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去进厂。因为我是一个大学生,厂工家庭出生的大学生,我不能让我爸妈被笑话,笑话说,‘厂工生出来的还是厂工’。我不能脱产学习。因为我爸妈还要养老,我弟弟的学费很贵,我没有资格停止工作。可我也确实没有本事啊我的专业就是新媒体,除了会写广告文案,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在学校只学会了写文章,而我文章写得还不怎么样。我没有力气,没有头脑,也没有什么眼力见。我什么都不是。”
“我到现在,上下班还需要我爸妈天天操心;我控制不了情绪,经常把工作情绪带回家里,弄得一家人都不开心;我辅导不了我弟弟的功课,因为我本身就学艺不精;我上班总是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是个废物,是一个有害垃圾。我是很喜欢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并不喜欢我。”
“你说,我活着有什么用?”唐晓月流着泪,鱼鳞堆叠间的眼睛在笑:“就是为了给别人带去麻烦吗?”
“……”女警和吴晓生都沉默了,不知道该再如何开口劝说;然而陈禾听到这,反而冷静了下来。
琥珀色瞳孔中间杂的黑色闪动,他大脑里的声音动容地响起:【她……】
【说吧,如果她真的完全崩溃变异,】他打断对方的话,道:【我们能有几成胜算?】
【……】真实之眼噎住,几乎是立刻试图对他进行劝说:【你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不冲动有用吗?】陈禾反问它,脑中闪过了无数的片段,但心音却只是淡淡:【她听不进去的。】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对他人没有价值,对社会没有贡献。这样的人,就算死一千个、一万个,也是无所谓的吧。
我们这种人啊,承受不了一点点的压力……其实对我们来说,死亡,反而也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
〔“价值感缺失”是现代年轻人在强压环境下常见的疾病之一,病症可大可小。小时只是偶感失落,大时会感到悲伤、沮丧,甚至短暂丧失求生欲|念。〕
【但她不想死。】陈禾对它说,【我“看”到了。】
【她和我不一样。】
第11章
【她和我不一样。】
【她并不想死。】
由于“视觉联结”的能力是对视觉进行“选择性开放”,且“金线”极细,蕴含的力量也少,因此,另外三人除了看到像陈禾在与真实之眼融合前所看到的世界外,是并没有同步到更细致的内在穿透力和“读心”能力的。
无论是唐晓月混杂在无数杂音里的“心声”,还是陈禾与真实之眼的交谈,都只有做出交流的觉醒者和异能物自己知道而已。
【……】它沉默了下,最后诚实地说:【单纯说一对一的胜算的话,那肯定是完全没有的。】
【但是我们并不只有一个人。】
‘我们并不只有一个人。’陈禾眼神一动,目光从旁边一直保持着紧绷的状态、维持反重异能的吴晓生身上,扫到前方始终目标明确、试图接近唐晓月的女警,心里有了计较。
而与此同时,在终于完整地做了一通情绪抒发后,唐晓月也果然如陈禾所料的,反是真正下定了决心。
“谢谢你们。”祛除了心底的杂音,女孩儿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泪水从腮边滑落,“临死前还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好人,我真的很……”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陈禾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我读书少,不晓得该不该用这句话。”
“……”唐晓月顿住动作,表情有些迷茫,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
即使是价值感长期缺失的人,做出重大决定前,也必然会有一个具体的诱因。通常情况下,引导一个人向后续可能会与自己有交集的人吐露自己真正的难处并不容易;但只要抓住了关键,让本来就处于极端情绪下的对方破防崩溃,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陈.辣鸡打工人里的低情商星人+天天破防的丧比.禾对此再了解不过,在大脑中急速抽取了之前的所有片段进行了综合分析,话音平稳:“但是,你说你没有钱、不能辅导弟弟作业、没有时间、买不起房……这都不是你只在今天才遇见的事。”
“在今天之前,你已经无数次地遇见了这些情况;甚至在更小的时候,你还遇见过比这些更糟糕的情况。可你偏偏选择在今天在你刚进入社会不久,终于可以为他们减轻负担的情况下,选择去死。”没有回应吴晓生悄悄拉住他衣袖的动作,在女警微小回望过来的视线中,隔着防弹玻璃,带着黑的琥珀色眼睛盯住她僵住的脸:“你有想过,你父母会因此而遭遇到多大的挫折吗?”
