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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4262 2026-08-06 04:25

  天兵吼声如雷,将捆了麻布、浸了油脂的符禺铁箭点了令丘山火后射出。俄顷,箭如飞蝗而下,好似亿万流星划过天际。

  几枚铁箭擦过祝阴臂侧,登时划开裂口,血流不止。那镞头上混了天山金,刺下的伤不可愈合。

  祝阴猛然闪身,却不慎撞在一枚金莲上。那金莲如旱地逢了甘霖,贪婪地伸出枝蔓,蛇似的爬上他手脚。见他脚步受阻,龙驹低沉一笑,不知何时,沈天之海上已冒出

  数不胜数的海船来,其速之疾,如迅风飞龙。龙驹发足猛跃,在船板间奔跳,接近祝阴。他手中攥一长杆,烈风斩浪,顷刻间劈于祝阴眼前!

  不计其数的拍舰蚁聚而来,舡兵架起火铳,动起撞竿辘轳,火箭飞扑,甚而有天兵踩上海雾薄云,抽刀向祝阴斩来。祝阴如陷涡心,挣扎不得。

  天兵们面露喜色,接连飞越八重天,祝阴神色疲敝,火焰在肌肤上燃烧,将瓷白的皮肉烧得焦黑。这红衣少年已近油尽灯枯之相!他们喜孜孜地想。

  只是在下一刻,莫大的震恐之情覆压心头。众天兵望见祝阴缓缓伸手,指尖上燃起一点明焰。

  这焰光微弱却滚烫,教人无由地恐惧拜服。

  “方才在中天时,祝某尚未尽全力。”祝阴说,“如今只差毫厘便可入九重天,祝某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了”

  他再一次轻吟:“……张炬烛天。”

  红衣少年的声音很轻,如蝶翼扑张时带起的一抹轻微流风,然而火焰却倏时狂烈而起。俄顷炎炎燎原,似天穹中有千个暑日同悬。沈天之上,金莲被悉数吞没,像开了漫海的朱槿。

  身躯、神识滚热无比,如在沸水里翻煮。与在天书中温凉的火焰不同,那是能将一切焚作灰烬的烈火。

  三舰船与海鳅船顷刻间灰飞烟灭,天兵们惊叫着跌入海中,却旋即蹙眉切齿。海水烫如铁浆,蒸汽袅袅而上。龙驹也不禁青筋暴起,战栗不已,在他背上,戈铁尽皆熔化。

  一刹间,沈天之海被蒸发殆尽。

  那辽阔无疆的海面顷刻间化作枯裂焦土。金莲化为灰烬,堆垒成山。热风裹挟着灰土,在空中凝成了一道阶梯。

  祝阴踩着灰阶,缓步而上。天兵们高昂头颅,望向祝阴,如瞻仰日光。

  如今已无人再可阻拦他。天书之外的魂心流入了书内,他已成为真正的烛龙。

  “烛……阴!”龙驹翻跌在地,肌肤皲裂,咬紧牙关道。他猛然惊觉,在此龙之前,其余龙种皆卑弱如蝼蚁。

  祝阴顺着灰阶缓步而行,他在向上走去。不知何时,沈天的穹顶已然洞开,远山紫的天幕里飘下一枚九灵花瓣。

  先是一枚,继而是两枚、三枚,眼前豁然开朗,漫空鲜花如雨。祝阴行进雪云霞光之中,但见琼楼玉宇,金阶玉道,一派光明堂皇。凤翱肃肃,邃殿沉沉,又显萧杀之气。

  阊阖紧闭。放眼望去,金甲神人树起透甲枪,杀气盈天。

  祝阴独自步上九重天,他一袭红衣,如杀阵中的一滴鲜明血点。

  “烛阴,你不加通禀,擅闯天门,加之与凡世龙种勾结,意欲反逆天廷,死罪难逃!”雷部元帅狮盔方甲,威势赫赫,手握长,高声喝喊,“若你束手就擒,咱们还可宽留你几日!”

  祝阴却置若罔闻,只是信步而行。金甲神人们竟心存退意,微微分开一道。

  落英缤纷间,红衣少年朗声发问:

  “神君大人在何处?”

  金甲神人们面面相觑,雷部元帅见他对自己的言语无动于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遂喝问道:“重霄之上,皆为神明。你寻的又是哪位神君?”

