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听它这样说,愈发难过,泪如泉涌。它抽抽搭搭地哭了好一会儿,直到易情受不住了,从衣袖里把湿淋淋的它掏出。可那疑问依旧盘旋于它心头,丝毫不减。
待哭倦了,玉兔慢慢地爬到三足乌身边,却不敢去扰它,只将脑袋缩进毛里。在关心那蛋会生出个甚么玩意儿之前,它只想知道其来历。小心翼翼地噎泣片刻后,小兔儿倚着蛋睡着了。
它在心里打定主意,等会醒了,它便去问易情。易情曾是个天廷文官,博学多闻,定会知道下蛋是个甚么滋味,还有这世上的蛋究竟是从何而来。
约莫过了半日的光景,玉兔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开始流泪,可转头一看,却见三足乌蹲在蛋上,拿羽毛覆着它,似是在孵蛋。
玉兔总算止了泣,怔怔地看着它拿鸟羽拂着蛋壳。三足乌见它总算不哭了,咧嘴笑道:
“喂,你说这蛋孵出来的小玩意儿,究竟会是三条腿还是四条腿?”
“四条腿?”
“是呀,你不是四条腿的么?”
说完这话,三足乌突而闭了嘴巴,一言不发,又气闷闷地转向别处了。
【番外】梦醒人无迹
【2022520番外】梦醒人无迹
(时间线在第二卷 首)
金马驰道,云雾如屏,一片丝槐烟柳后,天记府人疏声稀。近来正值人间小年,人间诸神皆需回天廷述其职,府中书令史多被调遣至灵霄宝殿,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漏刻寂寥的滴答声。
雅室绮窗半敞,日光透过窗格子,黄叶一般落满混角书台。一个赤红影子巧捷攀上槐树,像猫儿般无声无息地推开窗扇,溜入室中。
那人影落了地,踩在洁净白甓上。仔细一瞧,那是个绯衣少年,黑漆冠,腰系蹀躞,佩银鎏金剑,眉清眼秀,却英气迫人。若是望清了其人腰间的枣木职牒,便可知他是天廷云峰宫灵鬼官,专司除魔降妖之事。只是这一武官出现在天记府,着实有些唐突。
那少年在雅室内小心踱了几步,旋即走到红木书案前,那上头仍散着些未阅的书疏。他四顾无人,便仔细地走到椅前坐下,谨慎地挨上乱针绣椅披。这儿的一切仿佛都教他十分新奇。他阖上眼,缓缓吸气,仿佛连在此处流淌的清风也让他如痴如醉。
坐了片刻,他直起身来,喃喃自语:“神君大人……平日里便是在此处签押公文的么?”
此人正是祝阴。
此时天记府中人影寥寥,他日日在府前徘徊,心中犹豫再三,总算斗胆往府中踏出一步。他总赧于以人形面见大司命,今日神君不在府中,他却心头微松,倒不知生了甚么熊心豹子胆,乘机混入神君的雅室来了。
雅室中有一紫檀书架,其中置浩如山海的籍册。祝阴望见,一时目眩神迷。他凑近去看,只见其中文书副本虽多,却也有许多人间典籍、俚俗志怪,看来神君平日里所阅甚繁。祝阴满心敬佩,抽出几本草阅。
可翻了几本后,他竟从书架底翻出一本受潮小书。封皮虽绉,书页却如新裁,看来是神君不曾看过几回。他翻开一瞧,却登时面红耳赤,那竟是本合阴阳的图本,其中男女四至五欲画得清清楚楚,白花花的肉体如蛇交绞。祝阴猛地合书,恭敬地放回原处,念了几句静心诀,拼命甩脑袋。
“神君大人怎会有这等书?”他喃喃道,旋即又郑重点头。“约莫是神君大人欲察人间百态,故而留藏着的罢。他事事皆考虑周全,祝某不当揣度。”
大司命依然未归,祝阴胆子渐大,四处摸索。这儿处处皆留着神君的气息,他忍不住要都细细摩挲上一遍。他拉开桌屉,却见里头有一册书,拿出翻开一看,却见那书纸页莹白如玉,泛着点点萤辉,其上书着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祝阴初时还不觉有异,后来大惊失色:
这是天书!
