此刻他再也顾不上压制,任由黑色席卷自己,目光只是死死盯向了那团人形的黑雾。
过了一会儿,那团黑雾果然化作了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小,大概是因为困在了黑曜石里的关系。
于是沈明烛把黑曜石拉近,近距离看向那个人的脸。
下一刻,沈明烛的瞳孔不由放大
他看见的竟是自己的脸!
那张脸让沈明烛感到既熟悉而又陌生。
他穿着一身古怪的白袍,眉宇间写满了愤懑、仇恨、落魄以及厌世,就好像遭遇了莫大的痛楚。
“你……你是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沈明烛蓦然倒地,然后一头撞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
他好像跟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人重叠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古老的祭台上,周围遍布血迹与尸体。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这些人似乎都是士兵。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倒着,有人背上插着枪,有的身上布满刀痕……死状各不相同,看起来是遭遇了一场惨败。
艳红的血从他们的身体流出,顺着祭坛里的各种符纹流淌着,更将沈明烛的脚尖和曳地的衣袍染红。
见到这一幕,沈明烛感到自己的心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更隐隐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难道一直以来……真的都是他错了吗?
可明明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离国。
莫非他倾其所有、机关算尽……也终究敌不过“天意难违”这四个字?
僵立了好一会儿,沈明烛转过身,走到了祭坛边。
祭坛设在悬崖边。悬崖并不高,从这里望过去,正好可以望见不远外一个老旧的城门。
此刻城墙已塌陷大半,连一半的城门都没了。城墙之上,城墙之内,处处可见燃烧的熊熊烈火,整个王城遭遇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悬崖下方则围了一圈敌军,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在沈明烛看来,就像永远踩不死的蚂蚁一样令人心生厌倦。
看见沈明烛望下来,那万千敌军竟后退了一步。
他们在畏惧沈明烛因为他是大离国最可怕、最令人闻风丧胆、最心狠手辣、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巫!!!
沈明烛的面上却浮现一抹嘲弄的笑意,似在嘲笑他们,也似在自嘲。
他这一生殚精竭虑,自诩算无遗策,却也终究败给了天意。
脑中滑过这个念头后,沈明烛抬起一脚踏出悬崖,似乎想就这么跳下去。
然而下一瞬,他的脚收了回来。
面容线条恢复锐利,眼神也重新变得冷漠,沈明烛转过身,义无反顾地向城池中央走去。
哪怕这个王城就剩他一个人,他也要撑下去。
还没有到最后一刻。
他还可以战到最后一刻!
转身的那刻,沈明烛看到眼前飘来了一团黑雾。
黑雾随即化作了一个人,正是山。
他身穿铁甲,手执长矛,俊朗的面上有一道伤痕,像是受了轻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