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往常一样缩在了殷奕的怀里，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掌，紧紧的抱住殷奕的手臂，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在他们的门前停住了。

　　虚掩的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刺眼的灯光随之亮起。

　　有几个小孩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惊醒，发出两声短促的尖叫。

　　“安静点，别发出声音。”男人凶戾的脸上，勉强勾起一丝和善的微笑，“有领养人来了，想要找合适的孩子领养。”

　　孩子们的恐惧被男人一句话轻松化解。

　　他们眨巴着眼睛，无比期望领养人看上的是自己。

　　惨淡的白炽灯映照在孩子们充满渴望的脸上，男人的目光像挑选货物一样，在每个人身上快速扫过。

　　他皱着眉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照片，又仔细确认了一下，然后才目标明确的向纪苏和殷奕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抬脚在床沿边踹了两下，没好气的对殷奕说道。

　　“别搂那么紧，把他脸露出来给老子看看。”

　　殷奕身体紧绷，他像是没有听到男人的话一样，依旧将纪苏紧紧的抱在怀里，隔绝了外界不怀好意的窥探。

　　“听不懂人话？”男人有些不耐烦，直接伸手抓住纪苏的手臂，将他拖了出来。

　　他掰着纪苏的脸，和照片上面的孩童认真对比。

　　过了一会，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就是你了，跟我走吧。”

　　“你要带他去哪儿？”

　　男人的衣袖被另一只手抓住，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鼓起了青筋，指节的位置都绷得泛白。

　　他顺着手向上看过去，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好似狼崽子一样覆满戾气的眼眸。

　　殷奕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重复：“你要带他去哪儿？”

　　男人的眼中溢出少许的慌乱，但他想到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既没有办法戳穿他的谎言，也没有能力将他们的恶劣行径公之于众，所以他很快的镇定了下来。

　　“还能去哪？”他恶意的勾了勾唇角，眼底是毫不在意的轻蔑，“当然是带他去见领养人，领养人要是看重他，他一辈子都要享福了。”

　　在享福两个字上面，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满意的看着这个知道些许内情的孩子，他的瞳孔在剧烈的收缩，苍白的嘴唇在小幅度的发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流露出仓皇和无措。

　　仿佛恐惧到了极点。

　　“我和他一起去。”过了半响，殷奕做出了决定。

　　“可是你前几天才……”

　　“没关系……”他像是在告诉男人，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没关系，我的……很多。”关键的字眼被刻意模糊，里面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行。”男人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多一个人还多一份任务指标，他自然不会拒绝。

　　…………

　　冰冷的夜色中，殷奕牵着纪苏的小手，默默无声的跟在男人的身后。

　　他们来到孤儿院最上面一层，被三令五申禁止来到的，最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如果仔细嗅闻，还能闻到淡淡的猩甜气息。

　　护士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在整理一旁的箱子，透过箱子洞开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全都是暗红色的血袋。

　　“人带到了？”

　　狭窄的房间里除了护士之外，还有一个带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

　　他的声音有意的压低，含着模糊不清的沙哑。

　　男人推了推纪苏的肩膀，将他推到了口罩男的身前。

　　“好不容易筛选出来的完美样品，虽然……年纪小了一点，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男人伸出手指指了指天花板，话语中意有所指，“上面不是很急吗？”

　　口罩男点了点头，但还是强调了一句。

　　“既然是完美样品，那就少抽一点，不要像之前一样随随便便把人……你知道，想要避人耳目的把人运出去，还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很难办的。”

　　“嘿嘿嘿，我懂我懂。”

　　“等等，”口罩男此刻才注意到男人身后的殷奕，他坐直了身体，有些奇怪的问，“你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他不是三天前才刚来过吗，今天还能抽的出来？”

　　“是他自己非要来的，八成是担心这个小孩。”

　　“既然关系好，那就让他俩一起吧。”口罩男笑道，“咱们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

　　纪苏胆战心惊的坐到了椅子上，护士用镊子夹起一颗浸满碘酒的棉花球，按在了他的手弯处。

　　冰冷的触感让他的身体下意识的一颤。

　　“今天……今天也是要检查身体吗？”因为害怕，纪苏的声音都在细细的颤抖，他觉得今天的身体检查和前段时间的格外不同。

　　无论是冰冷的器材，陌生的环境，还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味道，这些都让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对。”护士随口应了一声，她抬起毫无温度的眼睛，“你乖乖的不要乱动，不然的话，疼的还是你自己。”

