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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俯听闻惊风 语笑阑珊 4935 2026-07-25 09:44

  彭循提议,那我们还是走吧。他在这方面的道德水准比较高,觉得这里既然没有妖邪,那继续待下去也没意义,四个大男人站在这里,总有几分偷窥人家姑娘心事的下流之感,属实不太厚道。

  司危道:“不必着急,你也试着将手放过去。”

  彭循迟疑,但还是依言照做,他缓缓扣住了那只玉手,冰凉而又细腻的触感,使得他整个人一哆嗦,浑身泛上一股难以言明的别扭,差点落荒而逃,而随着他的手指缓缓扣紧,众人眼前再度出现了一片新的结界。

  凤怀月:“喂!”

  他差不多是被吸进这一重世界的,踉踉跄跄刚站定,就听耳边传来一声恐怖咆哮!如九天惊雷滚落,震得众人差点没吐出血来。再抬头看,一只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妖兽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宛如一座山在移动。

  凤怀月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鬼东西?

  余回道:“上古妖兽,名吞天鼎。”

  吞天鼎,凤怀月是听过名字的,但已经消失了几万年的妖兽,就这么冷不丁地出现在眼前,画面还是有些过于震撼了,由于距离太远,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家伙,木兰岛的岛主放这玩意在结界里做什么?彭循则是抬头看着妖兽,确认了半天,干咽一口,结结巴巴承认:“是、是我幻想出来的。”

  凤怀月:“……”

  修真界中多有禁书,彭循偷偷摸摸也看,但所选种类与绝大多数少男都不太相同,不香艳不缠绵,没有的美艳女鬼,只有满篇龇牙咧嘴的妖兽,翻到书角都毛边了还舍不得丢,连晚上做梦都在斩妖赢是肯定要赢的,但不能赢得太轻松,必须要与妖兽大战三百回合,期间伤痕累累数度倒地,口吐鲜血奄奄一息,最后才能在众人悲痛的目光里,握紧剑重新站起来,神情坚毅,完成绝地反杀。

  司危道:“去解决了它。”

  彭循答应一声,握紧剑柄飞身上前,“砰”,被打飞了!

  “咳咳咳。”他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凤怀月赶忙将人扶起来,问:“这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世界吗,怎么会打不过它?”

  彭循道:“打得过打得过,就是得多打一会儿。”

  “多打一会儿是多……喂喂喂你先不要着急走!”凤怀月伸手去拉,没拉住,彭循再度飞身跃到妖兽身上,这回坚持的时间要更久一点,但也没有久到哪里去。凤怀月出手按住正欲第三次攻上前的彭循,道:“不行,它太危险,这木兰岛又不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还是别受伤为妙。”

  余回道:“我去吧。”

  彭循立刻制止:“不行不行!”

  凤怀月坚持:“行。”

  彭循紧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吞天鼎还在继续前行,只要跨过那条河,距离众人就已经很近了。余回没有再理会彭循的意见,他拔剑出鞘,正欲出手,就听彭循崩溃喊了一嗓子:“真的不行,除了我,没人能打赢它。”

  司危脸上难得显露出费解的神情。

  余回也没明白:“这是何道理?”

  彭循只好硬着头皮交代,因为我平时就是这么想的。修真界突现大妖,三位仙主皆束手无策,只有我才能拯救天地苍生。

  司危:“……”

  凤怀月飞起一脚踢向司危,不要笑!

  彭循尴尬得满脸涨红,眼见吞天鼎已经近在眼前,也顾不得多言,咬牙想往起爬,凤怀月却一把拎住他,安慰道:“不必紧张。”

  余回飞身御剑,将吞天鼎逼至大河对面。这场景彭循也很熟悉,因为他平时就是这么幻想的,起先一切都很顺利,但最终所有人都会败下阵,到头来修真界还是得靠自己。

  结果这回猜中了开头,没有猜中结尾,起先的顺利是真顺利,但却迟迟没有等到清江仙主“败下阵来”。妖兽轰然倒地,余回飞速撤身,别说受伤,就连衣摆都没沾上灰。

  这一重世界随着妖兽的消失而消失,彭循睁眼时,发现自己仍在凉亭中坐着,手还紧紧攥着玉雕的手。

  余回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将脸擦干净,然后跟上来。”

  彭循面红耳赤扯起衣袖胡乱一通擦,凤怀月在乾坤袋中取出一点冰,替他敷在了肿痛处:“还疼吗?”

  疼是不疼的,但彭循宁可自己再伤重一点,昏迷不醒最好。他先前只进过千丝茧斩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成为茧壳的主宰,成为主宰也就罢了,怎么这一重世界还能时而听自己的,时而又不听?

