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几秒,恨不得掏空肚里的那点儿墨水,道:“有美当前,伊人相伴,秀色可餐。”
百城又笑了下,递了抽纸给他:“那为何如此难熬?”
梁丝桐:“就是觉得,我们不像在吃工作餐,倒像是吃席。”
说话间,他擦净嘴角,颊边重新变得清爽,脸蛋却叫火锅热气蒸得粉扑扑的,有白似红,煞是俊朗。
百城眉峰一动:“工作餐是什么样的?”
倒不是他故意,只是他平日不吃饭,至于何为“工作”,就更无法理解了。
千年以后的人们费了老大劲,去自己不喜欢的单位上班,干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赚到钱后把房子买在一个不喜欢的地方,再凑合着找一个过得去的结婚对象,并把这种状态,定义为“人生赢家”。
这些人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不理解。
此言一出,梁丝桐来了劲儿,吨了一大口美年达:“,工作餐的花样,可海了去了。”
梁丝桐好像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三句话,就能拉近与交谈对象的距离。
百城果然来了兴趣,也跟着吃了一筷子羊肉:“愿闻其详。”
“工作餐嘛,”梁丝桐扳着指头,“有平台画的饼,投资方炖的鸡汤,明星嘉宾放的鸽子,竞争对手拱的火,同事爆的瓜,最后,再添一把我为自己带的盐。”
“完美。”他打了个响指。
“噗”百城何时听过这种插科打诨的嬉笑话儿,一口羊肉当场喷到了梁丝桐的脸上。
“……”梁丝桐抹净了脸,磨着虎牙,“三肥两瘦,韧而不柴,脂油白腻这么好的羊肉,可惜了。”
银耳钉上挂了些残渣,梁丝桐便把它们摘了,随手找了个装手机的小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口袋里。
“抱歉。”百城有些尴尬,另一方面又很好奇,“梁导对羊肉还有研究?”
羊肉的确鲜美。百城撩起眼皮,愈发觉得梁丝桐不一般。
善音律,明白五声调式;懂木头,一眼就看出书架价值不菲。
竟然还懂羊肉。
什么奇怪的宝藏男孩。
之前有来买书的顾客向百城建议,【27岁俱乐部】可以卖一些图书盲盒,他当时特意上网查了下“盲盒”为何物。
如今他觉得梁丝桐就像这样的盲盒,给书店开出了几分可爱、趣味和新鲜。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梁丝桐便关了火。吧台处恢复了些许宁静。
他顿了片刻,没有拿美年达,而是举起一旁的茶水清了清口,接着道:“我是秦陕省长安人嘛,那边儿产羯羊。”
“长安人士?”百城眉头一动。
梁丝桐:“是呢,曾经的大唐都城,柏哥您知道的哈?”
百城的回忆荒丛中,忽然从中冒出了一丛嫩芽。
他化形之后的第一个身份,便是在曾经的长安岐王府中做清客。
还与喜欢的人,撞了个满怀。
刻骨的爱情,往往都伴随着美好的风景。那个人、那些景致,是一直立在他心中的镜子。这千年来,每当回忆起往事,最先冲入他脑海的,竟然都是当时包围着的景色彼时的长安,同如今的京州一样,宝马香车满楼珠翠。
梁丝桐接着道:“长安的水是甜的,灌了草,草也长得好,羊吃了草,肉质就又肥又嫩,还不膻,清水加姜片一煮一涮,或者直接上柴火烤,撒点儿盐就是无上美味。小时候我只要考了双百分,爸妈就带我去吃羊肉。”
他微歪着头,唇角翘出好看的弧度,回忆道:“烤羊肉一定要用胡杨木,出来的肉有股烟熏的香气。”
百城:“梁导自谦了,您是羊肉行家才是。”
难得被百城表扬,梁丝桐耍帅一般伸出大拇指刮了刮鼻子,得意道:“我不仅爱吃,我还能从肉质判断出羊的年龄和状态。”
百城“哦”了一声,挑眉道:“今天这盘羊肉,如何?”
“唔……这只羊嘛,”梁丝桐回味少倾,打开了话匣子,“自小长在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草原,饿了吃鲜嫩的青草,渴了喝甘甜的露水,总之就是梦幻般的童年。”
“可惜呀可惜,就当这只小羊以为自己能这样过完美好的羊生之时,”梁丝桐以手作刀,做出一个划过脖子的动作,“猝不及防被噶了,然后送上了餐桌。”
百城恍然感到梁丝桐像在说羊,却又不像在说羊。
“羊生是守恒的,小时候过得开心,长大了总是会更痛苦一些。”梁丝桐起身,干脆利落地收拾吧台。
薄薄一片涮羊肉,被梁丝桐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百城很久没有同这样的人说过话了,觉得有趣非常,于是帮他将碗筷归置到一起,也问了个十分哲学的问题:“何为痛苦?”
