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甩手扔下《妖毒册》,撤去了洞府禁制,提前结束了这场预计“三个月”的闭关。
谁知刚出洞府,冷不防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沉陵站在门前,见朔烬出来后呆愣的模样,轻笑道:“上次来时我就觉得这里地势宽阔,可以再搭建一处屋子。狼王若是不许,这棵古树枝叶繁茂,足够替我遮风挡雨了。”
朔烬听懂话里的意思,心情被搅弄得上上下下,又觉出几分懊恼,于是狠狠瞪了沉陵一眼:“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沉陵挨了记眼刀,也知晓这般举动属实有些无赖,尴尬地咳了一声。
朔烬扫了眼洞府外的所谓“空地”,心道这是他化成原形打滚晒太阳的地方,可不许有什么破屋子搭在这儿。
他问:“你是非要赖着不走了?”
沉陵点了点头。
朔烬:“……”
两人四目相对,山林间一时静默。
最后,朔烬背过身,重新把自己关进洞府内,似乎是又生起了闷气。
夜间时,星辰透出斑驳亮光,自小窗洒入屋中,映照出卧在床底的苍狼轮廓。
苍狼原形十分高大,此刻蜷缩着身子,显出几分颓丧。三角耳朵忽而立起,忽而垂下,偶尔抖动几下,昭显出主人的心不在焉。
洞府外没有半点动静。
朔烬不想放任自己过于在意,思绪却总是忍不住飘过去。说起来,那家伙余毒未清,他匆忙驱赶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他秉性如此,那家伙也不知道说几句好听话,若是哀声乞求一番,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苍狼借着夜色隐藏身形,悄悄探头望向了窗外。
原以为沉陵已经施法搭建好了屋子,结果空地仍是空地,人还不见了踪影。
苍狼神情微怔,仔细望去,终于在那棵古树底下看见了盘腿入定的剑修。
它歪了歪脑袋,收回目光后就近卧倒在蒲团上,细细思量。
都是坐镇一方的当世大能了,就算中了毒,也是在好转的,不过是风餐露宿修行一夜,又不算什么大事。
何况苍狼甩动尾巴,将毛绒绒的脑袋枕上去也没听说过一柄剑需要住处呀。
片刻后,它又原地滚了半圈,气恼地挠了记地面。
一个名声斐然的剑道尊君,不去宗门里坐享后辈的敬崇礼仪,非要跑到妖怪的地盘里看妖眼色,真是吃饱了撑的愚蠢透了!
苍狼站起身,磨了磨爪子,它倒要瞧瞧这个背信弃义的骗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苍狼走到沉陵跟前,撇了撇嘴,唤了声:“沉陵。”
沉陵没有回应。
不理它?
苍狼狐疑地凑上前去,发现对方额间布满细汗,像是运功到了紧要之处。苍狼皱眉,急忙又唤了几声:“沉陵,醒醒!”
它伸出前爪,搭在沉陵的丹田处,清晰地感知到有几处气劲正在丹田内缠绕冲撞,意识到沉陵可能是驱毒出了岔子,便也顾不得其它,输送去一道灵力,帮着牵引梳理起杂乱的气团。
很快,沉陵侧头吐出一口黑血,睁开眼睛,看到了一颗毛绒绒的狼脑袋。
此时他尚不知问题的严重性,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抓住了那只输送灵力的爪子,轻轻捏了捏,笑道:“许久以前,我就觉得世上万千妖怪,若论原形,没有几个能及得上狼王。”
苍狼被夸得没有防备,愣了愣,抽回了爪子,就这么维持着狼身。等回过神来了,苍狼立即骂道:“你方才差点要死了,竟还有心情评论本尊的原形?!”
沉陵眨了眨眼,以拳抵唇,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道:“那毒有些难缠,我便换了种法子,只是看着凶险了些,不妨事的……不必担心。”
“看着凶险?沉陵尊君,你拖着一身伤赖在我这儿,一口一句‘不妨事’、‘快好了’,让我别担心,还很有骨气二话不说地跑到外头吹冷风,真是好生厉害!”苍狼拔高了声音,语速越来越急,“你若真想我好过些,就不该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
沉陵在这连珠带炮的骂声中,渐渐收敛了态度,正襟危坐地听着。
苍狼看不惯他这副逆来顺受的作态,又觉得自己发那么大的脾气属实没有道理,于是收了声,就这么气鼓鼓地蹲坐在沉陵跟前,用一双熠熠生辉的兽瞳瞪视着。
沉陵真诚道:“是我错了。”
第69章 一条腰带
沉陵认错的十分果断, 但朔烬不吃这套,他气冲冲地将人重新拽进屋内,就着昏黄的烛火, 接连给人喂下了三大颗驱毒丹药。
丹药的味道很是刺鼻,沉陵全程不敢多言,任凭对方一颗一颗塞给他。
沉陵:“多谢。”
朔烬冷冷道:“你要是死在东术山上, 传出去就成了本尊在作恶行凶。我可不想那群傻剑修们前仆后继地过来寻仇!”
沉陵仰头望着身前嘴硬的大妖:“你记挂我的伤势,是不是?小烬,你明明担心我,何必总说些冷硬的话将我推开?”
朔烬低声反驳:“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添金, 谁担心你了?”
