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许久,身旁那人似是微微挣动了一下,冰凉僵冷的手渐有了温热感。他挣扎着坐起,抓住鲜血淋漓的短匕。
“你是在做甚么?是……很危险的事儿么?”秋兰握紧了那只手,怔怔地问。
鸹鸟展翅翱翔,凉风拂面,繁星犹如流虹,自他们身边逝去。光焰艳丽,像织在夜幕中的彩线。他们穿过浓稠的黑暗,向着千万家星星灯火而去。
“不,我在……”身边那人忍痛低笑,“为天下人铸成神迹。”
第四十三章 何处又逢君
十二月癸亥,是夜,荥州中突发一奇事。
忽有血雨自天而降,淅淅沥沥,浇遍街巷。有人掀开户草席,仰首张望,见得漆黑长天中有一硕大鸟影。有老童生清早在巷口高声道:“那是背阔千里的大鹏,有诗云:飞兮振八裔,有高志之人降世啦!”这究竟是祥瑞还是凶兆,一时无人能说清。
翌日,日暖风细,天色晴明,一只鸹鸟飞过青嶂碧流,直奔天坛山。神血效力已过,重化作巴掌大小的三足乌摇摇晃晃地飞上山,栖在五脊山门上喑哑嘶叫。迷阵子揉着眼从影壁后转出来,却见三足乌身上捆着几只鼓囊囊的桃心荷包,从檐上骨碌碌地落下来,一下便坠进他怀里。
“你回来作甚?”迷阵子一手捧着三足乌,一手揉着惺忪睡眼道,“咱们天坛山观无斗储,师父同我都饿得发慌,正想抓一只三脚鸡烤来吃,你是回来送死的么?”
可待解下三足乌身上的荷囊,打开一瞧,他那眯缝睡眼登时瞪如铜铃。荷囊中满是碎银,辉光像中天星斗,几乎要闪瞎迷阵子的眼。三足乌骄傲地挺起胸脯,叫道:
“是微言老儿叫我回来的,不是送死,是给你们送福分来了!”
降了血雨,荥州中人心惶惶,左府中亦不得安生。湖心亭中,七齿象王坐着椅靠,把着只嵌石笼儿,逗着笼里的白鹦鹉,神色却阴晴不定。
一个银面男人从柱后转出来,七齿象王压着嗓唤道:“冷山龙。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冷山龙颔首,在他面前恭谨地垂手。“回大人。昨夜有人放血于荥州四处,毁了地上九狱阵。”
“一夜……便尽数毁去?”
“是。”
“那可是卑人以三十年份的凡人血肉绘作的九狱阵!”七齿象王双目血红,两指倏地一捏,狠狠扣住白鹦鹉头颈,“怎会一夜便……毁得只余尺椽片瓦?”
冷山龙说:“那人洒下的血肉也有三十年之量。”
沉默像水波一样在两人间漾开。白鹦鹉在七齿象王指间凄惨地嘶鸣,叫声像尖刀子,一下下地戳着人耳朵。许久,那哀鸣弱了,渐渐死寂无声。七齿象王的眼里像翻滚着炽烈怒焰,他喃喃自语道:“那人究竟是何人?”
“尚未知晓。”
“三十年……要再等三十年么?神迹愈早铸便愈好,那位上官阴晴不定,兴许下一刻便会变脸,卑人不得久拖。既然九狱阵不在,只能另辟一径再铸神迹……”
他将笼儿放好,捏着如雪的鹦鹉羽,一面把玩,一面冷酷地道。
“将左三儿带入地宫,以她作人祭。”
冷山龙略略迟疑,道,“三小姐有十秩不腐的宝术,是难得的宝才。人祭时需用天山金刃零割血肉。天山金是降妖剑锻材之一,割出的创口不能复生,因而她会死去。要拿她作人祭么?”