“痛苦就是不想面对,却又必须去面对。”梁丝桐接过碗筷,沿着吧台走动卷起塑料桌布,他想了想,在碗碟碰撞的叮咚声中,接着道,“三个字概括,就是‘没办法’。”
“没办法,事情来了,无论多么仓皇茫然,总要去面对它。”
百城停了手上的动作,若有所思。
“咦”梁丝桐从地上捏起个物什儿,惊异道,“这是……百合花?”
百城一摸口袋,暗道不好。
白皎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地上去了。
“桌上的百合没掉瓣儿啊,花瓣哪来的?”梁丝桐瞄了一眼花盆,又垂眸去看手上的百合。
他嗅了嗅,更加惊异:“像是刚摘下的,里面还带着露水呢!”
百城定睛望去,见白皎皎粉白生香,含露低垂,是完全盛开的模样。他连忙跑过去,劈手夺下花瓣:“是我的花,请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就物归原主,”梁丝桐吓了一跳,“怎么还动起手了……”
百城脚步太快太急,被滴落在地的火锅红油滑了下,不受控地向后退了一步,肩胛骨与书架堪堪相碰。
书架嘎吱嘎吱摇晃了几下,其间的百儿八十本硬皮精装书,向他头上砸去。
百城刚准备抬指施灵术让书重归原位,却听到了一声能震川天花板的嚎叫:
“柏哥小心!”
梁丝桐展臂揽过柏城,与此同时身体却失去了平衡,就这么带着人往旁边倒去。
他不动作还好,一动作,又碰到了书架。
片刻静默之后,书架上的书悬瀑一般落到了地上,砸出噼里啪啦之声。
“梁导!柏老师!”PD秦为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跑到事故现场。
地上的两具人形搂在一起,百城的脸上盖着那本《欢迎来到人间》的书,胳膊就挂在梁丝桐的脖子上,将梁丝桐的颈间缠出些许暧昧粉红。
然而,在看清“受害者”真正的姿势之后,秦为却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百城和梁丝桐的嘴唇,正紧密而无声地贴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解谜关键词:音律,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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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亲上了
第136章 半醒(加更)
“梁导,亲……亲完了吗?”秦为手指伸开,透过指缝偷瞄,“这是我可以免费看到的吗?”
听到响动的节目组工作人员也都围了过来,吓了一大跳,纷纷捂住了眼。
与此同时,百城的零件再度有了反应,缓缓鼓起,抵在梁丝桐腿间,他悬着嗓子哼了一声。
梁丝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如弹簧一样和百城分开。
于是两位“受害者”,一个梳着头发,脸上写着“都是误会”;一个抖着衬衫,眼神映出“太羞耻了”。
“艾玛,”秦为擦了把汗,“我得打一针胰岛素。”
梁丝桐把碎发挽至耳后:“?”
秦为一言难尽:“您二位这亲嘴儿的精准程度,死我算了。”
“放在整个工业糖精界也是相当炸裂的。”他又补了一刀。
围观群众发出惊天大爆笑。方才那位道具妹子还端着小碗,她将碗中的羊肉蔬菜与芝麻酱拌匀,话里有话地道:“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吃你的火锅吧!”梁丝桐无言以对,撑着膝盖起身,给自己挽尊,“散了啊散了啊,就当无事发生过。”
边说,他边下意识望向百城,看到后者脸上漫着大片的红色,直到锁骨,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高血压患者。
百城也想起身,手按在地板上,可脊柱像是被抽走了一样,用了好几次力也没能撑住,只剩咻咻喘气的份儿。
梁丝桐伸手想扶他一下。
“大可不必,”百城脸色已经涨成了不正常的潮红,看上去血压更高了,有些别扭地道,“就当无事发生过。”
一顿火锅炫完,夜色已经完全笼在了京州城的上空。
节目组各回各家,原本李锦想留下来帮百城收拾,却被百城微笑拒绝。
目送李锦离开,百城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嘴角笑容倏然消失,整个人仿佛戴了个痛苦面具。
紧接着他一个踉跄,差点又撞到书架。他连忙扶住墙壁,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
可那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却依旧没有放过他。
书架、吧台、百合花……眼前的景物渐渐溶解模糊。
夜色折叠,无边黑暗蔓延。
百城喘着粗气,摸到吧台旁的一张供客人看书的小沙发,一个趔趄栽了进去。
他浑身像包了层快要融化的蜡,喉咙也烧干了。
然而身子越是难受,思绪就越是清明。
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切的一切,像根诡异的细线,弯弯绕绕地萦在心间,又爬上了太阳穴。
他化形的这具躯体是男人,虽说男人都是下三路的动物,但他一向自控力甚好,偶尔也遇到过向他示爱、与他亲近的神仙精灵,但别说生理反应了,哪怕眼皮眨半下,都算他输。
可今天……对着余弦与梁丝桐,他连着硬了两次。
邪了个大门。
细线越绕越紧,太阳穴突突跳得生疼;百城勉强举起手指,按在额头处。
指尖微凉,又让他想起白天余弦给他扣扣子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