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好生……面熟?
“阿娟?!”
时隔许久才得了沐浴的少年湿淋淋着一头金发叉手垂着脚坐在榻上。
一双灰瞳躲躲闪闪,全是局促不安。
洗得干净了,又临时换了身顾望舒没穿的旧衣裳。
这少年大概是从小就没好吃东西,生得瘦瘦小小一个,像个才领回家的小兽幼崽似的机警漂亮。
顾望舒的衣服自然是尺码不和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裸露出雪白的脖颈上清晰可见个长时间带过项圈的印痕。
顾望舒拿了瓶药膏过来,盘腿坐在地上去拉他脚腕。
阿娟下意识一个寒战缩了回去,又在片刻之后,老老实实垂了回来。
“偷逃出来的?”
顾望舒似不带一丝感情,沉声问。
“嗯……”
“多大了。”
“十……十六。”
蘸着晶白透明膏药的指尖划过小腿一道道凝着血的划痕,能明显感受到少年揣揣不安又吃了痛的哆嗦,又想拼命去忍,最后只能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
“看着不像。我以为你顶多十四。”
“长,长的小而已。”
“家里人呢?老家哪儿的,我托人送你回去。”
阿娟垂了脑袋,极小声细语:“没有……打小就被人卖出来的,不知道。”
顾望舒取了纱布一层层给他仔细裹好,又独自从壁橱中掏了床被褥出来丢在地上,拆了束发冠就地躺下。
今夜不知不觉喝中得有点多,此刻昏昏沉沉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先睡吧。多的话醒来再说,乏了。”
阿娟见他把自己放在榻上,他反倒躺在地上了,当即受宠若惊从床上跳下,硌了脚底伤口疼得“嘶”一声叫唤出来,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摇着顾望舒胳膊喊:
“大人,大人!您不能睡地上!我这贱身子岂能占了您的床榻啊,这不成!您快上来!”
顾望舒本就心里烦闷,再被他贴着耳朵喊摇,不耐烦的翻了个身,阿娟还不依不饶跑到另一侧抓着他喊,一口一个“大人 ,大人!”
“大人!不行的,不……哎呀!!”
阿娟被忍无可忍的顾望舒一打横抱了起来,丢到床榻上去了。
“大人,您这是…… ”
阿娟硬是将一双凤眼瞪得溜圆,又惊又怕,再就是不知所措。
“大什么大人,我就是个道士,受不起。我今儿个就想睡地下,你这么不愿睡床,是嫌弃了?”
床榻松软舒适,可是一直在逃命睡在林子里大街上的阿娟连做梦都奢望不起的温柔乡,此刻就躺在上头,怎能不愿睡啊。
只是一直被当成畜生玩物养大的孩子,骨子里就觉得自己低贱,不配罢了。
“那……主……主子?”
阿娟小心翼翼应声道。
少年绞尽脑汁什么大人,爹爹,主人,主子的,万全之中只能想到这个。
顾望舒这下属实被气得睡不着了。
说到底花满楼那一面,他确实一直忘不掉阿娟那日看向他的眼神。
那种难以置信的,无以言表的震惊。
无声胜有声的质问,问着为什么会有月人能堂堂正正的活着,不用被圈上象征玩物的项圈,也不用被像个物什似的随意变卖,随意使用。
一直为自己那日自顾不暇没能救他出来而耿耿于怀,却没想今日竟是阴差阳错的给他捡了回来?
他也不知自己心里哪来的火气,总之听见他那般自卑小心喊出声“主子”,当即翻身坐起,厉声道:
“你哪里下贱!是杀人放火还是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了?月人怎么,月人又不是比他们寻常人生来低贱缺心少肺的,我们也是人!只不过得了病而已!”
这一声质问,让床榻上那受惊的少年冻住似的僵在原地,只有眼里逐渐蓄起泪花来。
“别废话,抓紧睡觉。等天明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换身衣裳,再寻个趁手的兵刃护身,咱们活得堂堂正正,凭什么要看人眼色。”
顾望舒见他半天没应声,才倒下又转身瞧了眼,就看这孩子眼泪流了满脸也没敢哭出声,还胆战心惊似的抱个被子躲在后头偷瞧!
见自己也转过来瞧了他,赶紧“扑通”一声砸倒在榻上,掀起被子把整个不大的小人儿都蒙在里头。
这……是自己说太狠了?
