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整个人如同高大而畸形的缝合人。

　　他的脊背嫁接恶魔的蝠翼，手臂嵌合杀伤力很大的骨刺，缝补的黑色线条从他的脖颈往下。

　　如果诺亚大人看到他，一定会吓一跳。

　　又一道雷光闪过，镜子里的哈森面无表情，抚摸自己脖颈的巨大伤口。

　　每当看到现在的自己，哈森都会这么想。

　　还会想起在芬恩城里的面包坊。

　　胖胖的老板约瑟夫总是在偷懒，勤劳的精灵在揉面包。在温暖到令人心脏也要如同糖浆融化的阳光里，哈森总趁着执勤的间隙悄然驻足在街角。

　　诺亚的手、围裙、脸颊、头发，都会被带上一点点白色的粉末。

　　阳光是这样眷顾着他，让他身边飞扬的粉尘都如同环绕繁星。

　　同僚哈哈地讥笑他：“别看啦，诺亚大人怎么是你能肖想的人物！”

　　哈森从不反驳，但也不回应。

　　不，错了、大错特错。

　　哈森的确爱诺亚大人。

　　但却并不是渴望可诺亚大人建立关系、成为夫妻的那种爱。

　　他注视精灵痴迷的眼神里，带着狂热的崇拜、安静的憧憬，每次看到他，心脏都仿佛一只狂叫的野狗。哈森甚至觉得自己病了，在骑士团的例行祷告里，他对着神明的雕像，脑子里都会浮现诺亚的脸孔。

　　温柔又纯洁的诺亚大人。

　　强大而无私的诺亚大人。

　　无畏且坚定的诺亚大人。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配肖想伟大而灿烂的精灵，但哈森的大脑中在得到“命运的羽毛笔”后，就酝酿着一个疯狂的计划。

　　神明的雕像没有脸，就像空白的考卷亟待填补一样。

　　“轰隆”

　　雷声闪过。

　　在黑暗的房间里，哈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逼近了复古的黄铜镜。

　　骨节分明、遍布缝合线的手掌撑在桌面。

　　掌下压住的报纸上，正是诺亚在拉斐尔雪山踪迹的新闻。

　　如果诺亚大人看到现在的他，会厌恶、反感、惊愕，

　　还是，依然会像从前一样，轻轻地扶着他的脸，“受伤了吗？哈森。”

　　哈森注视留影中的短暂一瞬，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在背后的仆人们心惊胆战。

　　哈森的确是现在最有名望的预言者！

　　他的预言精准到令人难以置信。

　　无数领主都争先恐后地带着金砖来见他，可哈森太难以相处了，他的选择完全凭心情。

　　就比如现在。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现在却“砰”一下砸烂了面前的镜子！

　　突如其来的爆裂声让仆从吓了一跳，比惊悚的雷声更加令人提心吊胆。

　　哈森似乎无比憎恶自己的脸孔，就好像他为此……感到自卑和痛苦一样、

　　高贵无比的预言者大人用力打碎了面前的镜子，指骨带着蜿蜒流淌的血迹，就拿起羽毛笔在纸张上开始疯狂地书写。

　　【哈森的脸孔已经完全被毁掉了，但用这样一张丑陋、可憎、毫无希望的脸孔，要如何追随诺亚大人？像从前一样吧，哈森。像嫁接恶魔的翅膀、骨龙蜥的尾骨、夜梦人的眼睛一样。

　　哈森准备去找一张合适的脸，替换到自己的脸孔上。以完整、英俊、值得信任的姿态，重新出现在诺亚大人的……】

　　他的手猛地顿住。

　　血混着漆黑的墨水，在纸张上洇开更深的墨迹，渐渐漫到“诺亚”的名字旁，哈森才如梦初醒地抽开手。

　　眼睛在雷光中闪烁。

　　雷声从远处的云层中，轰隆隆地逼近。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雷声中颤抖，整个房屋中破碎的镜子上倒映出千万个哈森。

　　在哈森粗重如同野犬的喘息声中，他听到背后因为他阴晴不定的性格开始发抖的仆人们，牙齿“咔哒”打颤的声音。

　　哈森的视线低垂。

　　过了短暂数秒，他猛地划掉了前面写过的一切，重新开始书写。

　　【哈森已经足够强大了，但这还不够，他的能力不足够为诺亚大人扫除全部的威胁。哈森想要更多的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无论做到怎样的程度！

