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亚。
诺亚的哥哥。
黑暗神的分身之一。
早已被黑暗裹挟的拥趸,诺亚厌恶又讨厌的人!
诺亚抱着头,脸埋在膝盖上抗拒他:“我不太想和你说话。”
约书亚:“好的。”
诺亚:“那你能不能先闭嘴!”
约书亚沉吟:“不能。”
诺亚:“……”
浑身漆黑的高挑精灵在看着他,他的脸上也许沾着血液,诺亚闻到好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他的衣摆或许和地面的黑融合在了一起。对诺亚来说一切和黑暗相关的事物都是如此浓稠。稠得不会流动,令人讨厌。
诺亚一句话也不说,坐在地上把脸颊贴在膝盖,呼吸似乎带着内脏的碎末,每一次吸气,都刮擦着胸腔里空荡荡的血洞。
诺亚觉得很难受,可是难受无所谓。哥哥就站在他的面前,可是无所谓。黑暗神放过了他,但诺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会动手,把他带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可是还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诺亚现在只想睡觉,他困得要死,眼皮一个劲儿地往下耷拉,忽然头顶一重,干燥的毛巾在擦诺亚的头发。
诺亚崩溃了:“别碰我!滚啊!”
约书亚:“对不起,但我只有这个。”
诺亚:“废物。”
诺亚再次把脸埋进膝盖,想起很久之前的画面。
在森林里哥哥满口鲜血的样子,诺亚听到他如同野兽一样咀嚼的动静,好恶心……诺亚反胃并觉得混沌,鲜红的颜色刺痛他的眼睛。他也许还在梦里,诺亚想着,又开始昏昏欲睡,眼前一片昏黑,诺亚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闭上眼睛。
黑暗如同雨露一般侵袭,诺亚耳尖动了动,听到身边有人坐下的声音。
诺亚:“离我远点。”
约书亚:“已经很远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诺亚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就算是黑暗神的分身,和本尊作对应该也很勉强吧,也许现在伤痕累累脸皮都腐烂一半,也许现在在黑暗中静默注视诺亚的目光是渴求他的关注。可是诺亚不想关心他,一点也不想,疲惫中失神里身体越发想要颤抖,心只觉得无力和平淡。
过了不知道多久,诺亚听到约书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关系。”
诺亚扯了下嘴角,冷嗤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
他依然没有说话。
空荡黑暗看不清其他建筑的空间里,约书亚坐在诺亚的旁边。
哥哥的声音很轻,很沙哑,“没关系,睡吧。也许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会好。别怕,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诺亚没有回应。
粗糙干燥冰冷的大手摸了摸诺亚的头顶,似乎想要带给诺亚什么可笑又滑稽的安慰。
“啪”
诺亚用力地拍掉了他的手。
“没关系?”他抬起头,极力让自己冷静,可是声音依然颤抖,刚刚在莫比乌斯的威严下依然默然平静毫无波澜的精灵好像忽然无法撑下去了,“你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关系,那些人就死在我的面前,死成一滩烂泥巴,我走路的时候都不知道我踩着谁!踩着谁的哪一个部位!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下午和哈森出门逛街的时候,他们还对我打招呼,我们一起喝酒,我刚认识了新的朋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愤怒的眼神再一次从他的身上爆发。
但很快诺亚又冷静了下来。
“这当然和我没有关系,是因为什么我更不关心。”
他站起来,可是不知道去哪里!他想要坐下,可是没有办法那么平静。诺亚只能笑,笑着一把扯过约书亚的衣领。
“诺亚……”约书亚的声音很轻,“你好点了吗?”
“我很好啊。”
诺亚轻笑。
“我非常好,他们都死了有什么关系,可我不是活下来了吗?”诺亚笑着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我知道都是你的功劳。对抗莫比乌斯的力量非常辛苦吧,谢谢!谢谢!谢谢你!”
