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哪个活人会喜欢乱葬岗的土腥气呢。
见他醒了,坐在床尾的东西将被子掀开一点,轻轻握住了他的脚掌。
宋时清被他冰凉的体温冻得一颤。
谢司珩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腹压住一小块淤青,涂上药揉了揉。
谢家窗框中镶嵌的是蚝壳,本就挡了一半光。拔步床的窗又是小小的,两次遮挡后,落到宋时清这方的光线就又昏暗又寒凉了。
人在里面,只能隐约看见床下扔了不少缠在一起的布条和一双绣花鞋,其他胡乱摆放的珠串坠子就分辨不清了。
宋时清垂眼盯着床下的东西,黑发散乱铺开,皙白手指一动不动地搭在鸳鸯枕边,像是一个极其漂亮却淫|糜的绢人。
这些东西是谢司珩前几天找来“打扮”他的。
被留在这一方宅子中,和那么多像人又非人的恶鬼混在一起,宋时清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逐渐失去了感知。
但他知道外面肯定变了天,死了不少人。
因为被谢司珩拘过来的鬼越来越多了。
拘的鬼一旦多了,厮杀起来,就容易冲散谢司珩所余不多的理智。
他其实很少会在恶鬼本相完全显现的时候来找宋时清。但不巧,前几天爬过来的都是些想要复辟的遗老遗少。
恶鬼因什么死,就成什么性。那些东西,一下子引出了他秉性中最劣的那部分。
春薇见里面没应答,又扬高了声喊了一遍,“少爷,少奶奶,凤仙花是现用还是存着呀。”
……
脚上的触碰依旧不疾不徐,彷佛根本没听见春薇的话。
谢司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却清晰地从宋时清心底升了起来。
他突然发力,踹开了谢司珩的手。
“滚出去。”
声线沙哑倦怠,一听就知道哭过许多回。
谢司珩盯着微微隆起的锦被,片刻后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将瘀伤膏盖好,哄自己生气的夫人。
“别生气,我待会让他们把外面的凤仙都折了。”
第116章 民国番外3
宋时清没回应,只盯着地发呆。
他目光所及的地方先是什么都没有,继而伸出了一点阴影,随着谢司珩的走动,他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靠近宋时清。
在这片格外庞大,且边缘明显怪异的影子触碰到床头的矮柜时,宋时清闭上了眼睛,像是倦了,又像是不想看来人一般。
谢司珩并不在意,慢吞吞地弯下了腰。
从他脸上垂落下来的黑发带着一种诡异的柔顺冰凉,像是沉重了几分的缎子。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皮肤同宣纸一般惨白,唇色却是极艳的血色。
他比宋时清庞大出一倍有余,轻轻松松就能拢住宋时清。
从后面看,任谁都不会觉得他们一对爱侣,只会惊骇万分,想是恶鬼食人。
谢司珩将宋时清身侧的被子往里掖了掖,被冷落也不生气,语调依旧是那副轻缓温和的样子。
“宅子里来了生人,我去看看。”
宋时清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然后,一个冰凉的吻就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宋时清下意识想躲开,但俯身的东西轻易就压死了他的肩膀,伸出舌头舔舐他的眼睫,将睫毛含得湿漉漉的。
这样亲昵到过火的举动发生在任何正常夫妻之间,都是恩爱至极的情趣。
但在恶鬼这里,就更像是啃食之前的品尝了。
宋时清下颔线条绷得极紧,在意识到挣脱不开以后,他泄愤般死死掐住了谢司珩的喉咙,拇指竭力往里抠。
谢司珩的皮肤就像是糅过的皮子那样,顺着他的力道产生褶皱。
但没有血。
也不会疼。
他依旧压在宋时清身上舔吻着他,又痴缠又怪异。
……
许久之后,谢司珩笑着直起身,喟叹般凑着宋时清低喃。
“时清的眼睛真好看。”
“……你抓了什么人?”宋时清哑声问道。
谢司珩略微思索,再次亲了亲小妻子的鼻梁。
“是几个很坏很坏的人,下油锅都不为过。”
……
宋时清看着他,攥紧被子的手却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现在的谢司珩是不会说谎的,他也没必要说谎了。
宋时清翻身,脸朝里闭上眼睛,“不要让他们跑到我这里来。”
“好。”
他的丈夫笑着应下,缓步朝外走去。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骇人,也不觉得地上宋时清不喜欢的珠子簪子有什么可珍惜的,径直踩在上面走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
谢司珩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推开门,又吱呀一声合上门。
春薇见他出来,兴兴地,“少爷,您看这些凤仙,可艳?”