  “哪位神君?你问祝某这问题?这九重天上除他之外,还有何人可任神明?”祝阴答道,“祝某要寻的是文昌宫第四星神君,大司命。”

  雷部元帅听得心头火恼,又困惑不已,抖须粗喝道:“真是粗鄙之言!大司命?他早贬下阳间,至今已逾万年,你要寻他,落地上寻去!”

  祝阴摇头:“祝某已用流风探过,阳世之中,并无神君大人踪迹。”他又抬首望向膀大腰圆的雷部元帅,“可方才祝某又听得,你们将神君大人囚于天牢中,究竟谁对谁错?”

  “老夫才不屑答你的话,”雷部元帅不愿同他多逞口舌,抄起长,矛尖猛指祝阴,“你若有疑,寻太上帝问去罢!”

  “不错,”祝阴点头,脸上抹开一道狞笑,“祝某正是要去拿太上帝问话!”

  悬圃宫中,云气浮冉,五色交辉。

  太上帝一身金盘龙袍,玉带玄靴,正驻足于建木之前凝思,神色肃穆。

  红漆宫门忽而大敞,热风滚滚而入。太上帝缓缓转头,却见一人影蹴花而来。火苗星星点点,绕于其身。那人气定神闲,正是祝阴。

  而在他身后,宫门悄然掩起。太上帝自门隙间望见了倒伏于地的天兵天将。从玉阶一路铺下去,像一道绵长的河流。悬圃宫外静若坟茔,喊杀声湮没于炽热的风里。

  “神君大人在何处?”祝阴沉静地发问,“他们要祝某来问您,于是祝某便来了。”

  太上帝立在树荫里。他的身躯高大如岩,瞽目如蒙白翳,予人一种无由的压迫之感。

  “烛阴……你是烛阴罢?你追随的那位神君,是大司命么?”

  祝阴点头。

  “他不在天廷。”太上帝道。

  祝阴的金眸颤了一颤,“那他在何处?”

  “碧落黄泉,皆无他影踪。”太上帝说,“不过,这仅是朕的一面之词,全凭你信或不信。”

  祝阴捏着拳,垂下了头,他的影子在颤抖。

  太上帝又问:“为何要寻他?”

  祝阴沉默片刻,道:“因为神君大人不见踪影,所以祝某心下不安,非寻见他不可。”

  太上帝道:“你既是信奉他之人,自也知晓不可违忤神明之意的道理。若他不愿见你,你也要去寻他么?”

  这话似给祝阴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那剑拔弩张之气登时消散,他无力地摇头,“若神君大人不愿见祝某,那祝某便远望着他……”

  悬圃宫中坠叶纷纷,火烟飘荡。太上帝沉言不语。

  一片寂静里,祝阴猛然抬头,道:“太上帝,您说这些话,是想惑祝某心智?祝某才不会上当!天廷已蒙骗过神君大人多少回,你以为祝某不晓得?你们究竟是将神君大人藏在了何方?您若不愿吐露实情,那祝某便只得动粗了!”

  “你争不过朕的。”太上帝缓缓摇头。

  刹那间,杀气如刀。

  “为何?”祝阴冷笑,“祝某距您仅数步之遥,您真不怕祝某当即篡位夺权?”

  太上帝将手抬至胸前。他在画宝术的符文,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枚魂心。那魂心宛若一星火光,摇摇曳曳,又仿佛孤悬于天的一柄明烛。

  见到那魂心,祝阴忽而震恐。那摇摇欲坠感自脚底升起,教他只觉如天崩地裂。

  “大司命是个骗子,他欺瞒了你许多事,可你却不曾察觉,真是可悲呐。”太上帝道,“你问朕为何不怕你出手?”

  “因为你是赝品。朕才是真正的烛龙。”

  第四十六章 寒暑移此心

  “胡说八道!”

  祝阴怒喝道。

  然而他却似听见了心碎之声。疑窦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回想起在紫金山的年岁,他曾困惑于神君为何会正恰在山道拾到他,又为何会时常以悲哀之色凝望着自己。那时的他尚且懵懂,不知答案,如今却觉得隐隐有了回答。

  神君应是早已与他相识了。不,若太上帝所言不虚,在更久远的时候,与神君相识的究竟是烛龙,还是他自己?

