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叶话没骂完,顾清池大声道:“他为何要将罪责全揽在自己一身你不懂吗?你是装傻还是真傻?还是以为他疯了!”
艾叶:“……铁定是他疯了。”
“今日四大法门皆有弟子前来观审,他不让你出去是不想让你暴露,清虚观破例容得下妖,可他人未必!更何况若是被人看见你身上重伤,定会断你尚有妖法在身,是个隐患!”
顾清池拦道:“虽不知你们在后山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你要知道,法门一众一旦得晓结界损毁有你一份,定要被关进镇妖塔压个永生永世!你知不知道,他独身揽下罪名是在护你!”
他是在护我。
艾叶浑身发木,定定往云遮的后山眺去。
半晌,怨声推人道:“谁要他护了,镇妖塔关就关,属他逞能。”
“真是不值。”顾清池许是知道拦不得他,松手跌坐在地咯咯冷笑:
“私闯禁山损毁护山结界,这是足以逐出师门的大罪,师哥他为了继续留在这儿,门规当受十八销魂鞭!为了你?就为了你个不通人性的鲁莽东西,真替他不值!”
艾叶沉了眼:“销魂鞭又是个什么东西。”
“销魂鞭乃是清虚观审妖与重犯之时才会施的刑罚,行刑者以自身法力加持在六尺长鞭之上,一鞭下去便会皮开肉绽,削减受刑者的修为。若是普通人只用凡体硬挨,怕是连五鞭都撑不过就要昏死,可他今日要为你受十八下!”
顾清池一向尔雅温文五官早被怒气颠覆,他再气不过,背身啐道:“你去,你让他受这份苦全成白费吧。”
艾叶乜见自己指尖在打颤。
他哑口无言,心里糟乱成一团麻,嘴角还被打得火辣辣的痛,迈出的脚步仿佛被人钉在地上。
进也不是,退又不甘。
疯子……
疯子!艾叶才能抬头看向那轮似火骄阳,直视之下金光炫目。
耳廓微动,隔了片刻蓦地问:“他人在后山。”
顾清池早不愿去追究他怎么知道的,撑身摇摆起来,拍掉袖上灰道:“对,你能耐。”
“知道了,不去。”
艾叶撞开顾清池,闷头走到桂树下靠蜷起来,落叶飞花吹在头上,他把自己收成极小的一坨白绒球。
今日桂花败得腐烂,甜得发苦,苦得鼻子发酸了。
他把发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顾清池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死死捂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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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刑台上,顾长卿在施到第三鞭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销魂长鞭上蓄满法力,金光铮鸣噼啪,四下溅射,周边人光是远远看着就已骨寒毛竖。
本以为按顾望舒的性子定是要和他死磕到底,抵上自己浑身法术也要一抗,自然也不会被自己伤得太重。
顾长卿自身并无自信能顶过他师弟,毕竟这人成年后连和自己打架斗法的时候都未尽过力,使得净是些鬼魅剑术,拳脚功夫……
于是今日满心都是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打开始使的便是全力。
铁链下困着的人遮着双目一动不动,身上玉肌晒得通红,肉眼看着该是火辣辣的灼伤但很快也不必忧心他那个了。
长鞭猎猎破风之声毫不留情于耳边划过。
销魂鞭每抽一道后都要给人留口调气休整的时间,不然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被打个半死。第三鞭后,顾长卿顿上片刻,愕然往地上看去。
自己倾注在销魂鞭上的法力过度顺利的长驱直入,他似乎从始至终都没休整过半口气,导致每一鞭挥下去都会比前次更加轻易,甚至丹田气虚,为削法力破进去的电光只像是碰了层灰。
若说他顾望舒该是良心发现自愿受罚,第一鞭实打实的受了可他不是废物,不该气海空空,更不是这般没脾气任自己揍的人。
铁链由于跪着的人失力无法支撑而绷紧,血自裂开的伤口处顺着后背淌了一地,顺地面滕文沟壑流染了大半张石盘。
顾长卿慌神,咬牙呵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23章 掌刑台降冰雨
“……”
“我不是叫你担着些了,到了这时候还耍的什么性子,要命不要!”
“都在看着。”顾望舒微微动了一下,拉得铁链轻响,低声道:“莫要停手,继续。”
“调气。”顾长卿怒道:“我让你调气,不能硬扛!”
