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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7岁俱乐部 沈狮 4498 2026-07-28 03:08

  第19章 “你,不,是,人。”(二合一)

  江城秋日多雨,但只要是晴天,阳光便透出华中平原特有的明亮与犀利。

  乐甘本就颜色微深的皮肤经日光一照,呈现出某种细腻的蜜金,如莫奈的油画,又像将融未融的枫糖。

  江念博盯着那片蜜金色发愣。

  他不明白,这人,不是,这小仙男是怎么做到又扎心又搞笑的。

  明明每句话都无比正确,单独听也确实听不出毛病,但组合起来,却让江念博不知所措。

  就像枫糖,初尝甜蜜,多试几口,就会发现它混合着某种清淡的、奇异的苦。

  不过乐甘这话,却也误打误撞地产生了另一种奇效它让江念博在哭笑不得的同时,原本憋着的满腔委屈和悲愤,也都悉数消失不见。

  江念博觉得自己被狠狠拿捏了。

  “哥哥,你以为我没脑子、缺心眼,”乐甘伸手,挠小狗一样,挠了挠江念博的双下巴,“其实我都懂的。要不是……”

  江念博略微偏头,不让乐甘再碰到自己的下颚。

  但其实他挺喜欢那种又软又暖的触感。

  就像枫糖,复杂的滋味难以名状,却让人上瘾。

  乐甘想了想,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抱歉:“要不是因为我一时冲动,去找那家店主,你也不会……不会哭,对不……”

  江念博:“别说了。”

  乐甘很识相地瘪瘪嘴,话语在空气中戛然而止。

  不过江念博觉得,如果乐甘真的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他可能会更加生气。

  江念博花了须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怪你,是我自己一时冲动。说起来你还救过我的命呢,两次。”

  在宿舍天台,他浑浑噩噩几乎要栽下楼的时候,是乐甘的一句“热干面是甜的”唤回了他仅存的意志;而在他被几个壮汉围殴时,也是乐甘拼命挡在后面,对他说“哥哥快走”。

  即使乐甘知道,自己留下来的下场是什么。

  “你不用对不起,相反,我还要感谢你。”思及此,江念博很郑重地道谢,“乐甘,谢谢。”

  乐甘的脸突然闪过些许绯红,如傍晚四处溜达的云霞:“我只是凭本心行事。哥哥,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待命。”

  二人之间流窜着诡异的空气,让四周的叫卖声、招呼声被衬得更加分明。

  江念博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噔登等灯,噔登等灯灯”的声音。

  口袋里的诺基亚是懂自己的,电话来得不可谓不及时,拯救了此时的尴尬。

  “儿子。”

  可是情况更加尴尬电话彼端是父亲的声音,严肃,却苍老,间或夹杂痰音。

  “刚才的短信看到哩?你别放在心上,那是你妈妈想你了。他不太会用手机,是找卫生院的大夫帮忙发的,你娘说句子,大夫打字,字还没打完就发给你了……”

  江念博明白父亲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原因,只是他现在心乱如麻,没有多余的脑力和父亲兜圈子,于是直截了当地问:“爸,是要手术费吗?”

  方才的短信最后一句【我们打算下周动手术】,意思再明白不过。

  片刻寂静之后,只听父亲在电话里继续道:“念博,我和你娘不该打扰你的,只是你账户里还有没有多余的钱?唔,大约要四万块。手术要上县医院去做,还有恢复期间的花费……”

  父亲似是感知到了江念博短暂的茫然,顿了顿,给自己打圆场:“没有也没关系,四万块应该不难筹,我和你娘再借一点,应该能筹齐。儿子,你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

  江念博的确茫然,在被导师暗示退学、被书记明示处分后,他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新的风浪,更不知道风浪何时会来。

  “不难筹?四万块不是个小数字。”回过神,江念博感觉额头生疼,仿佛彼处真的被巨浪砸过,脑子哗啦啦进了水。

  他无能为力的同时,又莫名愠怒。

  父母和农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平时接触到的都是特别细碎的金钱粮商来收小麦,六毛八一斤;乡里卫生院的阿莫西林吊瓶二十块一瓶,发烧感冒了打一瓶就好;逢年过节偶尔赶集给自己买件新衣裳,不过三五十块。

  鸡毛蒜皮见惯了,动辄几万块的手术费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围。

  人会因为缺乏感知力而变得异想天开,甚至莽撞大胆。

  江念博同情父母,却也不禁感到悲哀,硬着头皮噎出一句:“爸,当务之急是控制住妈妈的病情。钱的事你别发愁,给我一点时间。”

  父亲默然许久,才小声道:“儿子,钱的事爸爸再想想办法。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读书,博士毕业找到好工作,就算熬出头了。”

  “什么叫熬出头?”江念博心中忽然一悲,颤声道,“妈妈的病是一辈子的事,怎么熬出头?”