顾望舒忽然间又些良心不安,也是,你对个一直就这样靠看人眼色活的孩子,忽然间告诉他不许再这般怀揣不安,那他岂不是完全没了活着的法子?
但到底还是郁气结怀,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大男人哭个什么劲儿。”
“没……没什么,睡,阿娟睡……”
顾望舒背身躺了片刻,察觉榻上那少年大气不敢出,静得连呼吸起伏都听不见。他觉得过意不去,清嗓低声问:
“真再没什么亲友、得归之处了,就这么平白跑出来,你该有过打算的。”
榻上那个沉默良久,道:“没有。”
“就算攀不上,活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熟知才是。”
“……”
少年在榻上蹭了蹭,磨得头枕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的嗓音没什么变化,仍旧是有些娇软的,是一种闻之能让人心生怜意的小心翼翼。
“不瞒大人,确是有过。以往在鬼市里,鬼娘要把我们这些个婴儿养到能自个儿活的好卖年纪,那时候兄弟姐妹多着,是有过的。”阿娟道:
“您知道月人大多身子不好,大哥天生目盲,不好卖,十三了还留在市里,人见得多,他告诉咱们无论姑娘小子都要打扮得漂亮,听话才可能去个好人家。”
顾望舒:“……”
“三花姐是个脾气倔的,她不想被人养,来了买客不唱调儿,不打扮。鬼妈打她,于是姐成日鼻青脸肿满身是血的,她说她想嫁人过好日子,不给人卖了关起来赏。
后来有天姐给了我块儿糖就走了,说有人要买她回家当媳妇儿,阿娟将来出去,万一受了委屈投靠就是但后来他们传回信儿说,三花姐在婆家不听话,遭相公打死了,我也没地儿去靠了。”
“……”
“大人,您在听吗,阿娟说的是废话,您困我就闭嘴。”
顾望舒眯了眼,道:“听。”
“此遭路遇风暴得从苏掌门那儿跑出来,阿娟借人车马是寻思着找大哥去的,想他既然卖不出去便该留在鬼市给人做活了,但说这几年朝庭贩卖人口查的严,鬼市一路跑,躲,不好找。”
“要帮你打听吗。”顾望舒道。
“用不着了。”阿娟抿嘴犹豫了一下:“昨儿其实是找到了来着,可惜被鬼妈发现,我怕再被人卖,紧着跑了,这不才撞见了大人。”
“你大哥呢。”
“鬼妈说大哥是赔钱的货,我走后没多久被卖给什么邪道的去了。”
顾望舒想了想,道:“许是月人身善卜易道,天赋异禀,修道是条好路。”
“他遭人吃了。”
阿娟埋在被子里小声道:“修什么道呢,祭天炼丹去了。”
“……”
“……”
“睡吧。”
“嗯。”
【作者有话说】
艾叶顶一脑袋草叶子惊恐探头:什么?谁,谁偷家?
安心,作者不搞撬墙角这出儿
且当儿子看 当儿子
第96章 修道之人成何体统?
顾望舒一早是被阵杂音惊醒的。
可能是昨天确实醉得不轻,刚一起太阳穴隐隐作痛,不由眯眼闷哼一声拿手撑了头。
想来独居习惯,这房里忽然出了声反而受了惊吓,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儿是捡了个人回来。
阿娟听见声立马放下手中汤药跑到面前跪下,还遮不住孩子气的一双上扬凤眼略显彷徨怯生地在他脸上转了几圈。
“主子醒了?怪我手笨,声音大了扰了您……”
顾望舒闭眼扶着额角:“起来,不要跪我。”
“哦……”
少年犹豫起了身,还是不敢抬起头。
“主子昨天喝得多,我去跟人讨了碗醒酒清神的汤药来,您要是不嫌弃,就先喝、喝了吧。”
顾望舒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桌前。
头疼得厉害,当下还真正需要这味汤药。
“多谢费心。只是你那个主子,不这般称呼我不行吗。”
阿娟听了这话头埋得更低,不安搅起手指。憋了好久,怯生生挤出话:
“别的……阿娟实在叫不出口……”
顾望舒心想不能逼得太紧,正如同自己心门锁死,想再打开时需要的那莫大勇气至今都还是拿不出来,只能一次又一次违心地将人拒之门外。
更何况于他这个与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半大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