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景耀静静地听董院士说完，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是他铁石心肠，实在了随着他对大计划的掌控力越来越强，类似董院士这样跑到他面前哭的人太多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大部分是出于真心，但真心中多少掺杂一点夸张。

　　不过这不是重点，古景耀论迹不论心，只要他们做的事情确实是于国于民有利的，即便他们的出发点有些私心，也没什么可以指责的。

　　见董院士彻底停下来了，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古景耀才说道：“具体要等我看过东方超环现在的情况再谈。”

　　这是古景耀第一次去东方超环，但之前他曾经看过详细资料，只是两年过去了，情况有没有发生改变还不好说，不管古景耀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当然不能拿着过时的信息作为判断的标准。

　　但从他愿意抽出时间专门和董院士一起跑一趟东方超环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董院士的计划是有一定的认可的，否则根本不会浪费这个时间。

　　董院士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刚刚就是在试图增加自己的筹码，不过他也没有篇古景耀，虽然情绪上是夸张了一点，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他是真的不希望看到东方超环被扫进历史的故纸堆里。

　　他不是看不起历史，更不是瞧不起过去的研究，毕竟他们现在的研究也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有前人打造的基石才能走得更远，可是东方超环明明还没有完成属于它的使命，明明还没有到应该变成历史的时候。

　　这不是董院士一个人的想法，东方超环的很多工作人员都有一样的想法，也是在他们的支持下，董院士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份目前看来是可行的方案，毕竟他平时还要完成新的科研任务，只能用休息的时间去规划完善自己的计划，没有其他人的帮助，这份计划是不可能这么快拿出来的。

　　但国家不可能等他那么久，大计划不可能等他那么就，古景耀也不可能等他那么久。

　　如果在董院士拿出计划之前，新的核聚变技术已经成熟，或者至少获得基本的成功，那么董院士的计划就没有意义了。

　　在已经有了成熟方案的情况下，至少短时间内，国家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花费大量的资金去研究一种新的技术路线。

　　可以说董院士现在拿出来的时机刚刚好，如果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古景耀都不会花费太多时间认真去看这份计划，更加不可能抽出这么多时间去听董院士阐述他的计划。

　　下了飞机之后，一行人没有停留直接来到了东方超环，这里现在变得萧条了很多，很大一部分员工被调离了这里去了新的岗位继续新项目的研究。

　　古景耀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有一肚子理论，真的到了地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操作，连仪器都认不全的小菜鸡了，他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看到的是什么，直奔主题不浪费一点时间，很快就把东方超环现在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才坐下来准备详细听听董院士的计划。

　　或者说计划他其实已经看过了，但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问清楚，董院士也非常慎重，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可能就决定了东方超环的未来。

　　虽然在此之前东方超环的未来似乎就已经决定了，只是他多争取了一次机会，如果失去这次机会，那就真的没有下一次希望了。

　　古景耀对董院士的计划有一定的认可，但这种鬼话的项目不是可以随意决定的，所以他的问题也一点都不留余地十分尖锐，“董院士，如果按照你的改造计划，目前的超导材料无法完成对等离子体的磁约束，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董院士诚恳地道：“我没办法解决。我是研究核物理的，对材料学只知道皮毛，但我相信在大计划的之中，肯定会有更好的超导材料出现。”

　　古景耀挑眉：“也就是说，万一没有研究出适合的超导材料，投入到这里的资金和人力就直接打水漂了？”

　　董院士：“……”

　　可怜兮兮，无言以对。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法解决，实际上在提交计划之前，董院士也想过很多种办法，考察过很多材料，也考虑过是不是可以修改方案，但……

　　结果就是他确实没办法，不管他怎么改，现在的超导材料都达不到他的要求，而现在的方案在他看来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虽然希望东方超环能够起死回生，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科学家，他不能欺骗自己的良心拿出有问题的计划去忽悠古景耀，更何况以古景耀的水平他大概也忽悠不过去结果反而更加可能失败，那还不如坦诚一点。

　　因为这个他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实际上董院士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只是还抱着微末的希望不愿意放弃。

　　古景耀看他这样有点无语，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在计划上，你对反应产物有一个回收的设计，但是这个设计有一个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产物回收的过程中温度过高的问题？耐高温材料当然有，但无论什么耐高温材料，都无法长期承受这样的高温，必然会导致耐高温材料寿命果断，严重影响反应堆的商业价值。”

　　是的，董院士的这个计划，是作为商用反应堆考虑的，他就没思考过反应堆小型化的问题，准备纯粹作为商业的核聚变发电站反应堆来推介，并且因为技术相比古景耀拿出来的落后，将来卖给外国人也不需要考虑太多。

　　不过对于古景耀提出来的这个问题，董院士还是有一定的想法的，只是他的想法不是很完善，所以就没有写在计划上。

　　至于他为什么要把还不晚上的计划交上来，还闹着一定要见古景耀，当然是因为时间不等人了。

　　董院士自己也是可控核聚变项目组的成员，现在正在研究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堆是什么进展，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古景耀提了很多问题，然后一一听董院士说完自己的想法。