[……]唐晓月张了张嘴,但无论是真实声音还是心音,都变成了静止状态,卡顿住,说不出话。
周围原本越来越张扬的黑雾也短暂地停滞了下来。女警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神立即发生了变化;吴晓生亦是发现了这一点,拉扯的动作停住,手指捏着他的袖子。
“你知不知道,”结合对方之前在大段抒情时透露的信息,陈禾灵敏地押住了其中的漏洞,赌|博|式地进行发散:“等你死了,你们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会指着你父母说是他们教育失败,教出了一个完全不懂知恩图报的女儿?”
“……”唐晓月的脸色一变,面颊上的鱼鳞隐隐约约。
陈禾知道自己赌对了,乘胜追击:“你知不知道,等你死了,”他说:“你的父母会一辈子都生活在别人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下,被人嘲笑,‘果然是底层出来的,就是个人下人,没有享福的命’?”
“……”唐晓月嘴唇开始抿紧,黑雾不自主地翻腾。
“你知不知道,等你死了,你的家庭会永远都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他将她之前的语句联系起来,轻声说:“你的父母会真的反思他们的教育是否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从而丧失教育你弟弟的能力。到时候……你说你不想被说‘厂工生出来的还是厂工’;但你一旦做了这个决定,这句话不是更容易就会成为现实吗?”
“……”鱼脸的女人握紧拳,眉目间出现了情不自禁的动摇。
然而陈禾却话风一转,说:“所以其实。”
“你根本不是因为自己拖累了他们而痛苦。”他的音调不高,残酷的字句却清晰异常:“而是只是想推卸责任,想要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并且之后的几十年,都在失去你的痛苦中,忏悔自己的无能吧?”
“不……!”骤然被扭曲了本意,唐晓月下意识就想要为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噗哩。”
但她并非那种遇事冷静的人。因此情绪越急,理智就不由地越偏紊乱了一些就连真实的声音里,都忍不住带了一个属于“鱼”的尾音。
“那是怎样?”陈禾抽出被吴晓生抓着的右边袖子,在无声地加剧了翻滚程度的黑雾包围下,目光不动,不动声色地在敲了下自己前方的椅背,“不管你怎么想,站在你父母的视角,事实就是如此吧?”
他竭力压制住自己的眼神,不去确认女警是否明白了他的暗示,故意表现出一副轻蔑的语气:“而站在外人的角度,我们也的确只会觉得,你的父母确实可怜又活该。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教不好,真是没本事。厂工的见识果然……”
“不!不是这样的!”唐晓月彻底被激怒了,脸上的鱼鳞骤然斑驳,双眼暴突,鱼脸若隐若现,愤怒地嘶叫:“他们的教育方式没有问题噗哩!就算他们只是普通的工人,但照样把我养育出来了!你们不配这么说他们!你们不配!!!”
“是吗?可是你怎么连最基本的做人道理都不懂啊?噢,我知道了,”陈禾昂昂下巴,装作没有注意到因离黑雾中心越近,鼻尖沁出得越多的汗水,“‘仓廪实而知礼节’。你的无能父母……”
“你住口!”漫天的黑雾张牙舞爪,唐晓月暴突的鱼眼里一片通红,“不是,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们一点都不无能!跟他们无关!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只是不忍心拖累他们,才决定要去死的噗哩!”唐晓月红着眼,终于完全崩溃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工作能力差,所以才总是完不成前辈给的任务;是我自己承受能力太差,所以才会突然发疯把办公室弄得一团糟;是我自己没有本事,所以才只能用死亡逃避麻烦……”
她捂着脸,鳞片却从手背上冒出来:“我不能让他们才刚刚好一些就又陷入负债的漩涡噗哩……我不能让我弟弟没有书读噗哩……我不能让他们找上他们,他们拒绝不了的噗哩……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噗哩!”