天记府中藏有记载天下生灵命理的簿册,其被称作天书。此书平日里若无大司命准许,无人可阅。祝阴不曾想过这天书竟被神君随手放入桌屉里,一时哑口无言。他阖上书,却又觉心痒难耐。犹豫半晌,总算又翻开那簿册,指尖如勾连千钧重石,费了老大的劲儿才翻开下一页。
休说是他这等武官,天记府中也少有人阅览过天书。祝阴心潮如沸,呼吸促乱,一页接一页地翻去。
他要寻的是神君的那一页天书。神君大人身为凡人时究竟是何等模样?他欲要知晓,心急如焚。
翻书翻得急了,他直起身子,却不慎擦落了桌上丝垫。赭笔擦出一道红痕,落至他脚下,祝阴拾起,起身放至桌上,却忽觉那笔杆上余温尚存。一个念头登时如霹雳般闯入脑海。
神君大人并未走远!
正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祝阴,放下。”
一股疾电突而蹿过脊背,寒意爬上他的脖颈。仿佛有铁爪钳住腕节,祝阴眼睁睁地望着自己两手格格发战,放下天书。
身子仿佛不受控制,此时的他便如一个杖头偶人,被无形的杆儿支住手脚。
那声音不怒自威,淡冷里透着巍巍山岳似的微言。他猛然回头,可下一刻,一道声音又先行传来:
“别动。”
于是他果真就一动也不得动。祝阴冷汗涔涔,方才想起大司命为何受天下人神惶惶危惧,因为其掌世间寿夭命理,言语中亦有无可忤逆的威权。恐怕此时神君若开口叫他自裁,他的身子也会不由自主地作出这般举动。
“神君大人……”
祝阴颤声道,“祝某知错……”
他嗅到了身后那人身上的槐花芬香,清清凉凉,如冰一般沁满心房。神君平淡地开口:
“你知你错在何处么?”
“错在……擅入天记府。”祝阴扶着桌案,不敢回头,磕磕绊绊道,“错在擅阅您文书。”
他犹疑许久,方才从舌尖慢慢吐字,“错在……欲阅天书,探您过往。”
“不对,”神君道,踱步至他背后,祝阴寒毛卓竖,如鲠在喉,却听得身后人道,“全都不对。你还未曾知晓你所犯之过错,祝阴。”
祝阴抖抖簌簌,如枝头凋叶。他眼神上飘,望见紫檀架顶放着一本本刑狱名册,册脊被贴了黄条,写着在诸天牢中受罚的神鬼名儿。他曾听闻大司命无情,腔子里的一颗心霜寒雪冷,顿时心也凉了半截,不知神君会如何罚他?
薰风拂面,槐荫摇荡,像泛起一湖青烟碧水。沙沙草叶声里,他突而听得神君轻声道。
“你错在……迟迟不来见我。”
一刹间,周身仿若禁锢皆松。祝阴愕然回首,心跳如盛夏蝉音,躁乱不歇。他望见了神君立于他面前,一袭漆色官衣,清峻如霜,可却难得地笑靥恬静。
“神君大人?”祝阴试探着唤道。
神君微笑着看他。
“祝某是在做梦么?”
“为何说是做梦?”
祝阴的舌头似打了结,“因为您在这儿……还会对祝某笑。”
“我日日皆到天记府来,在此处有何奇怪?”神君说,“我也生了嘴,有嘴便不会笑么?”
祝阴摇头,不知何时,眼前已蒙上一层水雾,世界似隔着一层纱罗。
“但我仍要罚你。不然你欠了记性。”神君道。
“您要如何罪责,祝某皆甘愿领罚。”祝阴说,心中却仍惴惴不安。
他突而像被海潮裹卷,耳边风声飕飕,一刹间便被抵至案边。冰凉如雪的指尖探入交领,束带像失了气力,娆媚地自腰上滑落,低伏在脚边。
祝阴如遭沸水浇顶,脸上一片熟红。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神君大人”,旋即被吞去了声儿。他被神君按在案边,深深地亲吻。帘外满庭空翠,窗内一室春情。两人唇齿相栖,听林叶在风中簌簌翻卷,似落起微雨。
“那便罚你……”神君放开他,轻声道。“陪我做个美梦罢。”
象骨锥儿挑开束发红绫,绯色衣像水一般落下来,流泻在地。绿槐荫浓,婆娑树影相交,似重重墨晕,两个影子在其中旖旎叠抱。
祝阴被按在红木书桌边,衣衫一层层褪去,他像浑提葱一般被剥开。他心如鹿撞,混混沌沌,只觉神君的吻落了下来,洒在颈后,像轻柔的雨点。
神君大人是要这般罚他么?祝阴惶惶不安,想起方才翻过的合阴阳图本,却觉那相合的男女脸上皆带着醺醉似的欢欣。那仿佛不是酷刑,而是件乐事。
兴许真如神君所言,这是一场美梦,而非于他的折磨。
正怔神间,神君的指尖却梳过发丝,轻扳过他面颊,噙住了他的唇。软舌像鱼一般游过齿列,祝阴慌不择路,低低气喘,却忽觉身上一凉。软风钻过窗纱,在肌肤上逗戏流连,不知何时,他已不见寸缕。
指尖下探,祝阴被烫烙似的一颤,神君如拨月琴般轻捻慢抚。软而热的唇离开,祝阴伏在案上,惊愕地喘气,艰难道:“神君大人……您真要这般罚祝某么?”
