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入须知。闻人景和燕月明对视一眼,脑海中齐齐浮现出这四个字。没想到列车上还有出入须知,难怪这几个人能安全抵达橙红小镇,而没在列车上就出什么问题。
眼见赵申已经开始吃了,那对中年夫妻凑在一块儿小声说了几句,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个……在这里吃饭是不是不要紧?我们也可以买吗?”
“外面的钱在这里不能用。”闻人景大大方方地把旅馆入住和卖命钱的事说了,末了又道:“要不要住,各位自行决定。还有,小镇里有基础规则,言出必践,可千万别说错话了。”
中年夫妻顿时面露难色。此刻他们已经很累了,又累又饿,眉宇间都是疲惫。男人搀扶着妻子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看看柜台后的老头,一时下不定决心。
小平头也很纠结,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那你们能借我一顿饭钱吗?我保证,回去之后我马上还你们!还你们一千都行!”
闻言,燕月明和闻人景忍不住齐刷刷看过去。就连赵申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有病吧?没听清楚这是我的卖命钱吗?你多大脸啊让我借给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是从小脑干缺失还是没被社会毒打过?”
小平头顿时面露僵硬,“我又没问你借!再说了我会还的!”
“靠!这里的一百块和现实世界的一百块是一样的吗?老子掉进这里就已经很倒霉了,花一百块天价吃顿饭你他妈还不消停,我惯你的啊!知不知道老子拿命在吃饭?你是我爹还是我妈还是我那个狗比主管啊,老子让你借钱,上个月的饭钱你还没给我报销呢”
赵申蹭地一下站起来,因为没有休息好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小平头,一捋袖子就要冲出去干他。
燕月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闻人景伸手把他拉住。赵申气得踢腿,一副要弄死小平头的模样。
小平头都吓懵了,“我、我没有欠你饭钱啊!”
赵申:“那你还借!我告诉你,老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人……”
他疯狂输出,真的跟疯了一样,把骚粉猛男都给吓退三步。闻人景赶紧给燕月明使眼色,燕月明又看看黎铮,只见黎铮又像个安静的美男子,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着筷子,优雅、从容,就是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燕月明咬咬牙,生怕赵申一时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连忙再次拔出自己的小金斧,恶狠狠道:“不要吵了!”
赵申一个激灵,整个人晃了晃,眸中的疯狂稍稍退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闻人景悄悄给燕月明比大拇指,燕月明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人设好像有点走偏了,余光瞥向其余几人,只见他们一个个面露惊惧,看他的目光都不对了。
中年夫妇:“我们自己买、对,自己买!”
女孩儿:“我、我也可以!”
小平头更是连退数步,直接退到柜台前,“我不借了、不借了,真的不借了,哈、哈哈哈我们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笑话,他还敢借吗?
这一桌子都是什么人啊,一个神秘的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的漂亮男人,妈的,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但是一副官腔的小屁孩儿,这种小屁孩儿一看就出身很好,仗着爹妈什么都不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一个看起来长得最普通,但却是个狗日的疯子,动不动发疯,跟得了狂犬病一样;剩下一个看起来最好欺负、最好说话,谁知道一言不合就拔斧子,还能把疯子吓住。
妈的。
妈的。
小平头在心里骂娘,面上却不敢再表露什么。
骚粉猛男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少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平头看到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骚粉猛男很冤枉,“你瞪我干什么,你本来就不该借这个钱啊。”
小平头气结。骚粉猛男挠挠头,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干脆也不跟他理论了,小声跟躲在身后的女孩解释道:“别害怕,没事的,你看他们刚才不是还出声帮忙吗?肯定不是啥坏人。”
语毕,他又揉着肚子,道:“我都饿了。”
夫妻中的男人也压低声音开口,“现在我们能信的也只有他们了……不吃东西肯定不行,要不,我们就先按他们说的1500入住?至少我们几个都一样的标准。”
这边在嘀咕,餐桌旁,燕月明几人也在小声嘀咕。
闻人景:“赵申,你刚才是演的还是真的发疯啊?”
