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数数吗?”
小蝴蝶点点头。
“雌雌数到一百就过来找小蝴蝶。”阿莱席德亚把安抚巾缠在小蝴蝶的手腕上,“聪明的小孩子要赶紧躲起来呀。”
“我、唔很腻害……躲的。”小蝴蝶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雌父能做出来的动作。在他有限的印象中,阿莱席德亚并不喜欢他,冰冷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更是标配。
但如果,如果雌父可以和哥哥的笨蛋雌雌一样……小蝴蝶也是愿意的。
阿莱席德亚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有种春天的感觉,不光是嘴角在笑,眼睛也在笑,“快去吧。一、二……”
小蝴蝶赶快躲起来。他并没有挑很难的地方,而是悄悄地躲在不远处的墙角,蹲下来,不出声。
雌父只要向前走一丢丢,只要很小很小的几步,就可以找到我。小蝴蝶捂住眼睛,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想雌父快点找到自己,然后两个人一起玩下一局。
“一、二、三……十……一、二、三……五!”
小蝴蝶没有嘉虹那么聪明,这个年龄最多数到十,偶尔还会数错。他翻来覆去地数了好久,数到口干舌燥,头发上的呆毛焉巴巴垂下来,阿莱席德亚还没有找到他。
“雌雌?”小蝴蝶忍不住冒出头,“雌雌?”
阿莱席德亚已经不在原地了。
*
温格尔不明白嘉虹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
他想要去找嘉虹,可小兰花一直不肯撒手。他紧紧地抓住雄父的衣服,死活不要沙曼云抱,一双小赤瞳凶萌凶萌的。温格尔想带着小兰花一起出去,又被沙曼云拦住。
“有卓旧在。”沙曼云说道:“不会出事。”
温格尔还想再说什么,沙曼云又说道:“你睡一觉就好了。”
温格尔不想要睡觉。他夜里已经睡饱了,白天又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可以说,在纺织者维利亚离开后的日子里,自己每天睡十六到十八个钟头。
“你抱抱他。”温格尔想把小兰花递给沙曼云,自己出去找嘉虹。可小兰花扭头,屁股对准沙曼云,理都不想要理会他。
沙曼云也不想要抱这孩子。他抬头看看“太阳”照耀在墙壁上的光,对温格尔说道:“我觉得你应该睡觉了。”
他在书里读过,说在监狱里,囚犯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概念。但沙曼云想想,并没有感觉这有多大的意义。在温格尔出现之前,他始终不理解,到什么程度人会感到日子是既长又短的。
可现在,他回忆在戴遗苏亚山监狱的所有时光。惊讶地发现,在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关于温格尔这位雄虫阁下的回忆长到了一天接着一天。其余的日子居然都丧失了各自的名称。
这种回忆,甚至让沙曼云产生了假象。他最后确定了一个很诡异的想法:他可以接受温格尔有自己的“昨天”,却无法接受温格尔没有自己,只有小兰花的“明天”。
因为小兰花不是他,他也不是小兰花。
“沙曼云。”温格尔越发的焦灼起来,他甚至想把小兰花丢下,去寻找自己最爱的长子,“你出去看看也可以。”
沙曼云慢慢起身,靠近温格尔的脖颈。
他把手背在身后,刀光亮起。
“小蝴蝶!”阿莱席德亚推开门,一脸笑容地说道:“卓旧刚刚让我告诉你。他带嘉虹去吃点东西了。”
他瞥了一眼沙曼云的手刀,面不改色,满脸笑容地接近温格尔,忽然捏捏雄虫的后脖颈,“怎么这么紧张呀?”
温格尔打落雌虫的动手动脚。
阿莱席德亚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凑上前。他忽然亲亲温格尔的脸颊,像是在做一件庄重的事情。温格尔对着他,觉得这个雌虫正在试图微笑,可他的笑容里有些许微妙的严肃和惭愧。
“你在想什么?”温格尔又端详了自己一番,“我又什么奇怪的吗?”
“没什么。”阿莱席德亚说道:“您很美丽。”
他们即将要面对,自己最不愿意谈到的时刻,无论是顺利离开还是未能离开,雄虫都会恨他。阿莱席德亚用手抓住温格尔的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迷药,捂住温格尔的口鼻,把小兰花丢在床上,随后扛起雄虫,朝着航空器跑去。
在这样一个无以名之的时刻,监狱的各处响起了巨大的嘈杂声。
卓旧收拾了自己常用的铁棍和温格尔的所有画像。
束巨抱着幼崽小长戟,用一根撬棍打开了后备箱。“雌雌!”小长戟不明所以地叫唤道:“我不要嘛。”
“嘘。”束巨恨铁不成钢地敲打他的脑袋,“不许出声,知道吗?出声你就死定了,小脏蛋。”
“哼。”
束巨才懒得和这孩子废话,他关上了后备箱,把预留出的呼吸孔用几块柔软的布盖住,再用杂物找好角度遮住。
发动机已经在预热。
卓旧说,无论是孩子,还是温格尔,把他们留在监狱都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们至始至终都是无辜的,也是清白的。等到春天的磁暴过后,卫星站就会派遣新的人来负责戴遗苏亚山监狱。
那个时候,温格尔和孩子们就会出去。不论是雄虫管不管孩子们,他们都会吃得饱、穿得暖,有书可以读,可以忘记自己肮脏的血脉和不堪的雌父,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那是自己这些法外狂徒给不了他们的。
“艹。”束巨牙根发紧,“老子不管,老子他丫的,全都要!”
