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明知道一旦靠了过去,短暂的温暖后,只会迎来更快的死亡,却依旧抵抗不了那样的温热,身不由己。
气泡垒内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对应的ID号,想要从正规途经购买通讯器,就一定要和ID号进行绑定,这也是楚霁之前一直没有给天狼买通讯器的原因。
毕竟ID号不同于其他,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弄下来的,要给天狼分配一个新的ID号,几乎等同于把他变异种的身份向气泡垒的高层公开。
所以楚霁是带天狼来地下城的黑店买的通讯器。
这里的通讯器都是二手翻新的,通讯器原本的主人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后,这些通讯器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落到了这些黑商手里,简单处理一下,就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楚霁挑了里面性能最好、最新的那一部,付过钱后递给天狼,却发现对方似乎又在走神。
他拿着通讯器在天狼面前晃了晃,问:“怎么了?怎么从昨晚到现在,都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的?”
天狼回过神来,接过通讯器,摇头转了话题:“没什么。你下午还有什么事吗?”
“下午我要带人去医疗中心帮忙,那里现在很缺人手,并且由于病人数量过多、医疗资源又有限,最近需要派人严加看守,以防有人趁乱闹事。不过我不会在那里待上太久,之前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最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把医疗中心的人手安排好后,就可以回来找你。”
他们说话间,再次路过了昨天早上天狼带那个男孩去的那家修理店。
天狼从昨天到现在心里一直很乱,已经完全忘记答应过男孩跟楚霁要签名的事,直到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嘿,那位先生!”
楚霁和天狼一起转头看了过去。
昨天那个男孩正抱着游戏机,站在那家修理店门前。看见天狼,他一边小跑了过来,一边笑着说:“那个老板居然真的修好了我的游戏机,多亏了你……”
说到一半,他猛地站住了脚步:“你,我……楚,楚指挥?”
今早是来帮天狼买通讯器的,楚霁便没有穿平日里的军装,而是换了一身常服。他的姿态看上去很放松,说话间还带着不大明显的笑意,因此男孩第一眼甚至都没有认出他来。
楚霁点了点头,语气跟想象里的不同,不但不杀伐冷冽,反倒可以称得上温和:“嗯,是我,怎么了吗?”
男孩愣了一下,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天狼,脸上惊与喜两相交加:“你,你居然真的……?!”
后面那半句“居然真的是楚指挥的伴侣”,男孩没好意思当着楚霁的面说出口。
不过即便他没说,楚霁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男孩话音刚落,他便很低地笑了一声。
男孩立刻绷直身子,有些紧张地看了过去,听到楚霁说:“我昨天听天狼跟我说,有个男孩想要我的签名,那个男孩就是你吗?”
男孩犹豫片刻,鼓起勇气点了点头:“是我!我一直很喜欢……啊不,很崇拜您!”
“感谢你的支持。”楚霁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天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问男孩,“签名签在哪里方便呢?我今天早上走得急,身上似乎没有带纸笔。”
男孩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楚指挥居然那么好说话,赶忙道:“您,您稍等!马上!”
他说着,转身向之前的修理店跑去,连比带划地跟店老板说了几句什么,几秒钟后,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再次跑到了两人面前。
“楚、楚指挥,如果方便的话,您就签在这儿吧!”
男孩把纸和本子一起递到他面前,楚霁应了一声,接过纸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男孩如获至宝地捧着本子,嘴角的笑容几乎能咧到耳朵根去。随即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天狼身边,自以为小声地说:“谢谢你啊,那个,答应了你报纸的事,我会尽力……”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天狼垂着眼,淡淡道:“不用了。”
男孩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后,又问:“那我的游戏机……”
“也不用了。”
天狼原本借游戏机,是为了想和楚霁一起玩的,就像上次日光节的时候一样。
可是昨天那枚弹壳却像是正中了他的心口,心里那块漏了风的地方怎么也堵不上,只是随着时间的推进,缺口越来越大。
没有原因地,他不敢再重温很多东西。
就像是担心变了味的调料,会把曾经楚霁真真切切留给过他的很多美好的记忆,染上别的不该有的色彩。
更担心自己现在的状态,一旦有一点点宣泄的出口,就会跟泄了闸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他拒绝的话音才刚刚落地,就有一只手贴着他的身侧伸出,接过了男孩手里的游戏机。
楚霁侧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低头向手里的游戏机看去,笑意轻懒:“为什么不要?这个游戏机一看就很好玩,难得我最近有空,我们一起玩,不好吗?”
第五十一章
天狼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楚霁,见他对着自己挑了一下眉,问:“怎么,不想跟我一起玩吗?”
天狼:“没有。”
他当然是想的,只是……
然而楚霁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笑着对男孩道了个谢:“那就多谢你了,小兄弟。现在私人游戏机已经很难得见到了,我们玩两天就把它拿到这里还给你。”
男孩点头如捣蒜:“嗯嗯没问题,如果有需要的话,你们多玩几天也完全没关系!”
楚霁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跟男孩道过别后,拿着游戏机,和天狼并肩离开了地下城。
走出狭长的窄巷,头顶人造太阳的光线兜头罩下。这座堡垒总是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恢复能力,短短两天的时间过去,一切已经逐步开始回归正轨。
陆续有店铺恢复了营业,虽然关门的店铺依旧占据了一半以上的数量,街道上同样人群稀落,但不论经历过怎样的灾难,只要还剩着一口气,生活就总还是要继续下去。
往日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不见了踪影,街边画糖人的摊子也只剩下一片狼藉,不知道会不会有再开起来的那天。
和天狼并肩走出一段路后,楚霁提议道:“也不知道现在还有些什么能吃的,要不要去第一次去的那家面馆碰碰运气?”