“是,有甚么不妥么?”
祝阴睫羽低垂,“不……祝某不求您降宥,只怕自己……会玷了神君大人。”
神君道:“你擅入天记府中,已犯天廷律令。又未经准允擅阅天书,真是错上加错。为何要如此做?”
“祝某自惭形秽,不敢面见您。”祝阴声音渐弱,像细细的烟丝。“又欲更近您几分,着实左右为难……”
祝阴大半身子倚在案上,脸红如烧。他虽身历万险,厉杀无数蜂起妖寇鬼盗,鬼怪对他退避三舍,慑于他凛然神威。可此刻他却自甘依顺低伏于神君面前。
“其实你只需与我招呼一声,我便会教你在此出入无阻。”
“是……是。”祝阴喘息道,“祝某……自当谨记。”
“往后记得与我开口,就像现今一样”
疏香自背后飘来,他似被抖落了满身槐花。神君俯下身,声息近在咫尺,如浅拂柳丝,勾得他心尖儿一颤。
一刹间,心头如掀紧风雪浪。祝阴闷哼一声,心火蔓延,燎遍周身。他浑身战栗,不知自己是应畏悚还是欢愉。神君与他紧密相接,如鱼水相容。祝阴像在浪尖摆荡的舟楫,随浪拍击。
“神君大人……神君大人……”祝阴金阳似的眸子里似落起了疏雨,泪如断线的晶珠,自颊边滚落。他攥着拳,胡乱唤着那人的名儿。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手背,神君与他十指交握,平静地道:
“我在,祝阴。”
一案纸页在耸动间滑落,像飘散于空的雪片。祝阴倚在案上,瞳眸中雨雾。
“求您别走……别离开祝某……”祝阴低低噎泣。
“我不会走。我会一直看着你。”神君说。“哪怕你浑然无觉,也会永远守望着你。”
熏风拂动一庭春色,掀起帘栊,两人身姿在帘后影影绰绰。深吻几回,祝阴的唇被摩挲得如艳红梅杏,泛着润润水光。他身子劲瘦,虽显武官凌厉,却韧如绸绫。
神君却先分出一手,将案上的卯册推给他。
“这是……唔……甚么?”祝阴勉强睁眼,气喘吁吁道。
“云峰宫将这册子给了我。我草草看过一番,发觉你时而早退。”神君忽冷淡道,“你既来了,便在这上头补画个到罢。免得过后会挨鞭笞。”
祝阴瞠目结舌,浓情蜜意化作一腔震愕,这人怎么到这时还惦念着手头活计!
没法子,他艰难伸手,从案上金笔格上抓了支笔。神君此时却突而将他紧抱,他身子后跌,坐在了神君腿上。
祝阴面红耳赤,拿教人哀怜的神色道:“神君大人……祝某……呜,写不了字儿了。”
“自己想办法。”
“若是……不画到,被笞打的话,”祝阴侧过脸,主动去索那唇。“是由神君大人……来执鞭的么?”
神君抱着他,轻笑声萦绕耳畔。
“……才不会。”
祝阴看起来很是失落。他伸开手,去够那桌上砚池。笔毫颤巍巍地蘸上墨汁,他一面忍着,一面往卯册上画字儿,面上沁了一层薄纱似的细汗。笔迹歪歪斜斜,像吃了酒的蛇爬在纸上。后来他索性不写字了,只画了个圈儿便把画到簿丢在一旁。
他微微侧首,汗湿的乌发如瀑而泻,翠荫透过罗窗,摇摇曳曳地落在身上。他像浸在一池碧水里,连眼眸都泛着潋滟漪光。祝阴旋过身来,“神君大人,还有事……需祝某去办么?”
神君微微蹙眉,他发觉祝阴已从先时的青涩里渐渐生发出勾人心魂的艳媚来。俗语道蛇性本淫,看来这厮只消略一提点,便会无师自通。神君摇头,“已无事了。”
话音方落,他却见祝阴伏低身子,垂着眼,颊边似染烟霞,羞赧得似要滴出血来。
“那便请神君大人……”他轻声道,“专心享用祝某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