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依旧情绪盎然地看向顾望舒的侧脸,誓要给这人看穿了似的瞧着那清冷坚毅,棱角分明的脸。
薄唇抿死,一双眼埋着雾却凛然难犯的眼,风仪严峻。
不带笑意,也不染怒气。
周身四大法门相互纠葛围起阵法灵力狂动,引一江浑水波涛汹涌,白浪滔天,吞噬夹岸全部活物的气派挥浪气如雨瓢泼,即便是撑伞的人,依旧湿得双鬓滴答落水。
水流永无停歇的撞击河岸,法力在耳边呼啸而过成了撕裂,众高修祭起浑身法术的压迫感扑天卷席,
此时站在中心的若只是个普通修士,怕是早已抵不住如此压力,七窍流血而亡。
顾清池强压交织的百感,只将剑再握紧几分。
眼前孤立无援,众叛亲离且称了二十多年的师哥
他们曾都是举目无亲的孤儿,在清虚观一道长大,一起成人,拜师为父,称兄道弟。
纵使外人再不自知,他自己心里是面明镜,这么多年,就算不是血浓于水的血亲,也不是一句自愿叛出师门,就足以一刀两断,再无瓜葛的亲缘。
年轻的掌事深知师哥如此下策是为护师门周全,可是连命都抵上了,
自己又怎能在这时懦弱退缩,下不了狠心,再辜负他这份决意。
于是纵使肝肠发颤,也还是死死咬牙硬撑在原地,眼前万势压迫于顾望舒一人的惨景逐渐在水雾中模糊视线。
惊涛骇浪一波波无情砸向岸边,腾起水雾遮天蔽日,巨响压过艾叶声音,高修们自然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一脸嬉皮笑脸悠然自得,更叫人怒火滔天。
胡甫一自诩众派正人,怒目圆睁站在最前,回身面向众人厉声质问!
“他顾望舒若不是个妖人,只凭这等年纪的修为,此时此刻怎能如此安然无恙!无论如何这引大妖祸世,血屠金水镇,都与其脱不了干系!我等今日便在这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在下实在不懂。那日在下也是一直与各位先辈同在一处,金水镇出什么事与我何干?更何况若不是晚辈舍命唤天雷诛大妖,恐怕今日没人能如此健全,围举此处来讨我等性命?”
顾望舒义正严辞,至少此事清者自清,便也不带犹豫出口。
“铁,土蝼,钦原,还有你身边那个叫艾叶的!且不说那金水镇祸事为其中哪只所为,但定皆在这四只大妖中,而这些妖不都是你一人引来的!”
“如今证据确凿,更何况诸位都见你旁边那个夺人性命!连冤主苏盟主都亲临此处,你还有什么脸面狡辩!”
顾望舒只冷冷一笑。
“若要如此强词夺理,哪还有什么争辩的意义。”
他明白这群人铁定了要他的命,那便是天神来此辩其清白,都没有用处。
“罢啦。小阿舒,这就是你选择能给我看的结局吗?”
苏东衡蓦然做笑,是个带了怜悯的嘲讽。
“那年不与我一道逃走,朽木生腐般烂在这观里把自己作弄成如此模样,到最后还为了个这种?妖?叛道离经,受万人讨杀?可怜,可惜啊。”
“我?”艾叶指着自己鼻子愣神片刻,转而哈哈大笑:
“喂,臭凡人,你这是指桑骂槐说我比不上你的意思了?果真是活得久什么见不到,都轮得到个人面兽心的恶鬼与我相提并论!我虽为妖,但这一颗心可比你干净赤诚上万分!”
顾望舒有意无意跨前半步护了艾叶在身后。
此般有艾叶在后,再面对苏东衡时已不再会惶然犯恐,反倒有了盛气厉目反问出口。
“苏盟主,阿娟到底是谁害死的,我想您心中最为清楚。怎么,您当是十余年前的您对我行过的往事我定会愧于开口,才如此底气十足讥讽得出口?”
“笑话,我当年若是一念之差与您逃了,恐怕那日金水山庄被您折磨毁志至死的不是人阿娟,倒成了我!”
“你……!”苏东衡怒气上浮染了一张端正高贵作风,却在开口反驳前听顾望舒长叹心气,大声道:
“事已至此我还能怕什么?苏东衡,我要这百人都听着!你剑宗盟主不过就是个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十余年前趁我尚且年幼,心智不全丧志之时下情花毒欲对我行不轨之事,妄图骗我叛师出逃,做你玩物!”
苏东衡脸色大变:“胡言乱语!”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我早便全部放下了!你还企图在我心间种下一辈子魔种?痴心妄想!你道我可怜?殊不知谁才是那最可怜却不自知的。”
苏东衡愣了片刻,堪堪笑道:“小望舒真是个背信弃义之徒,你我分明两情相悦,为何死到临头偏反咬我一口?”
“啊?他说什么?”
“真的假的啊,苏盟主竟是这种人?!”
“怎么可能!苏宗主德高望重,秉一身正气,反正我是不信个妖人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遁入妖道伤天害理的事都做了,这等贱俗之事还不是手到擒来,肮脏!恶劣!”
顾望舒并无戾怒,摇头淡道:“苏盟主敢做不敢当,反正当下我说什么都是妖人的胡话,诸位正道大家信不过的,苏盟主又何须如此动怒呢。反倒令人起疑。”
顾清池是初闻这事,胸中咯噔落了拍子,恍惚间听那蜚语声一层又一层套在众矢之的似的人身上。
他的身子发抖,几乎提不动手中剑。
他师哥这些年都承着什么样的偏见与猜忌活过来的。
自己为何一无所知。
又为何束手无策。
再看不下去了。
“我来!”顾清池大吼道:“清虚观二弟子顾清池愿为师门正道,铲除叛门弟子,还法门安宁!”