“……师哥何时起这般迟钝了。”顾望舒忍痛一叹:“但凡我体内有一丝气力修法可调,您的鞭力也削不得这般容易。”
原是后山谪仙一式过后,顾望舒本讶于这股不知何起的巨大法术从何而起,毕竟自己体内气海并无消耗,甚至较比先前更为充沛了些
可事成之后在后山上那么反常一吐,不仅半腔血险些吐空,头晕脑胀,更是连同气力全被抽干了出去,且不知何时能恢复。
总之当下反噬效果过强,让他几乎成了个废人。
看来“谪仙”之术果真非人间术法,逆天而行耗费的不是法力而是性命。
顾长卿不知实情,只觉愤恶,看不得他一副死要面子的模样,恨得牙关发痒。
“又搞什么名堂,扯什么能耐,怪不得我下手狠了!”
顾长卿再次往那销魂鞭中注满法力,狠心挥了出去。
顾望舒早因气血不足而浑身无力,使不出法术去抵,当下耗过三鞭后,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又是枯竭,劲力直接削在他凡根之躯,七魂六魄之上。
外伤固然狰狞,但那不可见的内伤才更为要命。
筋骨寸断之痛没咬住,当即咳出一大口血来。
顾长卿捏鞭的手劲大得发抖,青筋毕露。
后山下千百弟子全是见证之人,顾望舒本就素有‘妖人’恶名,早已是个众矢之的,不被中原各路法门借此为把柄逼出修界,他今日就必须当众受下这十八鞭,才得以服众。
可这才,这才……
“轰隆!”
晴空一道闷雷破天而过,震天撼地。无论是山下围观的,或是掌刑台上护着法的人,皆大惊失色诧然望天。
分明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此时不知何来一片滚滚黑云正压于山头,遮天蔽日。
不出片刻,暴雨倾天而下!
仲秋天未凉,竟是一场冰雨,以水泼下,落地成冰。
“你这是在找死!”顾长卿惊雷掩盖,于众目睽睽之下破口大骂。
“求死是吗,逼我杀你!”
冰凉的雨落在身上,阳光带来的灼痛感渐渐消散。
冰雨肆虐到激起涟漪,顾望舒耳边嗡嗡作响,心头随凄风苦雨一并转凉,紧接着剧烈阵痛,发酸,撕裂似的绞缠难受。
他恍惚间明白,或许自己早就该死在二十年前的泥涂地里。
世俗从未偏袒过自己一次。就像是暴雪夜被弃在山门外的开始,注定一生孑然,带着被排挤的冤屈命运,烂死在个没人的角落。
方才平息因相貌引起的、永无止境的民愤与偏见。
无人愿意听我辩解。他蓦地冷笑,正如现在众人只见得天上的破洞,便要我以死谢罪,却没一人关心那破洞因何而生。
就好像他们眼中只看得见一个天生银丝白发,瞳色妃红的怪人。
于是一切依常人解释不了的过错,灾难,都出自于我的不详,是我的错。
这场雨啊,雨啊。
竟成了第一个偏袒我的。
顾望舒咧开嘴角,露出个无声的惨笑。
一口皓齿被鲜血浸得猩红,粘稠的血混着津液止不住地往外滴淌,喘息着强挤出两个字:
“傻 子。”
“天怒……天怒!这是天怒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怪叫着大喊一声,各处呆滞秩序瞬间混乱起来,人们开始惊叫,奔跑,逃散,仿佛神惩将至。
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打断本是井然的刑,恐惧感在含着血腥味的空气下被无限放大。
四大法门中内有胆大的上前请道:“顾师兄,何来秋降冰雨,雷打秋,定是天怒!不如姑且将罪人先放下来,有什么大罪秋后再算,反正也已经挨了这么多
“都给我闭嘴!”
顾长卿手中销魂鞭凭空一抽,空气破裂之巨响震慑得一群混乱众人顿时安静,一个个睁着惶恐不安的眼,又不敢再出声。
“谁再喊一声,我就把他拉上来也受一鞭试试!反正销魂鞭在我手里,不差多上一鞭!”
顾长卿把一身怒火撒向脚下千人:
“我顾长卿审自己的师弟,自家之事,还轮不到老天来插这一脚!”
他在这山之上气涌如山般怒吼,而后毫不留情的鼓足力气对着顾望舒又施一鞭。
这一鞭甩得狠,引得顾望舒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又被铁锁擒住双臂勒紧,只从口中涌出更多的血来。
“咳…………”
“好啊。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成全。”
握鞭的手紧了几分,用力到指节间咯咯作响。
再一声惊雷撼地炸响,银电映得人面煞白。
“别……听了……。”
顾望舒几近力竭,含糊不清呢喃出声。
“傻子……别听了。”
“莫再白费力气。”
……
不是无法强行催动妖力吗,你如何引出这么一场大雨。
耳边再次呼啸着传来鞭响,大抵是顾长卿已经知道自己再没有歇息恢复气力的能力,一鞭又一鞭的间隔都短了起来。
冰雨苦寒骨,长鞭裂空的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