“扔了吧,时清不喜欢。”
春薇一点不失落,依旧高兴,“好,那我去扔了它们。”
宋时清一动不动,片刻后朝被子里蜷缩了一点。
第117章 民国番外4
王胜几人找到泉眼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此时临近七点,天色暗了下来,谢家的下人正一盏一盏地点灯笼。
管千雪站在廊下,好奇地打量着,眼里微微带着探究。
王胜走到她身边,“看什么?”
管千雪朝他抿唇一笑,指了指那些灯笼悄声说道:“好精致的漆木工艺,就是玻璃吹得不够圆润,要是能换成斯洛文尼亚的就好了。”
王胜根本就不知道她说的斯洛文尼亚是哪里,但他知道那些灯笼的底细。
“嗨,那几只不是玻璃灯,是羊角灯笼,看样子是仿明制的,有点年头了。”
管千雪惊讶,她学着王胜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明制?”
不等王胜回答,端着盘子的妇人就从另一头的垂花门里走了出来,见他俩站在正厅廊下扬声招呼,“哥儿姐儿怎么不坐桌上?廊下暗呢,宅子里养了不少猫狗,到处乱跑,仔细撞着您二位。”
天没黑还点灯了,这廊下着实不算暗,但客随主便。
她才一走进,王胜和管千雪就闻到了饭菜香,不由自主地往两个盘子里张望。
妇人知道他们饿了,快手快脚地将盘子放上桌,笑眯眯地撤开半步,“盐煎肉,笋片猪杂。也不知道合不合哥儿姐儿的口。”
正说着,胭脂和另外一个丫头各端一个餐盘走了进来。
这两人依旧木木讷讷,见人也不打招呼,只将盘子上的菜往桌上端。
妇人看向平寺,她眼睛不大又笑得弯弯得,直直盯人时也一点没有压迫感,反倒让人觉得欢喜。
“这是鱼生,平时都用胡萝卜拌,今儿家里没胡萝卜了,换了白萝卜,您莫怪。”
平寺温和回应,“白萝卜正合我口味,多谢婆婆。”
“哎呦,真是巧啊。”
另一个丫头端来的是一瓷碗汤和米饭
妇人揭开盖,鸡汤浓郁得鲜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她高兴地给四人盛了汤,端的是一副热络做派。
热络得怪异。
“您几位有什么不够的尽管招呼我。”
王胜几人走了那么多山路,自然是饿惨了,道过谢以后就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谢家厨子的手艺好还是怎么得,他们吃得甚至有点贪婪。
妇人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片刻后才带着两个小丫头退出去。
廊下。
春薇好奇地朝里看。
如果此时管明正几人仔细看院子,就会发现好几处都晃着幢幢的影子。有些像是在笑,有些像是在哭,还有的纠缠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厮杀还是缠绵。
而春薇……
她的影子,头颅连着脖子一起歪向一边,了无生气地耷拉着,和她此时的样子全然不一。
妇人招她,“春薇,你怎么过来了?是少奶奶那少东西了?”
春薇脆生生地,“不是,是少爷让我过来叮嘱您,别把这儿的人放到少奶奶那儿去。咱们奶奶胆子小,回头惊到得生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