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林涧:“我试探过你,三次。”
葵翎还想说什么,目光触及他的表情,捏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牙关不易察觉地咬紧,不过很快放松,出乎寻常地平静下来。
话说到这份上,她已经明白了。
如果只是怀疑,林涧甚至不会说出来。
既然说出来,甚至做到这个地步,说明他在心里已经把一个人定罪了。
任何话语都是没用的。
因为林涧压根不是在问她。
他是在陈述事实。
女人脸上的愤怒像渗入土地的水一样,一点一点消失,苍白的面容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明艳的五官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寡淡起来。
靡靡之花重新隐藏进了大雾之中。
林涧淡淡地看着她。
和刚才轻松写意、甚至还能笑一笑的开玩笑姿态不同,他眼里的笑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湖面飘散的轻烟,清风一吹,就消散的无影无踪,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绿湖。
他冷漠地审视着躺在地上的人,方才和缓的语气像是在场众人的错觉。
葵翎说:“林队……”
炽热扑面而来。
火焰在黑暗中绽放,宛如一朵开到荼靡的花朵,在黄昏暗色里妖娆舞动。
手铐不知何时被悄然融化,葵翎毫不犹豫一掌拍地,一排火焰从地底窜出,眨眼见飙升到三米高。
楚河汉界一样,在她和林涧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林涧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隔着火焰冷冷对视,一个漠然置之,一个神色复杂。
脱去故意伪装出来的热情和不着调,这个女人仿佛一把收入刀鞘的长刀,攻击性全部没入了一身艳丽紧实的皮肉之中,身姿修长高挑,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涧。
只一眼,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恐怖的热浪往四周扑开,火焰在黑暗中无比显目,眨眼间已经掠出去百米,所过之处连泥土都焦黑一片,废墟中锈蚀的钢铁融化,橘红的铁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宛如一条通往地狱的古道。
嫌地上不平整不方便移动,葵翎轻松跃上一座小楼,在不同建筑的顶上交错着跳跃。
林涧眼睫不动,伸手虚握,五指前端没入空气,四周空间猛地震颤了一下,硬生生撕出一条一道空间裂缝。
他一步迈出,四周光影飞速变换,眨眼间已经到了葵翎面前。
“你是在我面前逃跑吗?”他平静地问。
葵翎一句话没说,表情都懒得动一下,抬手攻了上去,动作标准凌厉,修长手指紧握成拳,拳缝里滚出烈焰。
能在短暂的零点几秒内把钢铁融没了的火焰。
林涧侧身避开,葵翎一脚扫向他小腿,烈焰迅速从上向下蔓延至全身。
“林队,放弃吧,”交错而过的瞬间葵翎淡淡道,“那落迦克你,我只会克的更狠,你追着我跑有什么意思呢?”
林涧又避开她一击凶狠的勾拳,后仰时发梢扬起,看着她平淡地反问:“我好不容易把你钓出来,难道是为了放你离开的吗?”
葵翎:“是吗?”
她逼退林涧一步,那间无数火焰哗地一下猛然升起,围拢成半个包围圈,迅猛扑向林涧。
坍塌了一般的楼摇摇欲坠矗立在废墟之中,天台呼呼刮过夜风。
再往后就是天台边缘。
火焰潮水一样铺来,眼看就要淹没林涧,林涧放松地仰面倒下,和这团火焰擦肩而过。
他一脚踩空,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往后倒去。
葵翎收手,转身继续逃跑。
林涧放松地跌落,静谧的瞳孔里倒影出皎洁的月色,这里最高的建筑也不过三四层高,坠落算起来就是十几秒钟的事。
就在他即将落地的一瞬间,土壤里无数杂草荆棘疯狂生长,铺开一张柔软的大网,在半空中接住他。
林涧平稳地落在地上,看着葵翎迅速变小的身影,一字一字平淡道:“把她带回来。”
四周藤蔓伏在地上。
下一瞬,整座城市的土地震颤起来,废墟遭到二次破坏,无数废石哗啦而下,灰尘倾泄如瀑。
数不清的藤蔓一条接一条破土而出,直径左右数米粗细,甫一出现就遮天蔽日,月色下宛如破水而出高昂起头的黑色巨蟒,在废墟之间疯狂肆虐。
月色朦胧,散发着清凉的光。
无数藤蔓扬起又落下,荒废的城市再次沸腾起来,尘土沙石飞扬。
葵翎察觉异动,回头一看,粗如水桶的藤蔓狂蟒一样紧追不舍,她呼吸急促了一瞬,反手一道火焰打上去,却仿佛泥牛入海。
就着短暂的停滞,脚下一条藤蔓蹿出,啪!地卷在她手上,哪怕被她身上的火焰烧焦也无动于衷,一点一点把她缠紧。
不等她挣脱,又是一根缠绕上来。
葵翎眼神阴冷,天空中布满的阴云都颤抖着散开,露出暗红的底色,乍一看仿佛当年天裂再次重演。
而这一次,从天而降的不再是重以千亿吨的铁幕苍穹,而是凝结压缩到极致的火焰流星。
一那废墟亮如白昼。
仿佛被陨石精准打击,无数火焰流星拖着耀眼到极致的尾翼,从天空直坠而下。
地上涌起无数纠结在一起的藤蔓,织成一座漆黑的牢笼,悍然和火焰撞击在一起,冲击波扩散开来,无数建筑轰然倒塌。
谢岫白遥望着远处,发丝被冲击波吹的向后飞去,露出俊美无可挑剔的五官,瞳孔被漫天火海映成了暗红色。
那落迦被冲飞的碎石砸中,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弓起身。
他缓过这阵疼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擦干额头冒出的冷汗,瞥见谢岫白不自觉紧绷的下颌,幸灾乐祸地出声:
“怎么,你不去帮他吗?火可是非常克制木的,这些东西就是燃料,还是在白沙星这种缺乏水资源的地方,就更易燃了,别等会儿我们三都被困在这里活生生烤熟了。”
谢岫白头也不回,嗓音懒散:“不劳操心,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林涧打不过,我也会记得把你捆牢一点再去帮忙,被烤熟的只有你。”
那落迦挑起一边眉毛:“这么自信?”
