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印看着他:“我倒宁愿你先退出来。已经没了阿禹,你们兄弟俩,我至少也要保住你,不然我是死也没脸见你弟弟的。”
丘融拼命摇头:“您对我有恩情,这本来就是应当的。虽然其他队伍我不敢保证,但我从前做校尉带的那一支兵,我可以保证他们对我忠诚,对您忠诚。我们都会留下来,做您在北海最后的力量。任何时候您需要我们,我们都在。”
“好。”同印很感激他:“你们也不要担心,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而且,有天尊作保,帝君现在还不敢轻易动北海。你们暂时是安全的。”
丘融又问:“那以后您有什么计划吗?”
同印在心里已经有计较:“我想先调查清楚西海龙族迁居的事情。我有预感,这件事可能关联着帝君一个很大的阴谋。”
“是啊,他们已经搬了一段日子了,也没听到什么后续的消息,到底化川那地方是好,还是不好,一点说法都没有。”
“你们那里也没有消息么?”
“这件事在北海的关注度还是挺高的,但确实没有消息。不过说到底,也是他们自己同意搬迁的,又不是帝君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搬的。就算不好,最多是他们自己吃些苦头,能怪到帝君身上吗?”
“搬迁只是一个手段,不是目的。”同印分析:“帝君是要先把四海龙族都聚集在某一个地方,然后肯定还有下一步。要调查清楚帝君背后的真正目的,说不定能抓住他的把柄,将他的阴谋揭发出来。到时候,不用我们鼓动,四海的龙族也会联合起来反抗的。”
丘融请缨:“需不需要我们去化川实地看看?”
同印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们去得了么?”
军中是有严格的纪律,不能无故离队,就是今天丘融过来,也是好不容易轮到了他休沐,晚上就要按时回去。去化川少说也得花十天半个月,还不能向上明说缘由,肯定不好请假。
“现在军中乱得很,将领们都无心带兵,我就说父亲生病,要回家照顾,反正缺我一个也不缺,倘若不批假再说。”总要试过了才能知道。
同印不希望他涉险:“你突然请这么长时间的假,肯定会引起注意。说不定现在天庭还在监视你的行动,你去实在风险太大。可以让你的兵去,你就不要冒进了。”
“我会妥善安排的。”丘融问:“那往后,还有什么消息,我该怎么联系您?”
这一点同印已经和鹄仙安排好了:“寄信的方式太容易被察觉,所以不要用书信。我教你个法诀,你每次有了消息,把消息写在纸上,用这个法决把纸化了,鹄仙那里就能收到同样的纸条。她收到后,再把消息转给我。这样更保险。”
丘融还不清楚鹄仙、玄乙这些仙人和龙王的关系:“王……信得过这位鹄仙姑娘吗?”
同印对他笑一笑:“天尊对我很好,鹄仙也多有照顾。你只管对他们放心就是了。”
外头鹄仙在催促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同印把丘融送到宫门口:“你和兄弟们一定好生保重,不要担心我,也不要为我冲动行事。”
“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反而是天界的神仙们在帮我们。自己的同族却拖后腿。”丘融感慨颇多,“您也要保重。下回……下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同印被他说得也有点鼻酸,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放:“记得去阿禹的墓前替我磕头。”
丘融连连点头。鹄仙实在是催得厉害了,两位龙族才终于放开了手。
目送丘融的车离开,同印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本来如果见不到同族,完全没有这个念想,他倒没什么,现在见到了,不舍和思念之情就更加浓厚,使得分离也更加难以忍受。
鹄仙看他的表情大概能猜出他在想什么:“总归见到了,往后也能联络了,可以安心些。”
同印向她道谢,却不多说话。
“对了,”鹄仙给了他一个好消息:“师尊说,打算给进度落后的弟子们开个小灶班,一共十个名额,每个月初二、初三和二十补课,你想不想来?我把你的名字加进去?”
同印拒绝了:“名额有限,大家一定都抢破了头想进,不如留给更需要的弟子。”
鹄仙以为他是怕不公平:“没事的,你的进度确实比较靠后,也应该上小班补一补,你进去,不会有不满的。”
她没说,玄乙开这个班就是为了他。
“还是算了。为了我,同知一事才过去没多久,我也不想再多生事端。”
“可是……”
同印打断他:“师尊今日上完晚课有没有片刻的空闲?我想向他请个假。”
鹄仙疑惑:“请假?做什么?”