赵申热泪盈眶,“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刚才我是真生气,就一股子热血直冲脑门,好像看到我主管站在我面前……”
燕月明若有所思,“你刚才真的跟那些镇民有点像哦。”
闻人景:“这可不太妙啊。”
赵申:“那怎么办?”
三人又看向黎铮。
黎铮终于擦完了他的筷子,优雅地放下纸巾,道:“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燕月明想起小镇里的基础规则,言出必践。他们都说要吃饭了,不好好吃饭的孩子,是会被相盯上的。
第59章 橙红小镇(六)
燕月明吃饭的时候,骚粉猛男等人也陆续办理好入住,坐在附近的空桌上点餐。小平头是最后一个办理的,这人看起来不太老实,有自己的小九九,但不论是燕月明这边,还是猛男那边,都没有过多地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吃完饭,黎铮就拿出了纸笔。
“你来写。”黎铮看向燕月明。
“旅馆的出入须知?”燕月明很快反应过来,视线停留在那只黑色钢笔上,觉得有点眼熟。他记起来这只钢笔好像在花园路的时候就见过,黎铮常拿它来写字。燕月明把它拿起,入手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出入须知这堂课,黎和平在小山村的时候就给燕月明上过了,现在这情形,倒像是随堂测试。
燕月明老老实实地拿起笔开始写,一字一句细心斟酌。闻人景则趁这个时间又去了隔壁桌,完美地扮演着“外交官”的角色。
大约十分钟后,燕月明删删改改,写好了第一版交给黎铮过目。他心里有点忐忑、有点紧张,毕竟黎学长在改卷子这方面可是毫不留情的。
果然,黎铮扫了一眼,前后不过五秒钟,便道:“用词太过赘余,重写。”
燕月明苦哈哈地拿回来,下意识地想要咬笔头,张开嘴才想起这是学长的钢笔,又讪讪地闭嘴。赵申在对面看得很好奇,忍不住问:“出入须知是什么?就是刚才那个粉头发的说的,在列车上看见的纸?”
“对啊。”燕月明回答他:“下次你如果再掉进缝隙,可以先找找有没有出入须知,这样会比较保险。”
赵申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还是不了。”
我可不想再掉进来一次。
燕月明终于把出入须知写好的时候,闻人景也回来了。他一坐下,就压低声音道:“都打听清楚了,猛男兄跟那个女孩子是青城的,小平头和那对夫妻是林城的,一共两拨人,差不多都是昨晚掉进的缝隙,然后在列车上碰到。暂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赵申也是林城的,听到那边还有自己的老乡,不由多看了一眼。
闻人景:“我把该关照他们的都关照了,那几个人不管精神还是身体状态都不大好,我就建议他们先在旅馆休息。”
赵申弱弱地举手,“那我们呢?各位大佬,我只剩110块了,能不能……能不能先帮我想想办法?哈哈哈,如果不行当我没说。”
说话间,外出采购的厨子也回来了,一箱一箱的货物搬进来,往返了很多次。从箱子上绘制的图案来看,里面装着的是米面还有许多生活用品。
服务员小姐姐也重新推着小推车出来,给猛男那桌送餐。而柜台后的老头全程都在打瞌睡,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旅馆里三个NPC,看起来各司其职,分工相当明确。燕月明把观察的结果记在心里,这时,黎铮也开口了,“我们去镇上。”
四人随即起身离开。
等他们走出旅馆大门,贴好出入须知后离开,小平头立刻蹿到猛男那一桌,“诶,刚才你们说什么呢?那几个人怎么走了?他们不管我们了?”
猛男解释道:“人家刚刚过来就是来关心我们的,什么叫不管啊?”
切,你那是被人套话还不自知。
小平头心里吐槽,面上不显,“我这不就是这么一说嘛。你们都不觉得奇怪?那几个人怎么看都跟我们不一样,都到这鬼地方了还那么镇定,还随身带着斧子,你敢确定他们真的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猛男不敢断定,但他就觉得这话不中听。
小平头继续道:“不如你跟着出去看看?看他们去哪儿?说不定会有什么离开的线索呢?”