“……”
空气中安静许久。
约书亚握住诺亚的手,他的手好冷,青筋的微弱起伏在手背显得格外明显。在发抖。
“……我受不了。”诺亚低下头,额头碰到约书亚的额头。
空气是潮湿的,潮湿的似乎就是黑色的,黑色就是哥哥的气味。熟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诺亚讨厌。
“好难受,好痛苦。为什么我拥有眼睛,为什么我什么都能看到。我反反复复地想我能做什么、我能改变什么,然后发现,我什么都做不到,就算我回到过去,我依然什么都做不到!我被夸赞和美誉迷晕了头脑,我以为自己真的是救世主,我以为我真的了不起,我以为我起码……”
他的声音一开始平静,后面带着讥诮、讽刺、强烈的愤怒,到最后,竟然再次平静下来。温热眼泪流淌到约书亚的脸上。
约书亚的瞳孔抖动了下,侧脸猛地紧绷。
“我起码……”诺亚喃喃的声音颤抖。
约书亚握着诺亚的手,强行把他抱住,温热的身躯在起伏,约书亚的手却如此冰冷。
约书亚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弟弟。在他看来的确其他人死了都没有关系,可是弟弟的痛苦是如此尖锐如此鲜明,就好像一把刀刺入他的胸口剖开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没办法坐视诺亚的痛苦持续下去。
但黑暗神莫比乌斯是一个擅长监视他人的神。
这是寻常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作为神明并不像光明神高高在上,黑暗这种东西有种特性有光在的地方就有黑暗,没有光的地方则遍布黑暗。
这如同泥潭中的污泥一样随处可见,的本性更是肮脏而黏腻的,的窥私欲强到可怕,的眼睛在图尔斯大陆的每个角落睁开。憎恨鲜活的神态饱满的感情令他厌恶,因为这是不具备多数情感的冰冷神明所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约书亚深吸了口气,用力抱住怀里的诺亚,让诺亚坐在他的腿上,额头有了细密的汗水,鼻尖是弟弟的味道。
他闭上眼,轻声说:“要我安慰你有点强人所难。”
诺亚的脸孔闷在他的颈窝,泪水打湿他的衣服浸润到皮肤,湿黏的感受开始烙印般强烈起来,诺亚的耳朵在抖,狠狠地说:“我没指望你。”
约书亚的手依然抱着他,手握住弟弟的肩膀让他从怀中起身,两只冰冷的手捧住诺亚的脸擦他的眼泪。
诺亚发丝凌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潮红的眼睑和鼻尖让他显得那么的……
可怜…。
约书亚的心脏像被人像拧抹布一样挤。
“我不会安慰人,诺亚。”约书亚的额头和他贴在一切,睫毛快交错着打成结,黑色和金色的发丝在汗水中交糅着,声音沙哑地说。
“我只能用我的经验告诉你:我理解你的恨意。愤怒。煎熬和痛苦。并且它们不会消失……生长发育繁衍,最后变成黏腻像史莱姆一样的东西把我包裹住,史莱姆里面全是刀片,我的心脏在跳动的时候就无时无刻不在伤害我。诺亚,我有像你这样愤怒地憎恨过一个人,我也不明白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是因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不公平,不明白为什么天然的区别把我们两个划分得这么鲜明。这种痛苦让我快要发疯,每到这时候我就会”
诺亚:“就会什么?”
他的眼泪像没停过,约书亚冰冷的手指快被诺亚脸颊和眼泪的温度染热。
约书亚:“就会悄悄亲你一下。”
诺亚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想听你开玩笑。”
约书亚:“你想听我说‘悄悄亲你一下’,还是‘我去杀了他们’。”
诺亚:“……”
两个都不想听。
他一把扯住约书亚的头发:“离我远点,你都死了为什么还有呼吸。”
“你好点了吗?”约书亚问。
诺亚:“没有。”
诺亚垂着睫毛,“我就知道找你什么用也没有。”
“你的责任心太强,所以时常觉得痛苦。树叶掉了你觉得是不是走路的力道太重,一只虫子死了你觉得说不定是你踩的,一个人心情不好就总想着安慰……”
诺亚反驳:“我没有想安慰,我是想问清楚因为什么,说不定和对方拉拉关系,今晚能去他家吃饭。”
约书亚沉默良久:“我觉得我做饭挺好吃的。”
诺亚:“……”
是挺好吃,但仅限于刚出锅。
一旦把食物端上桌,约书亚总是喜欢在饭碗里增添各种补剂和药粉。比如“孩子不吃饭就吃这个补剂”、“缺乏光照的孩子吃这个补剂”、“营养不良太瘦了吃这个补剂”;“茁壮成长药粉”、“宝宝爱上我药粉”、“心情好药粉”……
乱七八糟的一锅,都快要油水分离。
约书亚回归正题:“就像现在,你只是经历、你只是目睹,却觉得一切的坍塌毁灭都有你的原因。是不是还觉得如果你不把我叫出来,也许情况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诺亚张了下嘴。
约书亚的手捧着他的后脑勺,喃喃,“可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诺亚很努力了,但这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力量。
可怜的诺亚,顽强的诺亚,不服输不甘心的诺亚。
诺亚低着头。
“你总是到一个地方,就和一个地方的人产生联系;和别人相处几天,就互相以朋友自居。”约书亚贴着诺亚的脸,声音沙哑并且很轻,“心这么软,怎么办。我死的时候告诉你的话,一点也没有记在心里,诺亚,我亲爱的弟弟,为什么总是这么笨……为什么总是饶不了自己。”
诺亚视线涣散没能聚焦,半晌才说:“也许是因为……”
约书亚没等他回答,凑过来用脸贴了贴诺亚冰凉的侧脸,“想不想知道怎么离开。”
诺亚立刻看向他。
好黑,看不清。
诺亚下意识想用手去感受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又觉得有点恶心。
他随后又说:“离开这里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去哪里。”
约书亚:“去雨露之森,去白银之海,随便,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诺亚沉默,过了会儿,轻声说:“你想做什么?”
约书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诺亚感受到发丝挠在他的手背。随后是冰冷的嘴唇。柔软的触感轻轻碰了碰诺亚的手背,沉吟着似乎在暗自盘算。
约书亚觉得自己算清楚了,轻笑了声,“只不过,要再稍微的……等我几天。”
诺亚回答完后,却没有再听到约书亚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