天狼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运气不错,宋婶面馆今天刚好恢复营业。只是面馆里不再向之前那样拥挤热闹,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另外一桌上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很快就上了桌,楚霁本想照旧给天狼加一份肉,却被告知最近肉类限量供应,没有多的可加了。
楚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宋婶家的面就算不加肉,味道也一如既往的好。一口热乎筋道的汤面入腹,天狼后知后觉地发现,距离他第一天来到气泡垒,被楚霁带到这里吃上一碗面,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食物留下的记忆远比想象中更加持久,随着面香和高汤的香气在味蕾上炸开,天狼清晰地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坐在这里时的场景和心情。
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满眼都是新事物,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而楚霁始终陪在他身边,把所有他不明白的东西,耐心地向他一一讲解。
天狼在不自觉中又一次出了神,楚霁动了动嘴唇,正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桌上的通讯器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咽下即将出口的话,接起通讯。林的声音从另外一头传来,带着明显的焦灼和沉重:“小霁,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尽快来一趟医疗中心?果果她……出事了。”
他的最后三个字说得艰难而苦涩,楚霁几乎在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愣了一下后,沉声道:“好,我马上过来。”
天狼被这通通讯拉回了神,同样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楚霁将游戏机递到他手里,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耳根:“我有点急事,得提前去一趟医疗中心。你先回诊所,晚上我去接你。”
说完这句话,他脚步匆忙地起身往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面馆外的街道上。
楚霁心里不祥的猜测在十分钟后得到了证实,可惜他终究来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果果的尸体已经被运尸车拉走了。
治疗室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林眼眶通红地坐在靠椅上,久久没有开口。
楚霁怔怔看着空荡荡的病床,半晌,轻声问:“是发生了什么吗?不是昨天都还好好的,说已经恢复意识了……?”
林脖颈后仰,靠在了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一口气后,抬手遮住了双眼:“你知道的,果果的母亲是基因融合者。可能是受到这次极端气温的影响,果果体内的基因也发生了变异……今天早上刚检查出来。”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道:“整个医疗中心的器械都相互连接,本就很难瞒住,而且事发当时,我和母亲还在给一个研究员做手术。
“等手术结束,听到消息……已经来不及了。”
楚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在气泡垒的医疗中心内,发现了一个接受救治的变异种,果果唯一的下场会是什么,不用人说他也很清楚。
这件事没有牵连到别的人,甚至已经能说的上一句“幸运”。
某种巨大而荒谬的无力感挤满了整间治疗室,漫长的沉默后,楚霁哑声问:“师母呢?”
“……母亲最近一直在连轴转,昨天夜里没有撑住,累垮了,现在还在休息。”林缓声道,“我怕她承受不住,果果的事……还没告诉他。”
楚霁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小、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明明已经费劲心力地去救她,明明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最后却因为这样荒谬可悲的原因,再也回不来了。
换做是任何人,都必定难以接受。
何况白微尘还那么喜欢孩子。
治疗室外传来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楚霁忍不住皱起眉,问:“外面在干什么?医疗中心不是禁止喧哗吗?”
他话音刚落,一个医疗中心的研究员便推门跑了进来。
来不及向楚霁问好,他脸上的焦虑肉眼可见:“林医生、楚指挥,不好了!果果的事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现在外面好多人都知道我们耗费极其紧张的医疗资源,给一个变异种提供了救治,已经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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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居民区主街,唐茉的面包店里。
阿满站在后厨的流理台前,失手打翻了一盆面粉。
唐茉听到动静,赶进来查看情况,就见阿满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的面粉盆前,连连道歉:“对不起唐茉姐,我不是故意的……”
他平时做事一向稳重小心,然而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发生失误了。
唐茉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没有怪他,而是先将人带出了后厨,摁在了休息区的椅子上。接着递了一杯热牛奶过去,这才问道:“怎么了,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阿满攥着衣角,将头埋得死低,却始终一声不吭。唐茉又递了一个新烤好的面包过去:“看你这脸色差的,最近都没好好吃东西也没好好休息吧?先把面包就着牛奶吃了,吃完再慢慢跟我说。”
阿满僵硬地接过面包,眨了下眼,一大滴泪珠就这样掉了下来。
自从他开始在唐茉这里上班以来,每次回家,唐茉都会塞很多吃的给他。有时候是加了熏肉的新款面包,有时候是放了黄油的曲奇饼干,每次他试图拒绝,都会被唐茉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然后第二天照给不误。
他在各个地方打了这么多年的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亏钱的老板。
胃里翻涌的饥饿感和某些温暖的回忆,在闻到面包香气的那刻被尽数点燃。阿满低头咬了一大口面包,和着眼泪,用力地咀嚼着。
“怎么了?”唐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温柔了些,一双圆圆的杏眼担忧地看着他,“怎么哭成这样?”
阿满吃完半个面包,又灌下半杯牛奶,终于藏不住心里的话,开口说了出来:“我母亲病了……病得快要死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次在避难所待了那么久,回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我……我去医疗中心求那些人,但医疗中心所有床位都满了,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根本不收我们……
“我又去、去诊所,想找林医生和白医生,但他们都不在……天、天狼先生告诉我,我母亲的状况现在诊所里救不了,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越说越收不住,起初只是哽咽,最后已经变成了嚎啕:“唐茉姐,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没用啊!我生病,一直拖累母亲,好不容易病治好了,母亲又、又出事了,可我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茉静静听他说着,想要安慰他几句,却无从开口。
她其实也清楚,这样的悲欢太过沉重,所有的安慰和它比起来,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虚词。
良久的沉默后,她拍了拍阿满的背,轻声问:“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