  他记得读初中时,逢寒暑假会到县城同父亲住在一起,彼时,父亲总是一边给他煮面,一边叮嘱他“考上高中就熬出头了”。

  话毕,还会给煮好的面里,卧一个荷包蛋。

  父亲的嘴就像一个可以自动进行版本升级的程序至他上了重点高中理科实验班,这话就变成了“考上大学就熬出头了”。

  而现在的程序指令,是【if[“江念博博士毕业”]; then echo[“江念博熬出头了”]】。

  可怎么熬?怎么出头?什么叫熬出头?

  江念博涨红了脸,极力克制语调:“早知道妈妈这样,我当初,当初还不如不读这个博士,直接出去工作赚钱,或者我现在就退学去赚钱……”

  父亲在电话那头赫然打断他:“江念博,你胡说八道什么?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年,说不读就不读了?”

  江念博再也听不下去了,按下了挂断键。

  挂掉电话,他内心五味杂陈,瞳仁里的光全散了。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五官随之难受地皱在一起。

  这个国度的亲情讲究“养儿防老”,讲究付出和回报,因而显得很功利,有时就像一本扯不清的烂账。

  账本里,父母和子女的“计提金额”始终无法轧平他们总是会高估自己的付出,同时低估对方给予的回报。

  见状,乐甘投来担忧的眼神:“你妈妈是生病了吗?严重吗?”

  江念博搓了搓脸,“嗯”了一声。很快他吸吸鼻子,换了副轻快的语调:“乐甘,你有爸妈吗?”

  说完就后悔了。仙男已经得道上天,父母是什么?不存在的。

  乐甘果然迷惑摇头。

  此时,江念博不禁羡慕起乐甘的六亲缘薄起来。他再未说话,打开手机,正准备查一查附近有没有银行ATM机时,又听见身旁敞亮的一声招呼:“小江博士!”

  “大中午头,啷个(怎么)有时间来这里撒?”胖姐扯着嗓门大喊。

  江念博抬头,才发现自己和乐甘不知不觉走到了【胖姐面馆】前。

  面馆门口一片狼藉,铁皮卷闸门只开了一半,不断有搬家工人从店内进出,将桌椅杂物运到斜对面的厢式货车上。

  “胖姐,你的面馆……你不干了?”江念博错愕地道。

  胖姐正给搬家工人递矿泉水,闻言直起腰:“不干啦!前几天把店里的东西盘了盘清出去了,今天正式把店子关掉。”

  江念博:“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科研不顺,因为意外被留校察看,母亲生病筹不到钱。

  为什么啊?

  胖姐对几位工人道谢,之后抹了把汗,以手做扇在脸旁扇风:“家里和店里两头跑,我遭不住。正好面馆的租期到了,我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回家陪陪我老娘。”

  她看了江念博和乐甘一眼,声音平淡却极小:“我老娘快不行了,肝癌末期,医生说,差不多就这一两个月。”

  “肝癌是什么?”这个知识点显然超纲了,乐甘拽了拽江念博的T恤下摆。

  江念博用眼神制止乐甘发问,被胖姐一说,又忍不住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心中不是滋味,向胖姐道:“还准备继续开面馆吗?胖姐,你这么多年也攒了不少老顾客,你这一走,我以后上哪儿吃热干面去?”