“你要去化川?”玄乙皱眉。
同印向他行大礼:“我担心西海龙族迁居后的情况,想自己去看看。此事我一定小心谨慎,不暴露身份,大约需要十日左右,请师尊准允。”
玄乙没有马上接话。鹄仙站在旁边,看看上神的脸色,便招呼着旁边伺候的大侍者们都先退下,把房间留给上神和龙王两个。
内室安静下来,玄乙回座:“先起来吧。”
同印能听出来他虽然语气温和,却不愉快。看来自己提请假的时间点不好,大约今天上神情绪不佳,早知道应该换个日子提的。
“我听鹄仙说,你不愿意进小灶班补习?”玄乙没有马上答化川的事情。
同印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修为太浅,实在不必劳动师尊亲自辅导,跟着同泰他们这些高等侍者先学着就是了,小班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应该还有不少瓶颈期的弟子们亟需补习。”
“是你觉得没必要劳动我,还是你不想补习?”玄乙淡淡地问。
同印又跪下来:“弟子不敢。”
“我这些日子总也见不到你,往日的请安不来也就罢了,如今连课也不愿意上了。为师是这样教你躲懒的吗?”上神语气里已经隐隐含怒。
同印嘴里发苦。他有意避着玄乙,是想把不该有的感情放一放,也是不想让上神见了他心烦。可这样的话他不好说出来。
“我知道你担忧同族,可今日也见过了,就应该收收心,把精力放回到修习上。不然你想一直被仙人们看不起?”玄乙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同印只能婉转地避开话题:“师尊,丘融他们如今在北海过得艰苦,处处受监视和排挤,若是让他们去化川探查,恐怕离了北海就再回不去了。他们还都是有家、有亲眷的,逃一个出去可以,总不能拖家带口都逃出去,家里老小如何不受牵连?我不一样,我没什么掣肘,去看过了要是没什么大事,就回来。等我回来,一定收心。我只想去确认一下迁居是否安好。”
玄乙脸色仍然沉着:“难道你没想过,你去,我会担心么?”
同印避开了他注视的目光:“我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你怎么保证?”玄乙质问:“出了这里,你知道帝君的眼线在三界布置了多少?他这时候最缺的就是龙族的一个把柄。你要是私自出去,被他抓住了,我到时候再难保你!他还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整个北海龙族都拿捏住。”
一向冷静自持的上神,难得的拔高了声调,嗓子里竟然有了微微的颤抖。
“那就不要保我了。”
“什么?”
同印淡淡道:“倘若被抓住,就不要保我了。师尊已经保我到了今日,本就格外恩厚了。我自知无以为报。可我也实在放心不下同族,不能看着他们进了帝君的圈套,遭了暗害。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自然要尽全力一搏。”
他重重地给玄乙磕了个头:“我此去,倘若事情败露,师尊只管把自己摘出去就好,舍了我就是。等我到了冥帝那里,就请他将我投入畜生道,下一世变成牛马,再来还师尊的恩情。”
玄乙竟然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他震惊地看着龙王。
“好、好、好,”上神扶着座椅的手不稳:“我管不住你了,你去吧。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同印一抬头,就见上神伤心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保你?我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把你留在我宫里?你不明白吗?我教你忍性克己,为的什么,难道不是为的龙族的长远吗?”玄乙很失望:“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挂念你的同族?我什么时候不允许你为你的同族着想?就一定要冒这个险,舍了性命,最后输得什么都不剩了,你就甘心了是吧?”
他气急了,抄起旁边的书册就往龙王头上砸过去:“让你学,让你修炼,就修成这个样子!只会想着鱼死网破,玉碎瓦全。永远不长进!”
龙王任由他砸,书页飞过来把他嘴角划破了,也不躲,直挺挺跪着,等他砸完了才敢膝行过去去摸上神的衣角:“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是我的错,我错了,你再打我几下,别伤自己的身子......”
上神跌在座位上,闭了闭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就一定要走?”
龙王何尝不是心如刀割,但他还是点点头。
“你想走,就走吧。但我只有那句话,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我就当从来没有管过你的事情,也没有收过你这个徒弟。”上神撇过头。
同印觉得他在赌气。他不得不说实话:“我不是想走。我怎么舍得走……”
“可是,让我天天在这里看着你,我真的没办法……”他一只手搭在玄乙的膝盖上,抚摸着上神的膝盖呢喃:“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我真的受不了了。”
玄乙听得一愣,被龙王搭住的膝盖极微弱地抖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玄乙天尊,六御上神,修道千年,法力和智慧宇宙最强,对龙王发动大招:扔书。
使龙王受到物理伤害-1,精神伤害-100000。
第26章 青鸟昭伯
龙王觉得上神根本不知道他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不能这样,整天地在我眼前晃,哪条龙能受到了自己喜欢的对象整天在眼前晃的?吃饭要管,穿衣要管,生病了要管,思乡了也要管……一会儿牵个手,一会儿抱一下,明知道我还在情热期!”