  凤怀月觉得孩子可能是撞坏了头,所以思维不是很清醒,他问:“假如每一只大妖都在茧壳里想他自己天下无敌,难道就当真能天下无敌吗,如若这样,那还有谁能将其斩杀?”

  彭循:“……”

  凤怀月继续道:“你只能主宰茧壳内的世界,但并不能控制闯入者的修为,这道理简单得很,好了,走吧。”

  彭循脑子乱哄哄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对啊,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自己方才怎么会觉得……他拍了两下自己的头,再想起那句“除了我,没人能打赢他”,越发想死。蔫头蔫脑地跟在凤怀月身后走着,低头看地,抬头看满天飞来飞去的叔叔,雪上加霜,崩溃加倍。

  没有大妖的千丝茧很容易进出,眼见通道就在前方,凤怀月却忽然拉着彭循一闪身,低声道:“有人!”

  彭循心事重重,“啊”了一声。他方才没留神,此时才觉察到结界正在浮动。片刻后,果真有一名女子迈了进来,一身蓝裙,身姿婀娜,面容十分美丽。

  凤怀月猜测:“她就是宁不微?”

  彭循附和地“嗯”一声。

  见到了宋问心心念念的大美人,他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也没空帮好兄弟多看两眼了,如同一位吃了八百年素的老和尚,寡欲清心。

  宁不微手里拿着一幅卷轴,她招来一只木鸟,将画小心挂上去之后,又欣赏了半天,方才撒手放走。

  余回与司危隐去身形,就站在距离她不远处。余回在消音结界中问:“这人,你先前见过吗?”

  司危:“没见过。”

  余回:“我也没见过,这般痴心,又是画画又是雕玉,又是耗费灵力将思慕倾注在玉雕身上,使它成为了维系这一世界的“大妖”,如此一号人物,我们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应该啊。”

  司危:“连你都不知道,确实不应该。”

  余回警觉:“等会儿,听你的口气,怎么我好像必须得知道这种事?”

  司危:“这还用从我的口气里往出听?”

  余回深吸一口气:“说了多少次,你们的事是阿鸾硬要同我讲,并不是我主动想打听,再说了,我打听这种事情做什么?”

  司危高傲地“哦”了一声,我怎么会知道你打听这种事情做什么?不过行吧,你说是就是。

  作者有话说:

  彭循:闪开,让我来拯救世界!

  第73章

  宁不微在漫天木鸟下站了片刻, 便朝着凉亭的方向走去。

  彭循问:“我们要跟过去吗?”

  “自然要跟。”凤怀月道,“只有进入了她的幻境,才能知她心中所想。”

  彭循欲言又止,又不能止,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那毛毛躁躁的两场荒诞小梦, 便紧急提醒:“可万一她那些心中所想……咳,并不方便为我们所知呢?”

  凤怀月停住脚步:“你要这么一说。”

  确实, 情情爱爱, 多少得沾点旖旎的暧昧想法, 尤其这种相隔千里不得见,只能凭空寄相思的。但不进幻境, 似乎也不行,凤怀月拍了拍大侄儿的肩膀,道:“这样,进去之后, 你先将眼睛闭起来。”倘若真是什么小孩子不能看的画面, 我再带你出来。

  彭循:“……”

  玉雕震动,结界时隐时现, 有了方才的经验, 这回众人很轻松就跟了进去。凤怀月在一片风声里将眼睛眯出一条细缝,准备稍有不对立刻就撤。司危单手拖住他的背, 道:“看,不看可惜。”

  凤怀月:“嗯?”

  一旁的彭循也小心翼翼睁开双眼, 迎面狂风如哮, 地面不断震颤摇晃着, 再细细看, 这里原来是一座正飘在半空中的大山。他道:“王屋山?”

  “是。”余回道, “许多年前,你们彭氏的弟子的确经常会去王屋山听学。”彭流自然也在其列,而余回贪图王屋山好风景,每到夏秋相接时,总愿意陪他去凑这份热闹,所以对此时出现在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瓦一屋都熟悉得很。

  幻境中的彭流看起来更像是现在的彭循,少年气十足,穿流云锦踩青云靴,吊儿郎当拎着剑,骑在墙头催促:“喂,天都快黑了,你还上不上来?”