“所以这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若她能挺过生不如死的二十二道刑……”七齿象王抚着脑袋,缓缓道,“那便能铸成神迹。”
冷山龙又道:“四小姐与三小姐情同手足,若她听闻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七齿象王忽而笑了。
他一掸指,那白羽从他指间飞出,像一枚雪片旋入风中,伶仃飘扬。羽毛落在湖面上,旋即被暗色的涡流吞入。
“让她作出抉择。”象王微笑,咧开的嘴似面上裂开的一道深纹,“若不愿让左三儿死去那便由她自己来做人祭。”
南街上踵接肩摩,人群碰头碰脑。今儿正赶上庙市,不少古书在街头摆开来卖,翻书声如潺潺流水。货郎吆喝声响成一片,风拂过低矮摊棚,将布帘一掀,那声儿便闹哄哄地挤进来,落进易情耳里。
易情躺在拔步床上,一动不动,如一滩烂泥。
他呼吸浅而疾,日光自竹棚隙里钻进来,映亮了苍白如雪的面颊。细汗爬过额角,落入散乱墨发,他微睁着眼,眸中黯无光色,像未明的黑夜。
玉兔爬过来,想钻到他怀里,可只拿小脚碰了一碰他,易情便突如砧上鱼儿一般摆尾扑腾,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啊!”
玉兔吓得缩成一团儿,半晌,才敢露出两只黑葡萄似的眼,弱声叫道,“我不碰你了……你别吃我……”
易情面无血色,睁着死鱼一样的眼,喃喃道:“对,你别碰我……我快痛死了。”
他抖索着掀起寝衣,盖在身上。可仅是一块薄布落在肌肤上,便教他仿佛被沸汤烫掉一层皮。易情痛得龇牙咧嘴,玉兔小心翼翼地瞧他,道,“可你身上的肉都好好的呀,没有伤,为何还会痛?”
它不知昨夜易情乘着三足乌飞遍荥州,放血毁九狱阵。秋兰的宝术虽将创口愈合,可痛楚却如胶漆黏连于身,挥之不去。在那之后,他让秋兰在邸店里栖身,自个儿艰难爬回了低狭摊棚中。
他没能铸成神迹。
大抵是先前在地宫中时常被七齿象王千刀万剐,又被清河撕扯血肉,身被千刀斩于他而言已非十足的难事。所谓神迹,便是不能为而为之举,他要铸神迹,便得做成比零割自己更为痛苦、连他都会为此而绝望之事。
左不正以前虽杀过鬼王,却未能铸成神迹,也是这个原因。杀一鬼王于她而言并非难事,因而象王欲借九狱阵召千百鬼王,置左不正于死地而后生,如此一来,方能算得神迹。
易情气若游丝地答玉兔道:“笨兔儿,我受的是内伤。”
玉兔似懂非懂地应声。易情阖了眼,疲乏感瞬时如潮涨来。脑袋一歪,他似是睡了过去,又仿佛是昏死在了这倦乏里。
夕晖似盈盈秋水,漾满天地间。葛灯笼点起来了,像一串结在檐下的山里红。着柳绿桃红布裙的酒家女在街对头吟吟窃笑,忽而一阵清风掠起,裙摆如雁翅摆荡,她们惊叫着,或伸手稳头上的布发箍,或急忙按好袍袖裙摆。
祝阴像一枚飘零落花,踏风而下。他眉宇间酝酿着焦色,四处张望。
前些日子,他接了云峰宫的令,前往长山杀怪,离了荥州一段时日。可不曾想今日归返,他忽觉风里血气颇浓。那血味不同妖魔之腥臭,于他而言着实谙熟,仿若芳花清氛。
“是……神君大人的……血。”祝阴喃喃道,“到处皆是。神君大人……莫非在此地么?”
他焦急地放出流风探寻,可却一无所获。寻了一日,心头重燃之火如遭冷水泼溅,已然熄灭。祝阴咬着唇,快步穿过稠密人群,到了画摊前。他掀开摊棚帘子,矮身钻入,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去寻神君。一日找不到,他便找一百日,一千日,他从不信这世上还有精诚所至,金石不开的道理。
可方钻进摊棚里,祝阴便忽而一怔。清风摸清了棚内光景,他发觉师兄正昏死在榻上。
“师兄?”
祝阴试探着叫了一声,快步走至榻前。易情面无人色,低低咳喘,汗水浸透了衣衫,似方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伸手去碰易情,只觉那肌肤下似包裹着烙铁,滚烫非常。易情因他的触碰而畏缩一颤,在噩梦中叫道:“别碰,痛……”
这小妖怪口里叫着痛,倒也牵得自己心口痛了。祝阴摸了摸被牵了红线的胸口,烦郁地吐气,又道:
“师兄,你怎地了?”
易情被他搡了几下,不情愿地睁眼。祝阴握了握他的手,他登时一副龇牙咧嘴的狞恶模样。祝阴问:“你身上痛?”