  祝阴脚步趔趄,身形不稳。燎原烈焰将悬圃宫染得鲜红,太上帝立于建木之下,如立血池中。他沉声道:

  “你瞧,朕只不过道出实情,你便动摇颇深。你在害怕么?你怕你的那位神君需要的仅是烛龙,而并非你。”

  “不,祝某相信神君大人……”

  “你不过是被他诓骗罢了。他愿你成为烛龙,于是你便作了烛龙。你活在他写下的美梦里。”瞽目男人冷峻如岩的面孔上少见地浮现出厌恶之色。

  “是梦又如何!”祝阴忽而高吼出声,血丝爬满了金眸,他猛然扬袖。火焰如烟花一般在悬圃宫四处爆裂,“这些话祝某会亲自去问他,你们先将他交还来!”

  太上帝将头摇了一摇,“执迷不悟。”又道,“螳臂挡车。”

  “谁是螳、谁为车还指不定呢。”祝阴冷笑。火舌环绕周身,“即便你是烛龙又如何?我是不是烛阴,如今已无关紧要了。”

  太上帝沉默不语,然而那魂心上已然燃起熊熊烈焰,如霜枫一般飞舞于空。

  “至少我仍是神君大人的小蛇。”祝阴金眸冷冽,向太上帝猛进一步,“这一点,永不会改!”

  天书之外。

  水墨世界中,细雨霏霏,翰墨飘香。

  易情从海里爬起来,浑身湿淋淋的,犹如一条落水狗。

  他方才在海底看罢了回忆,得知在那里待下去也不过是徒劳无功。于是他游上了海面,欲寻少司命踪影。

  “少司命,少司命!”易情张口大喝,“你在哪儿?”

  墨迹悠悠勾勒出松柏横枝,乌菱青菰。墨色的群山苍苍莽莽,犹如层叠裂壑,偌大的天地里却不见少司命的身影。

  “少司命!你把我丢进这里,又不与我说如何才能出去。管进不管出,有你这般办事儿的么?”易情叉腰,横眉怒骂,“驴蹄子蹶了脑的!死老娘们儿!”

  他正骂得口唾横飞,忽听得一个声音冷冷道:

  “你在骂谁?”

  回头一望,却见一秋兰模样儿的少女抱着臂,彤霞似的花瓣在她周身飞旋。她一身葱色齐腰襦裙,姝丽无方,正对他冷目而视。

  易情抹了冷汗,讪笑道:“少司命大人,我方才说些反话,实则夸您冰雪聪明,尚是碧鬟红袖呢。我这不是着急寻您么?说了些胡话,您莫见怪。”

  “你想出去?想见祝阴?”少司命也不与他纠缠,只蹙眉道。

  “是啊,我要去寻这戆头师弟,免得他寻不见我,大闹天宫,又做出甚么混账事来。”

  “晚了。”

  “为何说晚了?”

  “你本是书中人,不可与书外人相见。祝阴破了这规矩,我便只可将他与你调了个位儿,让他到书中,教你到了书外。”少司命道,“他的魂心已渐渐流入天书之中,第二件宝术又已被唤起,你们已不可相见了。”

  她又恼道,“说到底,这一切需怪你。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魂心流入天书?你本可阻止这事儿的,如此一来,你至少可在天书中与失去记忆的祝阴相逢。”

  易情却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愿那样。我不想看见他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模样。祝阴便是祝阴,既然他信我是他的神君,那我也信他是我的独一无二的小蛇。”

  墨色的细雨轻缓飘落,染在白纸似的世界里。

  少司命拧紧了眉心,又慢慢舒开。再开口时,她换回了往时那平和而恭谨的模样:“大司命,您有想过为何么?您分明是天廷罪神,我却容忍、包庇您在天书里得获新生。”

  易情说:“我想过,恐怕是天廷希望你这么做的罢。”

  “不错,这本天书既是祝阴的祈愿,亦是一座囚牢,它会羁系您在虚幻之梦里,让您永久踯躅于黄粱一梦中。”

  “天廷为何对我如此上心?”易情自嘲地一笑,“我不过是一位遭弃之神而已。”

  “不,在升天之前,您是凡人。他们已见识到了凡人百折不回之志,凭那渺弱肉身竟可移山填海。”少司命轻轻叹息,吐息如一阵微风,将游散的墨迹吹开,“大司命大人,您不知晓么?是您让众神恐惧。因为他们忽而发觉,人亦可取代神。”

  易情挠了挠脑袋,“我没想过那么多。”

  瞧他这没个正形的样儿,少司命徐徐地叹气,按着眉心,没好气道:“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无用。所以如今您意欲何为?既不可与祝阴在天书中相逢,您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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