　　诺亚大人，再次重逢的时候，我就会是您最有用的骑士，远比那些用肮脏的眼神注视着你、用丑陋的双手亵渎着你的人，还要有用。

　　我会杀掉他们。所有用污浊眼神注视着您的人，都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苟活！

　　我会留下完全纯洁的世界。大家都将像我一样，用完全憧憬、毫无亵渎的眼神，忠实地注视着伟大的您。】

　　羽毛笔中的墨水，浓郁到在纸张上鼓起水滴。

　　哈森为自己书写的这段话写下句号。

　　骤然，剧痛开始从浑身上下爆发。

　　青年脖颈暴出青筋，脑海中似乎浮现出精灵温柔注视的眼神。

　　“哈森。”

　　“哈森……”

　　“哈森，你还好吗，哈森？”

　　阳光如同幻影，哈森视线抖动，开始有些模糊地涣散。

　　他的手用力捂住几乎要崩裂开、不断淌出鲜红刺眼血流的缝合线，跪在地上，结实的手臂在不断颤抖。

　　濡湿的头发扎进眼睛。

　　轰鸣的雷声后是煞白的雷光，映照出他瞳孔的收缩颤抖，不断蔓延的黑色纹路从他的血管中爆发，蔓延在他英俊的脸孔上。

　　“诺亚……”

　　红色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滴下，哈森不受控制地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点恍惚的微笑。

　　哪怕诺亚根本不需要他。

　　哈森根本无所谓。

　　只有强者才配拥有被诺亚选择的资格，弱者只能远望诺亚的身影，哈森是如此渴求被诺亚需要，被诺亚使用，哪怕如同废物一样被丢弃也没关系。

　　“轰隆”

　　伴随雷声，地面的水被践踏出水花。

　　诺亚在暗之黎明租赁了一个窄小的单间。

　　环境不太好，墙壁上全是开裂的漆黑细纹，发霉后的阴湿气味从中蔓延出来。

　　诺亚有些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暗之黎明没有阳光，空气显得更加冷冽。吹动着挂在房门口的金铃铛，房东太太转头看向背后高大傀儡，“夜晚要少出门。”

　　在这里，夜间不出门的原因和光明神领地不太一样。

　　居民们在夜间出门，偶尔会遇到夜行的亡灵。

　　这种东西在黑暗领地常常游荡，毕竟“死亡”也是黑暗神的权柄。

　　但一般来说很难清楚看到他们的样子，更多时候是模糊如同薄纱的一层白影，在深夜时影影绰绰。和它们接触到的话，运气会在一段时间里变得非常差。

　　没错，虽然亡灵法师是黑暗倾向的职业，但其实也不怎么被黑暗领地的居民们喜欢。

　　诺亚操控傀儡冷冰冰地点头，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独处时，诺亚简单整理了一下之后的计划。

　　首先要确定怀亚特的行踪和位置；其次才能使用银质的匕首进入潜行状态，跟踪怀亚特。

　　怀亚特是大名鼎鼎的“疾病之子”，八大恶魔之一。

　　简而言之，他所到的地方总是霉运连连，带来无数令人烦恼的疾病。

　　这不是一种能够被他随意支配的特殊能力，属于“被动天赋”。

　　这样的天赋和他强大的能力互相配合，可以说是所向披靡。

　　这是诺亚必须要注意的地方。

　　最好还要打听一下这个“被动天赋”的控制范围，如果诺亚跟踪他的时候被锁定了疾病debuff，这一个刚炼制出来的傀儡可能就要被毁掉了。

　　诺亚的傀儡并不能复刻诺亚本人的天赋，比如“万物之声”、“精灵吟唱”，这样瞬发型有极大作用的能力，能够携带的只有外置武器和道具。

　　诺亚把两个“金色稀有道具”和“能力复制牌”都放在了傀儡的背包，毕竟黑暗领域的探索会更加危险。

　　傀儡现在坐在小单间的床上一动不动，四面八方清脆的金铃铛声音不断响起。

　　如果是诺亚的话，现在会很嫌弃床脏。用两根手指头捏着闻一闻，然后别着耳朵放下来，但傀儡哪有这样干不干净的意识，无所谓。

　　一个能够被诺亚随意支配的躯壳，诺亚哪怕让他在泥浆里打滚都没有什么问题。

　　“咚咚。”

　　门忽然被敲响。

　　诺亚让傀儡开口：“进来。”

　　门很旧，被嘎吱一声推开。

　　一头暗红色短发的伯特伦靠在门框边看着他，铆钉腰带边，配着一把锋利、带血槽和短锯齿的短刀。切、砍、锯，从杀人到分尸功能一应俱全。

　　伯特伦的视线眯起来，盯着傀儡，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把一份报纸递给他。

　　“你走的时候忘了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