易情艰难点头,昨夜凌迟自己的疼痛犹存。
祝阴说:“可祝某心里痛。你快点儿好起来,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教祝某瞧见了,心里闷得发慌。”易情昏头涨脑,方要感动,却又听他嫌弃地道:“别碍着祝某寻神君大人!”
易情忍着痛,勃然大怒。神君大人,这厮一天到晚只会像只呆头蝇一般到处乱撞!他想张口朝祝阴撒火,但疼痛像石头一般堵住了喉口。
祝阴说:“祝某要走了,师兄,您多关照自己。”他欲要松手,起身离去,望见易情像破布一般软在床上,陡生报复心思,忽地伸手搂紧了易情,将他从寝衣里抱起。
易情痛得哇哇大叫,祝阴两臂却似铁箍,不给他挣脱的余地。易情口里总算蹦出了字儿,恶狠狠地高叫道:“放开我!”祝阴洋洋得意地笑道,“祝某偏不放。这是祝某巡游天下,从朱里真人那儿学来的抱腰接面礼,祝某同师兄深情厚谊,临别时礼也不可薄。”
他说了这些话,全怀着报复着奸猾小妖的心思。过往他曾在易情面前吃过几回瘪,早窝满一肚子火。正紧紧搂着,他却忽觉肩上一湿,像落下了雨点。
扭头一望,却见易情气咽声丝,银牙紧咬,泪珠涟涟而下。眼角发红,似被霞云点染。这小妖怪似是痛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次战栗,却强忍着将呻吟咽下肚里。不知怎地,他心里忽而如遭一记闷锤,慌忙放开了易情,猛站起身来后半晌,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祝阴冲到了南街上。通明灯火像大片流萤,在夜幕中冉冉亮起。他未御清风,慌张地拔步而奔,穿过熙攘如云的人潮。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惊惶至此,兴许是见到师兄落泪的那一刻,他忽而将那面容与往昔光景相叠。在许久以前,紫金山上,暮色冷旷,野菊紫的天幕下流水泛泛。神君一袭黑衣,身影单弱,如一片薄刃。那影子坐在清溪边,将一张张写满了字的青檀宣放入水中。纸浸了水,初时像轻舟般启航,后来却又飘旋着沉入水底,再也不见。
他还真切地记得那个黄昏,紫金山烟雨绵绵,寒草飘摇。神君的神色素来如无波古井,却在那日泛起涟漪。天书的纸页在水面上渐渐散去,一点晶莹滑过神君的颊侧,像天际坠下的流星。
“祝阴,”他听见神君说,“我这一辈子劳而无功,本以为能至死未悔,却仍心有抱憾。”
话尾渐淡,隐没在暮色里。那凄伶的影子渐与易情与他别过下山的身影相叠。
祝阴一路飞奔,穿过厚密的人群。他在不断忆起往事,却仿佛忘了自己为何而奔跑。心绪繁杂,仿佛结成斑驳的藤蔓,绞住他的心房。
他猛然惊觉,那两人有时太过相像,像得教他思之如狂。
第四十四章 何处又逢君
夜静而深,月牙儿嵌在天顶,像一道明晃晃的裂痕。招藤绰绰约约垂在窗前,割碎了一地烛光。左不正坐在后院房里,神色黯淡低迷。
她自浮翳山海中逮来了一条蓝螭,摘其颌下之珠,威胁着要它叼走左三儿,藏在山里护好。人心比精怪更为可怖,若再在左府中待着,左三儿便如砧上鱼肉,还是送走为好。
临别前,左三儿被蓝螭叼在口里,像一只小小的铃铛,轻悠悠摆动。她眼巴巴望着左不正,细声叫道:
“姊姊……”
她伸着手,像扑腾着、将要溺水的小孩儿,想去够左不正的衣衫,吃力道:
“三儿……不走。三儿……和……姊姊……一起。”
左不正亲了亲她光洁如瓷的额,将她的手指慢慢扳开。她望着左三儿被蓝螭叼走,身影渐渐淹在云海中,像佚失了方向的一粒小胡麻点,心中亦如未晴雨日。
七齿象王发觉左三儿被她带走,果不其然大发雷霆。他将左不正叫去,当面踢翻了天台藤禅椅,打碎了盛花儿的粉青釉瓶,闹得茶寮中一片狼藉。但片刻之后,他便忽而指顾从容,将禅椅扶起,慢慢坐下,撑着下巴道:
“既然如此,你便代左三儿铸神迹罢!”