话音落下,桌上的其他人也齐齐看向猛男。猛男抓了一把自己的骚粉色短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正要说话,旁边的女孩突然开口:“他鞋子都没了。”
猛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对啊,我这还光着脚呢。”
女孩又看向小平头,大着胆子问:“你怎么不自己去?”
小平头噎住,刚要反驳,对面的中年女人就开始猛烈地咳嗽。她丈夫连忙拍打着她的背小声安抚,随后抱歉地笑笑,“我们还是先去休息了,这年纪大了身体真的熬不住……”
与此同时,大街上。
列车还没有开走,热闹的集市还在继续。燕月明目不斜视地走过,只有天知道,他有多紧张。余光瞥见旁边的赵申,这位的紧张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都已经同手同脚了,生怕不小心碰到柿子,然后那些疯狂的镇民就会拿刀出来砍他。
闻人景精神尚可,还能主动提问:“除了流浪者,列车上的人是不是都不会主动下来?”
只见这辆滂沱列车上,每一个车厢里都有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列车员。车厢里的货物不尽相同,但交易方式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以物易物。
镇民们把柿子送上车,再把所需的货物拿下来,列车员只动动嘴皮子讲讲价,全程都没有下车。不一会儿,各个车厢里就都堆了柿子,红彤彤一片,跟列车员身上的红色制服相得益彰。
这些列车员有人形的,也有长着毛茸茸虎头的。
赵申在精神紧绷中逐渐疯癫,“妈呀老虎成精了……”
闻人景按住他的肩膀,循循善诱:“你再仔细看看下一个车厢里的是什么?”
赵申往前走了两步,听话地看过去,哦,是只一米八几的兔子。卧槽兔子,比他还高的兔子,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卧槽!
兔头从窗户里探出来,三瓣嘴里还在吃柿子,橙红色的汁液迸溅,随着咀嚼的动作从嘴角流出来,染红了纯白的兔毛。
赵申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了,好在燕月明及时抽出了黄金小斧头。他一个激灵,理智回炉,赶紧躲到后面去,于是燕月明就暴露出来,跟那只大兔子对上了。
燕月明很害怕啊,他有一点点怂,与此同时,思维又异常活跃,脑子特别清醒。电光石火间,他举着小金斧头发问:“你好,你认识昂丁吗?”
闻人景正想救他,闻言怔住,“嗯?”
大兔子也歪了歪脑袋,“吱?”
燕月明害怕是真害怕,说话声音干巴巴的,速度又很快,“昂丁说他来过橙红小镇,是不是就是从这趟列车上下来的?它跟这些列车员,好像啊。但是您这身皮毛比昂丁好多了,看起来特别光滑,油光水亮的,真的,哈哈。”
不管有没有用,燕月明拍了个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只可惜这是只兔子。
兔子咧开三瓣嘴,“hetui”一声,极其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吐完唾沫它又吃了一大口柿子,而后把车窗一关,不理他们了。
燕月明委屈极了,回过头看黎铮,却发现黎铮唇角带笑。
人类的悲欢有时并不相通。
黎铮这才慢悠悠说道:“列车上的人不下来,就没有危险。滂沱列车虽然在深处的缝隙里穿行,但车上本身危险程度不算高,危险的是上下车的站点。”
闻人景:“为什么要叫‘滂沱’这个名字?”
黎铮:“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闻言,燕月明和赵申都面露茫然,这句话什么意思?怎么还有古文。闻人景年纪虽小,但也确实博学,解释道:“这句话出自《诗经》,月离于毕是一个天象,大概意思是这个天象出现的时候,就要下雨了。”
燕月明:“所以列车驶过的地方,会下雨?”
闻人景摸着下巴所有所思,“小雨大雨?”
黎铮:“看样子,是滂沱大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