话音未落,人群中不知是谁扯嗓喊道:“那可是黄金千两啊!”
人们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纷纷祭起手中法器,人潮澎湃时压得本就沙哑的顾清池根本发不出声。
“我来!”
“我也愿来!”
“我太一宫弟子愿首当其冲!”
“还得看我神霄宗弟子!”
“你们……!”顾清池话到一半忽地被人揪住衣领,还未等反应过来,后心便恨地受了股极强的掌力,瞬时五脏六腑都被压榨扭捏到一处,随阵阵剧痛呕出血来!
“怕你们打的什么注意,这档子还轮不到你这个后辈出手!”
听声辨来正是屿山宗杨夫人落的这一掌强行将他留下,口中怪气念叨:
“四大法门难得共聚一处为护天下除妖人,早就不是你们清虚观内务那么简单的事情,逞什么能!”
说罢再一挥手招呼道:“屿山宗众弟子听令,今日谁取得那妖与妖道项上人头,当即收入内门,赏金分得一半!”
顾望舒见到顾清池那副狼狈样子神色一紧,只是把剑捏紧几分,凌厉盯着将要朝他扑冲而来的人群。
艾叶还是那样直勾勾盯着顾望舒,看他那双羽扇般轻薄睫毛细微颤动,本就惨白的脸色似乎又被打了层蜡,愈发难看起来。
眼前这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若不想显露,便是任凭谁都堪不透。
他将天下心事与情绪深埋皮囊之下,你心知他当下应是难过的,愤恨的,应当是绝望的,哀痛的。
但艾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净像那绝壁上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岩石,连替他心疼都是悲天悯人,无从下手。
他脚步猛地往后一退,顾望舒掐诀立结界于人群之前,那些屿山宗砰砰撞来的法器无一不挡在护心决之外,而那白发妖道甚是面色坦然,不像吃力似的单臂撑出结界,眼中深邃不见底。
再是轰然一掌推出,霎那间白光刺目,遮天蔽日的水雾中宛若万丈月光穿透阵法,稀里哗啦震飞一众几十余人!
然而屿山宗背后歧山法门早已列出剑阵,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踏被击倒的屿山宗弟子蹬步出来,
“剑起!”
背后半空悬祭漫天长剑铮铮作响,剑随人动,人为剑阵,铺天盖地笔直朝其一人射来!顾清池见状惊声大叫:“师哥!”
顾望舒眉眼一压:“休要乱喊!”
再者以太极掌法将阵结一摇,那波澜不惊的护心诀阵结表面立刻卷出漩涡,利剑噼里啪啦搅乱到一处跌落在地!
但也有落网之余刺向正心,顾望舒侧身一闪贴面而过,被身后的艾叶一捏甩了出去。
正赶众法门怛然之时,惊涛骇浪扬起大雾遮了天日,好好的朗空乌云四起,周遭开转混沌昏黑,一道道闷雷趁机凭空落下!
是神霄宗的凶雷势。
凡人虽无唤得天雷的能力,但神霄宗弟子众多,阴雨天齐齐出雷符反改天象,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顾望舒便在这惊雷滔浪前平静深吸一口气,缓缓降下护心诀,收起手中伞,握在掌中。
倦于如此一波又一波的抵抗,在这风卷巨浪中猛地扬手抽出伞中剑!
“桂魄。”
“破!”
第138章 你想跟我殉情?
速度之快话音未落,众人只得见眼前如雷击银光一闪,若银龙降世,阵电掣星驰,星流霆击后,便是一声石碎地裂之声!
顿时是个地动山摇,飞尘漫天!
所有人下意识用衣袖遮了脸抵住扬尘,努力稳住阵脚,待飞尘散去,登时脸色陡然一变。
顾望舒竟在他与人群中间,单单用剑便凭空切了道深足三尺道地裂出来!
如此回山倒海之力,抵着这般压势也未见半分勉强,即便是在场四大法门云集高修也为之一慑
若他真为人身肉体,如此年纪便有了这样的修成法力,那别说是什么后生可畏的话了,怕真的是什么仙人转世、再难一现的奇才啊!
只无奈这世道便是如此,过于强大,徒增众生不安。
他目光炯炯,妃色瞳仁被水色与愤怒染得愈发鲜明,像是在那鬼门后沾了血的恶意。
“什么天下苍生,鄙人并无那神仙大义到舍命去救他们。”顾望舒寒声道:
“自诩什么名门正派正人君子?我大师哥一人在和铁那妖王之子的护法那般高阶大妖绝杀的时候,法力耗尽,便用血肉筑结界的时候!你们这群缩头乌龟都在哪儿呢!不是缩在阵结下瑟瑟发抖,只会捡艾叶他这一个好欺负的妖肆意折磨,再就是忙着摆花架子不紧不急驾云而来的路上,或是您!”
顾望舒甩手指向杨夫人,“根本像你们屿山宗似的就怕得不敢来应战!呵。好,那我去,我去!我与艾叶替你们护了你们口口声声要护的苍生,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好一个兔死狗烹!”
他暴怒指控下将三大法门骂了个遍,到云即墨身上挑了眉眼直接略过。
再冷笑一声,泰然落袖道:“无所谓。今日你们将我二人赶尽杀绝于此地,明日这人间若是再起动乱,我们也管不了了,倒是清静。怕别那时才想起来求我们俩,便是挖了坟也没用!”
顾望舒横剑身前,然厉声道!
“我顾望舒今日在此,与这所谓人间正道,一刀两断!”
巨浪再卷扑天而来,将人间浇了个透彻!
“顾望舒!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别的阴谋不成?死也要再惹出祸事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