谢岫白懒得搭理他,专注地看着不远处。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两分钟,两方碰撞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完全出乎了那落迦和葵翎的意料。
声势浩大的火流星落下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连钢铁都生生被烤化了,那拦截火流星的牢笼还坚不可摧地立着。
藤蔓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缝,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四周落下的火焰。
火焰液化成粘稠的液体,沿着这些裂缝流淌进去。
很快,火焰被吞噬干净,牢笼抖了抖,宛如活物一般,开始不断缩小,猎物在其间左支右绌。
不到十分钟,这场战斗结束。
藤蔓拖着战利品返回林涧跟前,恭敬地匍匐在地,宛如骑士向国王行礼。
葵翎本就受了伤,强行动用异能加剧了她的伤势,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气,低垂的面孔寒冰一样沉默苍白,不解地蹙着眉头。
“……怎么会?”
林涧淡淡道:“抛弃剂量谈疗效就是耍流氓,这句话你听过吗?”
“现在已经不是六年前了,零日。”
葵翎从胸口里闷出一声咳,牵动伤势,胸口撕裂一样的疼痛,立刻强行止住。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抬起头,嗓音干哑,“你说你试探我三次,是什么时候?”
“还想拖延时间做什么吗?”
葵翎到底没忍住,又咳了一声,唇边又有血留下来,再一次打湿了她的领口,新鲜血液流淌过干结的血痂。
“我只是想死个明白,不做个胡涂鬼,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林涧说。
一根藤蔓自下而上贯穿了葵翎的双腿,冰冷带着泥沙的植物的穿过血肉再穿过骨头缝隙,把她死锁在了地上。
葵翎闷哼一声。
“你还记得你对安东尼执行私刑的时候,我在门外举的那个例子吗?关于起火的博物馆里的画和猫,该救哪一个?”林涧低头看着她。
葵翎不解了一瞬,脑海里蓦地捕捉到什么东西,眼眸猝然睁大,脸色一点一点苍白下去。
林涧问:“关于权与力,可以举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偏偏举了这个例子吗?”
葵翎一字一顿:“你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葵翎……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怀疑我了?”
林涧平静地说:“你参军用的是本名,很容易就能查到你曾经的经历。”
“你生于翠鸟星,在翠鸟星长到了十二岁,单亲家庭,母亲早亡,和父亲相依为命地长大,后来你父亲在一场大火中受伤,昏迷了近十年,你亲眼目睹他冲进火场,因此觉醒了火系异能,如果你真的是葵翎,一定会对跟火灾有关的事格外敏感。”
异能被称作神的恩赐,但是外人从不知道,每个神眷者的异能都诞生于他们一生之中最痛苦的时刻。
那是从绝望和痛苦的土壤中长出的花朵。
没有人能在面对自己灵魂中最深刻伤痕时无动于衷。
葵翎确实被他的话带入了进去。
那时她刚亲手处理了仇人,手上的鲜血还没擦干净,满身疲惫地靠在星舰出口。
银河横贯天穹,人迹罕至的荒星上夜风冰凉如水,她出神地望着星舰下方的空地,队友在收拾残局,获救的少女满含热泪和父亲相拥。
队友坐在腺体上,支着修长的腿,和身旁的人说这话,嗓音如同山间寒潭一样寒凉入骨,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的世界是一片被滔天大火烧毁了的废墟。
也是她永远也走不出来的至暗时刻。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沉湎于过去,流露出星点怅然时,身旁有一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在不动声色地审视她的反应。
“这是第一次。”林涧说,“你当时的反应没有疑点,后来我对比了其他数据,还有你的完整档案,你确实是葵翎本人。”
“但这不能证明你不是零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