在情绪全线崩溃的情况下,她的神智已然现出了些混乱的情状,似乎完全没留意、或者说已经没有精力去再在意直升机的靠近;而那滚烫的黑雾也在觉醒者失控的情况下,陡然从仅仅只是拘束的翻腾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席卷姿态,几乎卷干吸尽空气里的每一丝水分。
而在越来越多不同于人声的“噗哩”声中,距离防弹窗一米的女人弓着腰,身上已遍布鱼鳞,被手掌遮挡住的鱼眼简直要鼓出指缝……眼看手掌之后,那张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扭曲鱼脸就要突破最后那层障碍,降临到真实的人间
“砰!”一道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弹射声中,一张银白的网兀然弹出,猛地将她罩住并抓了起来!
“噗哩……!”正在全力融合,却猝不及防被网住的“唐晓月”尖啸了一声,抬起头就想调动黑雾对直升机里的三人下手;然而却惊怒地发现自己被挡住了:从通风口进入直升机内部的黑雾刚一逼近,先前从长发青年身上延伸出的“无害”金线便迅速铺开挡在了三人身前;虽说力量不值一提,而且还在被黑雾不断吞噬,但却顽强地挡住了黑雾的入侵,艰难却牢固。
而就在“她”愤怒升级,立即想要加大输出的时候,抓住“她”的网枪前方忽然喷出了一股白色的气体“她”的大脑瞬间控制不住地开始昏沉,气力减小:是麻|醉用品!
[三个人的用量也不够吗……]而就在唐晓月为此而又惊又怒时,另一个带着若有所思的心音突然混进来;原本苦苦支撑的陈禾眉心一跳,就见前方本来就烟云雾罩的防弹窗外马上变成了一片“白雾”的海洋麻醉气体太多,非物质的黑都被物质的白“混”变色了!
“……”喂这真的不会死人吗!?
即使是受益者,陈禾和吴晓生也立马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觉得身上被烫出来的汗一下子都湿进了心里:幸好这次剂量的加大效果十分明显,唐晓月一下就从“犹可挣扎”变成了“一息尚存”的状态,黑雾也从不可一世逐渐变成了不甘却无力的左突右触;而攻守异势,金线也趁机从勉力抵挡变为了灵活进攻……丝丝缕缕地钻进黑雾里,很快,黑色的雾气变浅变淡,褪出蓝中夹绿的本色,被网住的“唐晓月”也越来越弱,甚至连背后的翅膀也虚幻起来。
最后,随着围绕着“唐晓月”的雾气的完全消散,其本人也总算支持不住地闭上了眼觉醒者自主意识的丧失,使尚未完全突破障碍的鱼面也只能无奈地消失了……那双同样由雾气组成的翅膀停止了扇动,本身就没有滞空能力的网带着网中人一起从他们眼前快速坠落消失,重重地挂到了直升机的下方,将失重的直升机都坠得摇了一摇;还是吴晓生手臂上的“黑泥”又动弹了一下,不大的直升机才重新稳定下来。
“呼、呼……”劫后余生的后座菜鸟双人组喘着粗气,汗流不止,但也终于松了一口大气。
前座的女警也流了汗,但作为在刚才的危机时刻都还能有余力思考“量不够大”的狠人,表现倒没他们这么夸张。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
“6213!6213!”一道暴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你想死是不是?!当着几千人的面对一个普通民众使用那么多麻|醉气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
第12章
半小时后,C市特殊调查局。
“姓名?”
“唐晓月。”
“年龄?”
“25岁。”
“职业?”
“C市长安企业实习编辑。”
……
“最早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不对的时间和地点是?”