　　他说的这些问题，董院士也是都考虑过的，并且都有一些想法，只是还不完善。

　　这对古景耀来说就够了，他需要知道董院士是有全盘考虑的，而不是脑子一热靠着满腔热血就上了。

　　这样想着，古景耀将自己昨天晚上阅读董院士提交的计划书的时候写下来的一些东西的手稿递给了董院士，“你根据上面的方向先完善一下你的计划，等做完之后再来找我。”

　　第92章 戏过了

　　古景耀坐在433研究所给他准备的临时办公室里, 看着在自己面前哭得十分卖力的戴院士，心情非常微妙。

　　他说哭得十分卖力是因为，戴院士真的哭得特别努力, 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流, 确实全是技巧, 缺乏了一点感情。

　　看不下去的古景耀扶额，“戴院士, 戏过了啊。”

　　戴院士停止了有点假的哭声，用依然在流泪的红眼睛看着古景耀：“过了吗？”

　　古景耀心平气和，很肯定地点头：“过了。”

　　戴院士从桌子上抽了张纸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扔掉了一直捏在手里的洋葱，不解地道：“没有理由啊？难道董峰那个老家伙哭得比我好看？还是他哭得比我可怜？”

　　古景耀：“……”

　　他就知道是因为这样，但他真的不是因为董院士来找他哭才给机会的。

　　更重要的是, 虽然他说过有很多人来找他哭诉，但这个哭诉是个形容词, 并不是真的哭了好吗！

　　未免这种情况继续发生，古景耀坚决地说道：“都不是，只是因为董院士的计划可行性比较高。”

　　“这样啊。”戴院士将信将疑地嘀咕道，“我就说我不可能比不上老董啊，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很擅长立项的。”

　　古景耀：“……”

　　这点他看出来了，现在都能这么拉的下脸面在他一个晚辈的面前说哭就哭，虽然是假哭, 但也足以证明他的能耐了。

　　戴院士要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擅长立项, 他都不相信。

　　戴院士是很有些坚持的, 到了这个程度, 依然要再问一句，“我那个计划, 真的不能立项吗？”

　　古景耀：“……不能。”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为什么啊，我觉得计划挺完美的啊？”戴院士不依不饶。

　　古景耀冷酷无情地道：“戴院士，我在回复意见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那个可变形空天战机虽然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是目前我们的前置技术还达不到要求，即便强行上，虽然也可以照出来，但是性价比和战斗力未必比得上现役的战斗机，更别说和目前立项的新型战机比了。我是不可能批准这种项目的。”

　　戴院士的空天战机计划不能说设计有问题，实际上它和星际时代一些小国家的主战战斗型飞行器已经很接近了，技术上还是非常先进的，关键在于太先进太超前了，所以不适合目前夏国的科技水平，暂时做不出来，立项了也只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人力而已。

　　将来等到技术成熟了，这个项目也许会被启动，但肯定不是现在。

　　不过古景耀对戴院士还是很尊重的，见他找到拒绝有些沮丧的样子，便安慰道：“您最初提出这个设想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科学幻想提出来的吗？不能实现也很正常。”

　　戴院士看了一眼古景耀，表情好像在说：你会安慰，你就别安慰了。

　　他最初提出这个设想，确实是作为一个科学幻想提出来的，不过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家，他还是从理论技术层面严谨地考虑了各种技术上的问题，尽量做到切实可行，就像是以前物理学家们的思想实验一样。

　　而这个设想之所以出现在，实际上是对漂亮国的一个反击。

　　毕竟这些年，漂亮国没少拿着一个字存在于PPT上的所谓高科技项目来忽悠夏国，让夏国投入了大量的经费和人力进行研究，虽然有些技术夏国还真的实现了，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会感谢漂亮国。

　　人没有理由一直被动挨打，这个项目的提出就是对漂亮国的一个回敬，就问漂亮国你信还是不信，跟还是不跟。

　　之前戴院士确实不认为这玩意是现阶段的科技能做到且适合研究的，但是现在不是有古景耀带来的黑科技了吗？

　　能想出这种东西来，足以说明戴院士这个人是有些科幻梦想的，他当初之所以选择投身科研，本身也是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现在既然有了实现的可能，他当然会想要试一试了。

　　不过现在失败了就……失败了吧。

　　戴院士可不是精神那么脆弱的人，至于沮丧啊什么的负面情绪，那不都是演给古景耀看的吗？

　　作为立项小能手，戴院士可是很有些演技在里面的。

　　至于他一开始为什么会哭得那么假那么辣眼睛，纯粹是因为他也知道，不管他哭得多么情真意切，古景耀也可能相信他的，那还不如坦诚一点，留出明显的破绽，这样他后面的沮丧就会显得更加真实了。

　　可惜古景耀铁石心肠，不是，坚持原则，并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决定这种大事。

　　知道没戏了，戴院士也很快收起了自己过于旺盛的感情，转入工作状态：“那我带您去看一下新型无人机的最新研究进展？”