远处。沙曼云和阿莱席德亚抱着雄虫跑过来,他们用提前准备的自制救生伞把雄虫盖住,沙曼云用小指粗的绳子把雄虫手脚都绑住,三个人齐心协力把温格尔藏在长凳下。
戴遗苏亚山的天空开始变色。航空器像是一个焖烧杯,气温好像在一瞬间升高了。卓旧上来了,他是最后一个登上航空器的。
束巨、沙曼云、阿莱席德亚都在等待他的起飞命令。
因为只有眼前这个雌虫,有把握带领所有人在八十年一次的磁暴中寻找越狱的生机。
一刹那,天空飞舞起无数莹白色的噪点。昏暗的监狱里,所有人仿佛从疲倦深渊中看见了夏日傍晚的色彩:瑰丽的红、紫、粉、黄、白、蓝。他们听见巨大的颗粒互相撞击的声音,属于戴遗苏亚山监狱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熄灭,而这颗星球的太阳却缓缓发光。
八十年以来黑暗的天空正在缓缓发光。
“起飞。”卓旧下达了命令。
阿莱席德亚关上了,他们把紧急开锁装置打开,四个人都穿上了自制救生服,预备了逃生包。束巨推动了发动机,航空器的底座火焰凶凶燃烧。
空荡的监狱里,他们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踉跄着跑出来。
他的脸上都是泪水,嘴巴长得大大的,双手努力向天空挥舞。
“雌雌、雌雌。”
阿莱席德亚看见那孩子被航空器的尾气绊倒,金色的头发一并吹向脑后。他心想:确实和我很像。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想看if线,可以。等我完结就写)
第226章
温格尔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他感觉自己浑身燥热,汗流浃背。一片模糊中温格尔看见了甲竣。“怎么了?”甲竣握着他的手,一起躺在床上。两个人中间放着一枚足月的虫蛋。
“我……”
甲竣亲亲他的额头,“不要太紧张。相信我们的宝宝吧。”
温格尔看着那枚熟悉的虫蛋,几乎对这上面全部的虫纹了如指掌。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孩子,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嘉虹。”
他知道这孩子破壳之后不能正常吃虫奶,也知道这孩子天生识字早懂事早。但可以的话,温格尔不希望嘉虹早早通晓人情,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只是个孩子。
“甲竣。我们就叫他……甲竣?甲竣?”一片白茫茫中,不论是舒适的大床,还是他的雌君甲竣都像是一层云雾被吹散。
只有一个充满歉意的声音对温格尔说道:“抱歉。温格尔阁下,这是一枚死蛋。”
不。温格尔拼命摇头,他越是努力的否认那个声音的话,手中的虫蛋就像是一滩雪,随着春天到来悄无声息地融化掉。
不是的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摇晃。
滚烫。
强大的推力中,温格尔睁开眼,他看见一片狭窄的灰色。不一会儿,他也意识到自己手上系这绳索,脚上也是。他歪歪头,便看见了阳光从条状的缝隙中透进来,厚重的尘埃飞舞。
“把温格尔放出来吧。”卓旧说道:“我早知道你们不会听的。”
温格尔瞪大了双眼。他看着关着自己的地方被打开,手指悄悄摸索着线头。阿莱席德亚把他搀扶起来,温格尔坐下,两边各坐着一个雌虫。这时,温格尔看见他的周围都是成年雌虫的面孔。
束巨、卓旧、沙曼云、阿莱席德亚。
没有一张属于孩子的稚嫩脸庞。
温格尔全都明白了。
他脑袋一片空白,仿佛自己坐在审判席上,内疚和眼泪掉下来,身为雄父的所有价值在此刻都被四个人撕成碎片。
“我的嘉虹呢?”温格尔问道:“我的嘉虹呢?”
没有人回答他。
温格尔站起来,他盯着每一个雌虫的脸庞,企图从上面看出细微的愧疚和因犯罪产生的悔恨之心。
“求求你们,回去吧……束巨,我们回去吧。”温格尔看见操作航空器的束巨,他痛心地喊道:“想想小长戟……你这是犯罪,束巨哪怕你不为我想着,为小长戟想想吧。”
束巨没有回过头。
他平时温柔抚摸雄虫脸颊的手,正在平稳地推着操作杆。
他们正在磁暴中左右摇晃,缓慢寻找一条升空之路。
门窗紧闭的航空器让温格尔头昏脑涨,他看向了卓旧,“卓旧、卓旧。”温格尔说道:“我不能走,我的嘉虹、我的孩子……”
“他死了。”卓旧冷漠地说道。
温格尔废了一番力气才理解这三个字代表的潜在意思。
他想着太可笑了。他的宝贝,他最喜欢的孩子,他唯一雌君留给他的宝贝,他的嘉虹怎么可能死了呢?
那个孩子明明说要去洗澡,明明早上出门前说今天要努力要在沙曼云手底下多走几招,明明……
“你说谎、你说谎。”温格尔蹲下来,他用手指灵活地解开绳结。这一刻,他无比感谢自己曾经好好学习了这项技能。而雌虫们也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了绳索。
他们已经离开地面了。
温格尔除了这个航空器,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小蝴蝶,和我们一起走有什么不好吗?”阿莱席德亚上前正要把温格尔从航空器中心接走,温格尔却一把甩开他的手。阿莱席德亚内心冒火,他上前扣住雄虫的手腕,温格尔再次狠狠甩开。
“小心!”束巨分神提醒道:“气流颠簸”
可他说得还是太晚了,温格尔已经被狠狠地甩在墙上。他抓住了舱门,整个脑袋撞在把手上,鲜血涌现出来。
“温格尔。”卓旧站起来,抓住了铁棍作为立足点,“抓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