那么漂亮的一个神仙,浑身擦得香香的,细腰细胳膊细腿,瞪着一双又大又无辜的眼神见面就笑,还总是没分寸,床给他睡,澡也要一起洗,怎么能这么折磨他!怎么忍心!他六根没那么清净!
“你也想想我,”龙王一股颅脑全讲出来了,“我每天抱着你的时候你知道我都在想什么?我难道不愿意多尊敬你一分,我不想只把你当成我的老师、我的君上?你以为我每天扮一个守规矩的徒弟扮得很容易?很轻松?”
上神听不下去了,想为自己辩解:“我不是......”
“你要是,你以为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儿?”龙王蓝色的阴沉的龙瞳凝视他。
上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一下子想起那天在简陋的偏房里,在那竹青色床帐四面飘荡围拢过来的小床上,如同在海风凉凉的水面,银黑色的龙把他困在双臂之间,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光是眼神就足以心悸。有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谁,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吃掉。
“你现在放我走,还来得及。”龙王深吸一口气,捏着拳头:“我出去一趟,就当是为了斩断私情,倘若回不来,那就没有以后了,若我回来了,以后我就只是你的徒弟。”
玄乙很愧疚:“对不起。”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想的。”
他不知道,喜欢是要承受这样具体的繁重的身心困扰。喜欢,不仅仅代表一种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的体征,它能令人欢喜令人忧愁。
“你没有对不起我。”同印撇过头去,“是我先对你有的非分之想。你是尊上我是下属,本来这就是僭越,从前你只当可怜可怜我好了。”
“我从没有可怜你。”玄乙更加心酸,做出了退让:“算了,你既然下了决心要去,我也不会阻拦你。只是……”
龙王等待着这个“只是”的后续。
“只是,你独自去太危险了。”玄乙把他扶了起来:“最好还是有个可靠的同伴。”
同印想了想:“要不然让同泰……”
上神咬着唇幽幽地盯着他。
“你别想!”同印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先听我说。你去,就是私自下凡,西海龙族很容易就能认出你,如今他们都听从帝君的指令,万一去帝君那里指认,你等于把自己白送到帝君手上。”玄乙柔声劝说:“但是有我在,性质就完全不一样,我下凡游历,你是作为服侍我的侍者随从,不算是有违下界禁令。”
“你去化川,为的是探查西海龙族迁居的情况,找到帝君隐藏的秘密。只有活着把这个秘密找到,安然无虞地回来,龙族才有希望,才会有未来。此行必须安全,不能出差错,你错了,意味着龙族全族就败了,再难挽回。我去,能最大程度帮你把事情办成。”
同印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说要去探查龙族,也不是说着玩玩的。但他要的是独行,要的是从离开玄乙身边一段时间。
“有我,你连乔装改扮都不需要,正大光明就可以去。”玄乙还找到了一个极佳的理由:“正好,王母的青鸟要归乡,青鸟的故乡在隅谷,那儿也在西南,离化川只有一百里不到,我们可以先护送青鸟回乡,顺道再去化川。”
同印完全没想起来青鸟这回事:“青鸟不是会飞么?它不能自己回乡?”
玄乙解释:“这只青鸟,很小的时候就到了王母身边,自打跟了王母,全年无休沐,再也没有回过乡。七十几年过去,它自然是不记得家乡在何处,又要如何回去,所以王母才会请我将它带回。这是王母下凡前最后一个愿望,我也该替她周全。”
“本来,我是想让鹄仙代我去送青鸟,可她这些日子已经忙得分身乏术,再加上,如果她离宫太久,反而会引起猜疑。倘若有客人要见我,见不到,还可以说我闭关了,往往静修时日不定,不见客也是有的。但只要有鹄仙在,外头就不会猜测宫里出了变故。”
“你想和我一起去?”龙王挑眉。
上神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跟着,所以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有点委屈又不敢太委屈。
“你知不知道,与我同去,意味着什么?”龙王露出玩味的表情。他上前一步,他们之间只有两步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