沉陵松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朔烬见不惯他装腔作势的模样,阴阳怪气道:“说起来,我第一次以原形现身时,你认出我了吗?”凡人方承陵自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但是一柄成了精的剑,想要识破他的妖身则并非难事。
沉陵一愣, 来不及多想就点了点头。
果然。
“那你就由得我变成小狗,在你跟前装憨犯蠢吗?”朔烬皱起眉头, “不对, 分明是你故意扮可怜骗我扮小狗!”
这旧账翻得毫无征兆。沉陵回想起过往种种, 心虚地垂眸:“你在我怀中撒泼打滚时, 不也挺开心吗?”
朔烬揉了揉眼角:“住嘴,不许提!”
不提时还好, 如今一提,苍狼立刻想起自己曾经年少无知, 仗着有一身无人认识的厚实皮毛,扮作灰色小犬在‘方承陵’跟前将各种没脸皮的事都做尽了。甚至有几次为了不被怀疑,它还……还学凡间小狗摇过尾巴!
沉陵也想起了过往情景,眼底流露出几分笑意。
朔烬恼怒道:“你是不是很得意,见过我愚蠢丢脸的模样,觉得可以拿捏本尊了?”
“当然不是。”沉陵意识到再不说些什么,苍狼大王就真要翻脸了,他摇头无奈道,“你啊,面皮这般薄,我何时笑话过你,你不也常用我切果子挖泥土吗?”
这番劝慰毫无效果,朔烬只觉得一口怒火堵在了嘴边,想要辩驳又无从说起,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他当时又不知道方承陵是柄剑!
沉陵不敢反驳,继续哄道:“要是想御剑飞行,我还能背着你。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快的飞剑了。”
朔烬扯了扯嘴角,有些痛苦:“别说了,忘记原形这件事吧。”他一点都不觉得踩着沉陵飞是件愉快的事。
沉陵:“……好。”
经此一叙,朔烬似乎有些懊恼,他在沉陵身侧坐下,一时不想说话。
室内陷入一片静谧。天边明月悄然升起,透过窗隙,落下满地柔光。
沉陵想,如若此刻是苍狼原形,披上这层银光,必然是流光华彩,美不胜收。不过,纵然没有那一身漂亮的皮毛,人形时的黑袍大妖也仿佛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
真漂亮。
“你干什么?!”朔烬猛地侧过头,瞪向沉陵不知何时抬起的左手。
沉陵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一把将这个坏脾气的大妖扣住。
朔烬面露不满,当即就要发作,忽然身前一空,沉陵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一柄光秃秃的长剑歪斜地靠在自己怀里。
很快,沉陵疲惫的声音自脑内响起:“应是药效起了,有些困乏。小烬,我先休养小憩一会儿。”
朔烬:“……”
辰极剑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圆环,扣挂在他的腰带间。朔烬扯了扯,发现圆环首尾相衔,没有缺口。
他冷笑一声,直接去扯自己的腰带。
黑色腰带很快被大力扯散开来,只需轻轻一抽,便能将其从圆环中取出。他只觉得沉陵此举实在愚蠢以为扣在腰带上,自己就没有办法了吗?
正当他准备动手时,那柄冷硬的长剑倏忽变成了软剑,从腰间穿绕过去,将他围住。须臾片刻,辰极剑漆黑的剑身开始变化,浮出精美纹路。
朔烬仔细辨认一番,发现竟同他腰带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他十分震惊:“你发什么疯?”
长剑无声无息,静静缠绕在腰间。
朔烬伸出手指试探地碰了碰。
软剑纹丝不动。
朔烬皱眉:“你休养便休养,缠着我做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如此厚脸皮?
苍狼大王被这番无赖操作弄得没了脾气。他试着拨开辰极,谁知稍一用力,竟有斑驳裂痕自剑身浮现。
他立刻停下动作,发现裂痕仍在,便又用指腹触碰了几下。
“怎么回事?”
难道是辰极剑年岁太久,材质不坚了?
他对金银铁矿成精的事情并不精通,想拽沉陵出来问话,也不得其法。
朔烬又不死心地唤了几声,恼怒地发现对方竟一副装死到底的架势。
“快松开,本尊不赶你就是了。”
腰间一紧,辰极剑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一些。
朔烬危险地眯起眼:“……沉陵。”
辰极剑芒闪过,沉陵的声音终于响起:“狼王妖法强盛,灵力环身,便让我留在身侧安养神魂吧。”
朔烬面无表情:“那裂痕是怎么回事?”
沉陵叹了口气:“陈年旧剑,总是比新剑更易摧折。”
朔烬:“……上古凶剑还会坏吗?”
沉陵:“狼王若是使力,辰极自然不敌。”
朔烬沉默了。
既能变花纹,又能变裂痕,还能花言巧语胡搅蛮缠,看来蝎心刺也不过如此。
他盯着腰间的辰极剑看了一会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片刻后,阖目叹了口气,盘腿坐在蒲团上调息起来。
朔烬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清晨醒来时,外面已天光微亮。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沉陵就坐在床边,手里翻看着不知名书册。
他惊醒过来,掀开被子一看,腰间的长剑已经不见了。他拢了拢松散敞开的里衣,慢慢坐起身。
“你醒了。”沉陵收起书,朝他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