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就是我那个混蛋师弟,不用多讲,您大概也该有所耳闻吧。”
他见那公子玉指葱葱撑开把小竹扇,习惯性拦住半面笑眼盈盈,多少有些若有所思的勾人韵味。
“传闻中寒川泠月的顾道长,可不是应该这般俊逸轩朗的雅正君子啊。”公子应话,带上几分谈笑之意。
“至少也该是赤瞳邪面,妖人双身的凶恶如鬼差模样吧?”
顾望舒听了嗤笑出声,不知该怎么回,扶伞尴尬摆了摆身子,言简意赅道:“我不吃人。”
那公子闻言笑得更欢,“果然传闻不可信。”
“是不吃人,但也不怎么尽人事。”顾长卿趁乱接了一嘴便不再理他,招呼宋远赶快于这是非之地退身。
顾望舒可不愿就此罢了,揪住身后个随行顾长卿的小道士,当头便问那英俊公子是何来历。
小道士心怀惧意,哆哆嗦嗦吭叽半天,眼神瞟着逐渐走远的顾长卿,眼瞧掉了队跟不上,又被顾望舒扯着,急得眼球乱转原地跺脚,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怎么,都与我生分到这种程度了。”顾望舒道:“你几个到底是清虚观的道人,还是顾长卿养的狗?”
“不……不是公子……”小道士眼睛一闭,颤颤巍巍飞快答:
“是先前救过大师兄命的巫女依明大人!总镇府宴席不方便女眷入内,扮了男装而已……”
“女子?”顾望舒略显惊讶,松手放了那小道士衣领,人嗖嗖几步便跑的没影。
***
总镇府另一边,艾叶蹲在假山上跟只通体彤红夹着黑圈的毒蛇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发觉自己好久都没这般浑身警惕到毛发倒立过。
那条毒蛇也不甘示弱地立起身子,口中红信嘶嘶作响,一副攻击姿态。
一妖一蛇对峙得投入,连身边早已走过来人都没能发现。
“公子,这是毒蛇,吃不得。放它走吧。”
“我又不是傻子,吃它干嘛!只是为何这总镇府里会有如此剧毒……”
艾叶忽然耳廓回转,方才意识到适才与他说话的人不正是他本蹲在这儿要等的人?
不想中途被突然窜出来的毒蛇打断了思绪罢。
“……小蛇?”艾叶把断了的话说完。
姚十三掩口笑笑,似是话中有话:
“不是小蛇,是大蛇。”
见艾叶眼中迷惑,继续解释道:“这孩子能长成这个大小,可有些年岁了,不算小蛇。”
姚十三朝毒蛇勾手,刚刚还要拼死活的蛇听话趴平身子,爬至脚底,自脚腕缠绕而上,消失在他那身暖厚的袄子下。
“你养的?”艾叶瞪目结舌于他怎会如此冷静,任条只需片刻便会要了性命的毒蛇钻进衣衫中,身上毛发倒竖得更厉害。
“这么危险的东西,你就随身带身上?”
姚十三颔首一笑,眼波流转的满是灵动。
三分深藏之下的犀利仿佛能看透面前人五脏六腑,掏干心绪。
“不及顾先生万分。”姚十三裹紧了紧前襟袄袍交衽,抬眼盯得紧:
“他可是随身带着您呢。”
绝非善类。
姚十三这一句话竟叫艾叶哑口,野兽的直觉告诫他要倒退半步,与这手无寸铁,弱不胜衣的人拉开个安全距离。
“可我不伤人。”艾叶怨声道:“我又不会再给小妖……顾道长带来什么麻烦,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呢。若是我说我这条蛇也听话乖得很,不会咬人,公子可愿与其共处一室共枕同眠?”
姚十三语气依旧是平淡如水,致远悠长,安详中却有着能溺死人的危险:“我猜答案多半,是‘不’吧”
“……”
“我们还是有话直说吧,您在这定不是闲来无事散心绕过来的,可是等我有话要问。”
艾叶被他噎得应不上话,承认口舌是讲不过他,也不再客套丢出直性子就讲了。“就是好奇,那位周协领口中话为何意,到底什么深仇大恨才会当众那般折辱你。我也就是好奇心驱使,若是大人觉得冒犯,那我现在拍拍屁股就走人,您权当我没来过。”
“有意思。”姚十三笑道:
“这些话他人连私下嚼舌根都要小心隔墙有耳,到底因为大妖不谙世事吗?才不会不在乎什么杂碎礼节,直言直语还来问我了。”
“不说就算了,我也没那么跳着脚地好奇。”艾叶浑身不自在,扭头准备要走,却不料被姚十三的手指绕上前胸一绺垂发,连发带人扯到身前!
果然野兽被侵犯的不悦与暴躁感登堂而上,在龇出虎牙发狠之前,姚十三忽然吧脸凑得极近,愣是叫他屏息憋回一口冷气。
借着过近距离人面在眼前都呈虚影,艾叶依稀可见姚十三面容上扬起个与其平日清正廉洁,才高气清做派截然不同的魅惑笑容,连口气都变得艳俗几分。
“住在府中便是客,既然客人想知道,反正也都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了,没什么讲不得的。”姚十三贴在艾叶耳畔兴味盎然悄声说道:
“不是折辱,实话罢了。”
艾叶的瞳孔难以置信地微颤,听了他接下来的话,再因惧怕而想后退,都像是被灌了千斤石似的定在原地。
只是凡人,为何会让我有这般骨子里的畏惧?