  “再说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做热干面是赚得不少,就是太累。我在光湾街干了九年,九年间每一天都是凌晨三点起床和面,整整十年,凌晨三点。”胖姐伸出三个手指,自失地一哂。

  江念博在江科大也待了九年,九年间不是没有过肝论文熬大夜的经验,然而听闻胖姐此言,他还是敬佩地瞪大了双眼。

  这世上,比科研辛苦的事,其实还有很多。

  胖姐将那块写着【胖姐面馆 供应早】的小黑板归置到一边,又去拾掇面条机、电动煮面桶、漏勺案板、调料盒和纸碗等一套工具,怅然道:“所以现在都没什么人愿意开面馆了,喏,大家都削尖了脑袋去开么斯(什么)奶茶店、甜品房,一杯奶茶十块钱,成本只有两三块,这真是比卖热干面轻松多了,赚钱也快。”

  江念博眼前浮起光湾广场步行街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奶茶店招牌,情不自禁点头。

  胖姐又长叹了声:“我这套做热干面用的家伙也清不出去了,唉!谁要是能把它们带走,我再免费送一张我轧面条的独门秘方,直接无缝开店。”

  面对江念博,虽然胖姐勉力克制,但说话依旧带着些许江城口音,“热干面”也就被她说成了“乐甘面”。

  总算听到了熟悉的词汇,乐甘忍不住问道:“姐姐,做热干面很累吗?”

  这就好像鲁班在问“刨木头很难吗”、牛顿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学不会物理”,眼见热干面小仙男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江念博被秀了一脸,但还是顺着乐甘的话问:“胖姐,没有想过另找份轻松的工作?”

  胖姐摇摇头,感叹道:“你还在读书,没进过过社会,你是不知道,打工也好,做生意也好,么斯(什么)轻松哦?其实累一点关系,我穷人家家,只会煮面拌面,一点错误都不敢尝试,万一转行了赔钱了那不就掉大了(完蛋了)?”

  胖姐话粗理不糙,江念博在做金属材料热塑实验时,也总是接触到“容错率”这一指标,他想了想,觉得穷人的“容错率”,的确不是很高。

  如果他有钱,科研不顺大不了退学,被学校处分也可以回家啃老,而母亲的病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现在,科研不顺没法毕业;被学校处分留下一生污点,即使毕业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都是问题;至于筹不到钱给母亲动甲状腺癌手术,最坏的结局……他不愿意去想。

  物质生活只能衡量人是否“贫”,人生选择的数量和质量,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穷”。

  而金钱,是当下最有效的、能控制人生选择的变量。

  选择是很奢侈的。

  他是“穷人家家”。

  他没有选择。

  胖姐抬起眼皮发现了江念博的怔忪,以为他是没听明白,解释道:“小江博士,要我说,读书是最轻松的。读不好了学校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不仅不会把你怎么样,还会让你继续努力,读出来了,后面幸福一辈子。我几(很)羡慕你们哟!”

  胖姐没怎么读过书,对学校的了解还停留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江念博想起江科大这个无情黑洞,喉咙里憋了一口老血,却又无法与胖姐解释。

  “这家店也是被你们会读书的人接下来了。”胖姐朝一旁努努下巴,“说曹操曹操到,爹爹!”

  “仙霸!”乐甘像是看到了救星,闪着一对星星眼拼命挥手。

  不远处【二七数码】的方向缓缓走来一位长者,阳光将他的丝绸衬衫照出几道耀目银线,端得是风度翩翩,像是孤悬中天的月亮,让整条光湾街的喧嚣群星,都失了声音与颜色。

  “仙霸,好久不见!”乐甘愈发兴奋,直白地道,“关于灵术,我其实有问题……”

  “哟,这是谁家没人管的孩子,见人就叫爸爸。”长者身后突然冒出了个揶揄的男孩声音,“我舅舅从哪儿冒出来你这么个儿子?我是不是得喊你做表弟呀?”

  男孩高瘦的身影从一旁闪出,随着动作,茂密异常的乌发微微甩动,在阳光下尤为显眼;偶尔有两三根发丝调皮地飘来飘去,给男孩添了层空气刘海。

  也不知是看见外人不方便继续,抑或突然被怼,乐甘哑口无言:“你……”

  男孩一手捧着杯奶茶,另一只手抬起大拇指蹭了下鼻子,嘴角一歪,趾高气昂地看了他一眼。

  胖姐冲长者颔首打招呼,眯着眼笑:“我这个店,其实是被‘二七数码’的爹爹顶下来了,爹爹,你说你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什么来着?”

  “茶室。”长者身旁的乌发男孩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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