  凤怀月与彭循都以为他是在叫宁不微,毕竟这是人家姑娘的幻境嘛,结果片刻之后,余回的脑袋从墙那头冒了出来。

  众人:“……”

  “你已经三天没去听学了。”余回同样顶着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小白脸,犹豫道,“不然今天就不跑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彭流道,“快点,再迟一些,山下那几家酒肆可就都要关了。”

  “这地方的酒有何值得喝,一家比一家淡,老板简直恨不得将整条黄河的水都兑进他们那坛子里。”余回爬上来,“照我看,与其喝酒,不如去坟堆里掏僵尸窝。”

  两人坐在墙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结果,反倒把余回困得呵欠连天,最后干脆拍拍屁股回去睡了,拒绝喝酒也拒绝掏僵尸。彭流绘出一张符咒,隔空打在院中一颗千年银杏树上,果子噼里啪啦如雨,砸得余回哇哩哇啦鬼叫,转身指着他的鼻子骂,彭流哈哈大笑:“那你到底下不下山?”

  “不下不下!”余回连连摆手,转身离开。彭流又冲他的背影丢了颗石头,正欲独自去喝酒,一名少女却从厢房中走了出来,她手中拿着扫把,穿一身布衣,看起来像个打杂的小丫头,梳了一个古怪发型,乱糟糟的,又裹着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丫头年纪不大,性格也软,面对一片狼藉的院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角落里默默开始扫。风吹得满地枯叶乱滚,也吹得她头巾飞起,露出一张生有大片红痣的脸。

  彭流揭下突兀盖在自己脸上的头巾,举在手里:“姑娘,你东西掉了。”

  小丫头低着头快速扫地,并不看他,只道:“公子随手扔过来便是。”

  彭流没有扔,而是亲自给她拿了过去,又侧过头多事地去打量,评价:“这胎记又不难看,像朵桃花似的,你拼命遮什么?”

  幻境中站着的一行人:啧。

  彭流并没有在院中多做停留,还完头巾之后,便转身扬长而去。数百年后的宁不微透过幻境,看着数百年前的自己回到房中,打开镜子,再用指尖仔细摩挲过脸上那丑陋凹凸的疤痕。

  凤怀月道:“怪不得木兰岛上处处都是桃花。”原来是在情窦初开时遇过这么一个人,有过这么一段事。

  彭流当年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余回,因为他压根就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余回在记忆里搜刮半天,也没能想起什么惊天后续,左不过是狐朋狗友再度喝得酩酊大醉溜回来,运气好就瞒天过海继续听学,运气不好,就先挨顿鞭子再继续听学。

  凤怀月问:“只有这么一段吗?”

  “不应该。”余回道,“在宁岛主的画里,画的可不是眼下这吊儿郎当的少年模样。”

  成年后的彭流性格要稳重许多,成日里穿着那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象征彭氏家主地位的流光大袍,端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冷酷姿态,四处走动,将家中子侄训斥成一群缩脖子鹌鹑若非今日亲眼得见,彭循一直以为自家叔叔从出生起就屁股粘在学堂板凳上。

  司危道:“那就说明他们后来又见过面。”

  宁不微身世成谜,无人能说清她的来历,更不会把她和王屋山扫地的小丫鬟联系在一起。余回道:“王屋山没多久就为妖邪所祸,万物尽焚,她应该是在那时出的海。”

  彭循问:“我叔叔从未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吗?”

  余回答曰,从来没有。但没提起过,不代表没有见过,也有可能是见完之后,觉得压根没必要提。这事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说不通,但放在彭流身上却合理得很,因为他那个人是货真价实地毫无鉴赏能力,见美人如见众生,即便当初被余回拉进月川谷,也只是觉得酒很不错。

  余回:“只有酒?”

  彭流:“啊,不然呢?”

  幻境外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声响有些急切,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宁不微挥手打碎幻象,脚步匆匆地朝着结界外走去。一名紫衣侍女正守在结界外,见到岛主出来,匆忙上前禀道:“阴海都那头又来了人。”

  宁不微面露不悦:“他们还来做什么?”

  侍女道:“来送礼,好大一个金丝楠木箱子,既不肯带走,也不肯放下,几个人就那么抬着,说礼物珍贵,一定要岛主亲自验看。岛主若不去看,他们恐又要……还是去看看吧。”

  宁不微冷笑一声:“走。”

  一只木鸟正停在林中,载着她腾空而起,飞向巨林深处。不像修真界中最常见的那些木鸟,它大半身躯是由铁甲铸成,因此飞翔的速度并不快,翅膀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挥舞着,关节重重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负责驾驶木鸟的车夫奇怪道:“前几日才刚上过油,怎么这么快就又发涩了?”

  “许是哪里又卡住了吧。”侍女道,“没事,慢慢飞,不必着急,让那些家伙再多等等。”

  车夫答应一声,索性将机关完全松开,木鸟前进的速度便越发缓慢。宁不微皱眉,不懂它今日为何总要往后倒,回头去看,却只有一片茫茫的风。

  “咯吱,咯吱。”

  飞得半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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