姚十三轻叹舒气抱怀双臂,双目流情娇俏做笑,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就是出身低贱,妓人生的野种,卖笑卖.身给男人长大的脏货。事到如今爬得再高站的再远,都洗不清我身上流淌的浑血。”
姚十三谈笑风生似的含笑缓道:
“所以在下最会做的事并不是什么谋权划策,而是如何讨男人欢心,知道如何将他们捧上至高无上的顶峰,也知道如何能把人毁得家破人亡一文不值,”
“当初冯将军颓废失意之际欲以兵符为压赎我自由身,虽到最后阻止了他那愚蠢醉酒冲动,但他终还是从地府泥沼中拉我重生的那个人。”
“这般大恩大德,我可以为了他做尽无法见光的脏事烂事,反正在下不过一条贱命,被人羞辱嚼舌这种事早就无所谓了哪怕是叫我弑君谋逆,也在所不辞。”
艾叶怔怔无语,只任凭这人不断侵犯着自己不曾被素未谋面之人擅自触碰得了的发梢,下颌,再到脸颊。
指尖冰凉,触碰的每一分寸皮肤皆犯着入骨的寒。
他当真是个人吗?
艾叶心头发颤,他知道这大抵是来自本性中落于强者的的恐惧,叫嚣着让身体速速逃离此处。
轻轻倒吸一口气,默地抿住了唇。
对面人的身上…当真嗅不出半点味道。
正如其深不可测的心性本意一般,清水涓涓,平如止镜,却也可吞噬万物,容世间百态。
怎会有人毫无气味……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不是人又能是什么。艾叶走神细思:
“鬼魂怨灵?不可能啊,他既有血肉也有影子,且无半点被邪灵附体魂肉分离的失态,更何况就算只是张行尸人皮,也不会全无气味。”
心间混乱之际,姚十三发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下可否也问上几个问题。”
“问什么。”
“公子您又是怎么回事,分明是个大妖之身,为何要混在人群里活着?”
“什么混迹人群,我一不藏二不躲,可是堂堂正正。”
“但说大妖现世,所到之处必会是邪云敝天,妖气疯长。就算再加以掩盖,也不至于像您这样,连片风雪云雨都没有,比百年半形的妖都不如。我站得这么近,可是丝毫没察觉什么压迫恐惧之意呢。”
姚十三灵眸微转,语气中稍带侵略的问道。
“你这是打哪儿听的虚言,大妖那么多,总该有个像我似的性情温顺的吧。”
“我幼时曾为一大妖所助,至今还奉香为神所侍,才略微懂些你们妖界的规矩,却从未听闻过像您这般情况。在下只是猜测……”姚十三冷道:
“公子是否曾受重伤元魂破碎?否则真的再找不出什么答案。”
艾叶咬紧牙关,面色苍白如纸,动了动唇,像是被人一刀无情捅进软肋一般失语脱力,只吐得出四个字:
“无可奉告。”
“罢啦罢啦。”姚十三见艾叶僵硬踌躇,婉尔一笑,一改适才所有咄咄逼人之态,似春风吹散满面冰封阴霾,重归为以往温文尔雅的和善雅士君子模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和他做了玩笑。
“在下并无恶意,毕竟现在益州城妖邪泛滥,人心惶惶,这风口上又来了您这么个大妖为客,总还是放心不下,试探一遭罢。见公子确实没有恶意,我也便可以放下这心事,安心辅佐将军。”
艾叶心头不忿,又说不过人,气得翻了眼皮扭头要走。只不过掀目一刹瞥见姚十三竹青的衣摆处有几滴发白污点。
他搓了搓鼻头,嗅见些许奶味。
“喂,你衣服脏了。”艾叶冷不丁道。
姚十三眼神一晃,忽地眉头皱深,满脸不悦地抖了衣摆。
“正要回去换。”
【作者有话说】
可以投一点点点点点点点点海星给我吗宝宝们
第74章 那事他都记得?!
几日过去,说到底,可能顾望舒与艾叶上元夜的那场恶战,真的一举斩尽了益州城满城邪祟,
导致这些日子本应巡查除魔忙得不可开交的顾长卿忽然间就没了事儿干,带着帮人天天在街上闲逛。
当然夜巡的顾望舒也是同样,每晚累了坐在楼顶俯视城街小巷,看千家万户紧闭大门雀鸟归巢,月光朦胧下一片祥宁景色,都会忍不住冷清,把身边打瞌睡的艾叶晃醒。
“说你我这披荆斩棘一路艰难险阻,来益州到底是做什么的。”
艾叶睁开困倦眼皮,勉强打起的精神却还能嘿嘿咧出个腻歪的笑,道:
“怎么,是天灯不好看吗?”
“那东西在皇城又不是看不到,何必。”
艾叶攀着他衣袖坐起身,揉眼携困意鼻音问:“话是如此,你去看过吗?天天缩在那小院子里。”
顾望舒斜眼看了他会儿,无言以对,又转回头朝向城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