左不正横眉冷视,对他拔出金错刀,喝道:“铸便铸,你以为我怕么?”
昨夜她有千般机会与左三儿一同遁逃,可她却甘愿留下。姑父身边留驻的灵鬼官神通广大,连天涯海角都如近在咫尺。若她俩一起被捉住,下场只会更惨,不如她留在府中,做个人质。
但她不愿束手就擒,她从来是要遨游八极的鹰隼,而非笼中供人赏玩的鸟雀。
左不正拔刀出鞘,像骤风一般向七齿象王奔去。可就在那一刻,一个银面男人突而自暗影中冲出。冷山龙如鹄雁奋翅,身形似电,白蜡枪出如龙,一瞬便将她手中金错刀打落。左不正忽觉眼前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她已是重重跌落在地,脊背被冷山龙革靴踏住,动弹不得。
她和冷山龙、凡人与灵鬼官间终是有天渊之别。
左不正恨得咬牙切齿,奋力扭头,却见仙桃棂窗儿外一片乌色。她先是以为夜色浓稠,后来竟发觉那是黑鸦鸦的私卫队兵人影。清河佝偻着背,舔着指,笑嘻嘻地望着她。绝望像暮色一般暗沉沉地自天顶压下,她几乎不能呼吸。
七齿象王摆着一副捉摸不透的微笑,“用贤侄来铸神迹,倒也不赖。贤侄女,你虽负天纵之才,可若不为卑人所用,那便只是教卑人白费功夫。”他叹了口气,往青花茶壶里浇滚水,蜷曲的叶片在沸水里痛苦地舒展,“上官大人不知何时会翻脸,左氏铸神迹之事不得再拖。你那三姊是受惯了痛楚的活尸,兴许连挺过人祭也不是件难事儿。可若对她而言并非难事,那便不算得神迹……”
“如此说来,”七齿象王往描金红玻璃碗中点了天目茶,恍然大悟道,“还是拿你这寻常人来铸神迹,胜算更大啊。”
左不正被押回了后院房中。
她未被拴上沉枷铁索,却寸步难行。私卫队兵在房外逡巡,像食腐的鸦鸟,时时监看着她。左不正心焦意乱,心里像有焰苗在燎。她时时挂念着自己的姊妹,不知左三儿如今在浮翳山海可好?
私卫队兵有时会在直棂窗前驻足,说些闲谈话儿。左不正偶听得他们谈起那人祭之事,说那是发源于商时的古仪,中原陕州的君王会拿孩童活祭,刳腹剔肠,刿去血肉。这仅是前两刑的内容,后面二十刑又是何等恐怖,她不敢再想。
左不正发狠地攥拳,绝望地摩挲着掌上的刀茧。她终究是个姑父鄙弃的凡人,苦练刀法十年,却始终不得及神官之踵。
她在房中的这段时日里,微言道人曾挺着便便大腹来寻她。这老头儿油嘴滑舌,竟和七齿象王攀起了三亲六眷,称兄道弟。即便她被弃作人祭的牲牢,这厮却也活得滋润,日日有人马后鞍前,甘做他伴当。
微言道人来她房中,也不做旁的事,只拈着只珐琅鼻烟壶,细细地吸烟末,悠然自得道,“娘子,你被捉起来了么?”
左不正冷眼看他,问:“我听闻你贫嘴滑舌,如今已成姑父身边红人,你是来嘲弄我的么?”
微言道人摇头,嘿嘿笑道,“不,我是来瞧你生得如何闭月羞花的。”他在窗前打转,望着左不正,口里啧啧有声。左不正被他看烦了,抄起桌上虎镇便往窗外一掷,微言道人惊叫着像硕鼠一般蹿开,叫道,“那神棍小子要救的姑娘,原来生着副燥辣性子!”
“甚么意思?”左不正本来还抄起了桌上方壶,欲砸这心怀叵测的老头儿,此时却怔怔止住了手,狐疑道,“你说的是甚么神棍?”
微言道人抱头鼠窜,“就是诓老夫入府来的一个小子!老夫瞧他神神秘秘的,像个骗棍。特地拐老夫入左府来,也不知是有何居心。后来仔细一想,老夫方才想通了其中缘由,兴许是那小子暗里恋慕你,不敢亲自出马,便拿老夫做个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