“今早6点大概6点半左右吧,在公司。当时感觉自己头很昏,像是感冒突然加重了。”
“‘突然加重’?意思是之前就感冒了?”
“对。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有点昏,搜了一下好像是流感,也就没有在意。”
“‘搜了一下’?没有进行及时就医或者吃药吗?”
“我看x度上说,‘是药三分毒’,年轻人长期吃药对身体不好,所以一般都是等自愈……但没想到这次的感冒这么厉害,居然超出了x度的搜索范围。”
“……、……”
饶是刑讯经验最为丰富的精英警员,在听到这个答案时,仍然忍不住抽了下嘴角;而并排坐在他旁边的三个人里的眼镜男没憋住,低着头,发出了漏气一样的“嗤嗤”声,被正中间的女警给了一拐子*。
“……那后来呢?”没等唐晓月开始尴尬,做笔录的警员便又重新开始提问了:“后来就直接长出翅膀了吗?”
“……好像是。”
警员抬起头:“为什么是‘好像’?”
“因为……后面的事情,我都记得没太清了。”
“……”警员停住登记的动作,看向她,指向自己旁边:“他们三个,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他们我当然记得!”面对对面三人同时集过来的视线,唐晓月连忙点头,然后解释:“我还记得先前天台上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个大哥想要拉住我呢我的意思是,关于之后的,我到底什么时候长出了翅膀,又是什么时候飞离了办公室之类的……我都并没有太大印象。”
“在被这位警官喊停下之前,”她的目光投向坐在女警左边的陈禾,摇头说:“除了感觉忽然能飞了,我都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也就是说,”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肩膀上翠绿小蛇竖起独眼的警员盯着她:“你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了公司楼层,进入天台、又在半空中盘旋的这一整个时间段里,自己究竟是在做些什么、又造成了什么后果了?”
看不见自己实际上被同一个人的三只眼睛同时盯住,而只感觉对方的注视压迫感超乎寻常的唐晓月情不自禁地绷紧了呼吸,面露挣扎:“我……”
锁骨上的黑色鱼影在一阵艰难扭曲后,终究还是逐渐静止下来;她低下脑袋,小声:“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
“我记得,自从离开办公室后,我的脑子里就多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叫着‘渴’、‘渴’……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太阳升起来,而我在户外,又离天空那么近,热出来的;但后来,随着我在天空中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就越来越发现,那个声音所说的‘渴’,也许,并不是我以为的,身体上的那种‘渴’……而是”
“灵魂上的?”
“不,不能说是灵魂……呃不对,应该也能算是灵魂?”唐晓月迅速否定了警员提供的说法,但又因一时找不到具体形容而否定了自己,在警员越蹙越紧的眉头中,纠结着,努力试图比划:“它就是、就是那种……”
“食欲?”
“啊对!就是食欲!毫无来由的食欲!”唐晓月眼睛一亮,一拍手,惊喜地看向出声的长发青年,脱口而出:“小哥哥你喻真可*!不愧是能一眼看穿我的男人*!”
背后的金线链接着在场另外整整三个人的眼睛,因强忍着食欲和呕吐欲,嘴巴干起了皮,且眼前线条凌乱、耳边嘶声嘈杂的陈禾看着自己眼中,几乎全是由“儿童涂鸦”和“凌乱音符”组成的吵闹“简笔画”:“……”你不提这个我们还可以是好朋友的。
【她在说什么虎狼之词。】真实之眼在他脑子里哔哔赖赖:【这么中二的台词,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闭嘴。】即使自身状态已经非常不好,但听到它口出这样的狂言,陈禾还是硬忍了头疼,集中精神嘲它:【不是你画大饼的时候了?】
【我怎么就是画大饼呢?】真实之眼振振有词:【你看,经历了之前和那条鱼的对抗,我们这不就是变强了么虽然因为你现在要使用能力,我们还在融合状态,你的肉眼看不到我的具体变化;但是,从问讯开始到现在,我们的‘视觉联结’至少都已经坚持有十分钟了吧?能力升级得很明显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