　　他所说的无人机，是目前433研究所的重点研究项目，当然并不是那种大家平时拿来放到天上拍照的，虽然他们要研发的这款无人机也会搭载相机。

　　这款无人机也有别于目前军队之中装备的无人机，而是专门用于太空环境的。

　　由于太空之中几乎处于真空状态，这款无人机想要飞起来，而且要做到足够灵活，设计就必须和大气层内使用的飞机有很大的不同，这是433研究所以前从来没有接受过的挑战，任务并不简单，不过他们接到的任务也从来没有简单过，简单的任务就不会找他们了。

　　而研发这款无人机的目的，则是为了夏国的太空移民计划保驾护航。

　　现阶段在太空中乃至于在将来的月球基地大规模布置军队是很困难的，所以第一步考虑的都是无人装备，除了这款无人机之外，还有一些地面的武器，都可以通过远程或者智能系统直接控制，这些武器目前都在研发过程中。

　　原本在太空中装备这些武器还需要担心信号延迟的问题，但因为有了古景耀带来的全新量子通讯技术，延迟问题已经可以基本忽略不计，只需要把这些装备研发制造出来就行。

　　顺便一提，真正的量子通信卫星的第一颗过不了多久也可以上天了。

　　古景耀：“你们递交上来的资料，我都已经看过了，如果没有其他需要补充，或者你们觉得我必须亲自去看看的东西，那就直接去会议室吧。”

　　“目前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理论方面的……”戴院士说着顿了一下，“那我们就直接去会议室吧，大家都在等着了。”

　　古景耀这次来433研究所的目的，和参加433研究所关于太空无人机设计的技术论证会，这对夏国未来太空布局的军事技术方面是非常重要的，他不亲自来看看不太放心。

　　当然，所有的技术资料他都收到了，非常完整，但最终方案，433研究所组建的团队自己都还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虽然提交的资料里面双方也都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不过古景耀还是觉得有必要来一趟听听他们的想法，必要的话和他们面对面交流一番。

　　会议室里，研究员们泾渭分明地坐了两排，并且人员并不是那么对称，古景耀和戴院士在最前面坐下。

　　就像是古景耀猜测的那样，这些研究员们分不同的立场坐成了两排，各自就自己不同的立场发表意见，讨论十分激烈。

　　领导面前，一开始大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尽量用文明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看法，情绪上头之后难免顾不上那么多一些不太文雅的口头禅也都冒了出来，不过倒是克制住了没有啥人参公鸡的举动。

　　古景耀和戴院士都没有说话，古景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或者争吵，从中提取一些有价值的内容记载笔记本上。

　　等到后来讨论变得情绪化，古景耀便放下了笔，戴院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大家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谁都说服不了谁，情绪有些上头。”

　　实际上，这样的争吵之前已经发生了很多次，而原本另外还有一些不同的方案，只是在一次次的争论中被打败淘汰，现在呈现在古景耀面前的，就只剩下这两种了。

　　又过了一回事，会议室里的争吵越发激烈，戴院士确认这样的讨论已经失去了意义，双方现在所做的几乎都只是情绪的发泄，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找到更多的办法说服对方，继续放任下去只会影响大家的感情。

　　戴院士于是果断出声打断了争论，不痛不痒地批评道：“你们平时在我面前不讲究也就算了，在古顾问面前，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讨论就好好讨论，我们这是技术论证会，想要说服对方要有理有据，要拿出有说服力的理论，吵架又什么用嘛，又不是小混混抢地盘？”

　　大家情绪还没有真正上头，听到戴院士这么说，又看看古景耀，很快冷静了下来。

　　古景耀对此也不在意，别以为科学家都是文化人，都是斯文人不会吵架，科学家因为意见不合吵起来可太常见了，有在普通人眼里高端一点的比如写论文互相攻击，自然也有低端一点的像这样直接对骂，都不稀奇。

　　等到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古景耀才说道：“你们双方的想法我都看了，双方的设计确实都有可取之处，这也是你们迟迟无法得出最后结论的原因。不过我想，为什么不综合一下呢？吸收一下对方的长处，做一个新的方案，或者两个方案融合都一个。”

　　戴院士有些为难地说道：“古顾问，这个想法我们确实有过，实际上也尝试过，不过一直没有成功。”

　　这些尝试虽然都失败了，但资料也交了一份给古景耀，是戴院士做的决定，因为他也觉得如果能够两全其美是最好的，他们做不到，但也许古景耀会有想法呢？

　　而古景耀也确实有想法，不过他并没有马上提出来，而是询问了研究员们一些问题，了解了一下他们的想法，然后才提出自己的建议和他们一同讨论。

　　技术论证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古景耀说道：“我只是提出了建议，居然该怎么做还需要你们是讨论和实现，不过我们的广寒宫已经上天了，我希望能够保护广寒宫保护将来的月球基地的装备也能够尽快上天。”

　　开完会古景耀也没有立刻离开，他给这边安排了一天的时间，会在433研究所住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再离开。

　　晚饭后，古景耀和戴院士一起散步返回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