　　比之前的身体检查粗了好几倍的针头，快速的穿过皮肉，插进了血管里。

　　纪苏脸色一白，却很乖的没有了乱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角处渗出的泪珠，证明他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勇敢和平静。

　　暗红的血色顺着输液管缓缓向上流动，逐渐汇聚到了尾端的血袋中。

　　在即将到达四分之一的位置时，安静的室内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够了。”殷奕的拳头舒展又握紧，掌心深处印出清晰的指印，“剩下的抽我的。”

　　护士显然不是抉择者，她抬起头去看口罩男。

　　口罩男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腾升而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现在多少了？”

　　护士看了一眼血袋上面的刻度。

　　“将近一百毫升。”

　　“行，那就再抽他一百，两百毫升的完美血液，再加上那些残次品，这段时间应该足够了。”

　　护士拔下针管，随手拿起一团棉花让纪苏按在针口处，给他止血。

　　椅子上换了一个小孩。

　　过了好长时间，才抽完余下的一百毫升。

　　殷奕的额头上冒起了细密的冷汗，眼前浮现出道道闪亮的光斑，心脏跳动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剧烈，失血过多的症状在他的身体上一一体现。

　　殷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的不适。

　　他摸了一把纪苏的脸，毫无意外的摸到一手温热的潮湿。

　　“别怕，别怕。”他轻声哄着，语气缓慢又温柔，“哥哥在呢。”

　　“哥哥……”因为哭得太久，嗓子都变成微哑的气音，纪苏又接连叫了好几声哥哥，似乎这个称呼会给他带来很多的安全感。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相携而去。

　　口罩男的烟吸到了末尾，他声音冷淡的轻嗤：“关系还挺好。”

　　“让食堂给他们多准备一些补血的食物，别让他们死了。”

　　…………

　　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有，都会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闯进来，将纪苏和殷奕一并带走。

　　为了防止其他小孩发现异常，孤儿院特意给纪苏和殷奕单独安排了一间房间。

　　因为总被人在深夜的时候带走，带到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子里，然后被粗粗的针管扎进手臂，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把透明的血袋填满……

　　纪苏产生了应激障碍，晚上总睡不好，时不时的就要惊醒，然后白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到处喊哥哥。

　　每到这个时候，殷奕就会将他搂在怀里，拍着小孩的脊背，一声接一声的安抚。

　　在纪苏身上，殷奕展现出了十足的耐心，哪怕自己困得不行，也要将小孩哄睡着了，才去睡觉。

　　“哥哥，我知道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来的了……”纪苏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即将随风消散的羽毛，“你之前一定被他们抽过好多好多血。”

　　拍在纪苏脊背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们好过分……养着我们就是为了抽我们的血吗？”纪苏继续道，“我不想待在这了，我想离开这里，去什么地方都好，只要和哥哥一起……”

　　殷奕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要逃离这里。

　　但毫无意外的，每一次都失败了。

　　在纪苏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所孤儿院里了。

　　他们把他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像蓄养牲畜一样养着他，唯一能够和外界有所接触的，只有一方不足十厘米宽的小玻璃。

　　而这样的小玻璃还是单向性的，外面根本看不到屋内的情景。

　　他透过那个小玻璃，看到了纪苏。

　　因为不合群，因为性格古怪，因为长得和大家都不一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纪苏没有朋友，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独自一人蹲在某个角落里，一脸专注的观察爬过的蚂蚁和虫子。

　　………

　　所以……那天并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他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纪苏了。

　　每天扒在窗口处，盯着准时出现的小孩，已经成了殷奕的一种习惯。

　　他的心中甚至掠过了从未有过的好奇。

　　光秃秃的地面有什么好看的，他为什么一看就可以看好几个小时？而且每天都要来看？

　　他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从未出现过的想法，促使殷奕第一次做出了出格的事情。

　　他用削尖的石子，慢慢磨开自己的手腕。

　　在这一过程中，他感觉到了一点疼，但疼痛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所以他继续用石子缓慢的磨……直到磨破了血管，有更多的血液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