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考古学家中疯子不少,傻子却是一个没有,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在哪个遗址里,显然不会有人在此时与钱多多交恶。
从赵没有的角度看去,只见众团体的领头人聚在一起交流片刻,那老者突然朝钱多多一拱手,旁边的人都做了和他一样的动作。
钱多多开始散烟。
“怎么回事?”赵没有捅了台柱一下。
“你姘头要开始装逼了。”台柱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考古学家中不成文的规矩,未知面前,姓钱的打头,代价是所有人要把能力借给他。”
随即他眼疾手快地拉住赵没有,“别乱莽,钱多多的能力不是吃素的,放他身上是装逼,搁你上就是找死了。”
“你说得轻巧。”赵没有压着声音道,“他又不是你对象!”
“正因为他是你的身边人。”台柱淡淡道,“你才最应该相信他。”
“……”
“你得学会适应这个。”台柱拍了拍他的肩,“别像我,直到先生走后才明白这一点。”
钱多多借完了烟,本来要直接往前走,脚步一顿,忽然又退了回来,作势要和台柱交代些什么,却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了一支烟。
“这是‘嫁接’。”钱多多低声道,“我已经提前抽过了。”
“行啊,有长进。”台柱有点惊讶地收下烟,“居然学会惜命了。”
如果钱多多受到太严重的伤,有这支烟在,在场之人都可以替他分担一二。
赵没有立刻要把烟拿走,被台柱拍了一巴掌,“急个屁啊你,找死也不带这样的。”
如果是在现实里,赵没有此时可能早就撸袖子和人干一架了,现实中以他的身手不说打死,留一口气在总是没什么问题。然而此时身处遗址,他入行不久,台柱的实力和他差着十万八千里,没法硬抢。
未知当前也不好误伤友军,赵没有啧了一声,只能看着钱多多走到巨大的古城门前。
他攥紧了掌心。
只见钱多多伸手,似乎没用多大的力气,巨大的城门“吱呀”一声打开。
钟声长鸣。
第32章 古都
门开的刹那,强烈的音浪朝众人席卷而来,如黄钟大吕,几乎将人击倒在地。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声音,像调频时波动的噪点,夹杂着木鱼和诵经声,滋啦滋啦,滋啦滋啦,嘛呢叭咪,丁零,笃笃,南无阿弥陀佛,锵锵,滋啦滋啦,南阎浮提众生。
赵没有在湍急的音流中竭力睁开眼,看到钱多多站在两扇城门之间,首当其冲却身形不动。
光影之中,那人微微低下头,像一尊玉做的雕塑。
好似有无形的手掌覆上眼皮,轻柔而不容拒绝地将他浸没于黑暗。
随即他便失去了意识。
……
他又在做梦了。
不,他很少做梦,甚至从不做梦。
那么梦中之事,究竟是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现实?
……
“赵莫得!”忽然有人拍了拍赵没有的肩膀,“想什么呢你,当心摔下去。”
“啊?啊。”赵没有回过神,往脚下一看,“我操,咱俩咋搁这儿呢?”
“不是你说的觉得这座山上有东西,让我半夜陪你来看?”柳七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实验室里通宵几天了?当心熬傻。”
对,是他说的来着。赵没有拍了拍额头。
大都会建立至今已有五十年,如今政府正在以城市为基点,逐步向外辐射探索,他们这一批考察队是精英派系,上头给了很大的压力,这一趟出来必须做出成果可话是这么说,探索战争之前的文明遗迹哪有这么容易,据说之前的考察队连恐龙化石都挖出来了,愣是没找到半点人类文明。
比起人类建设的巍峨造物,其实石头才是最容易留下来的东西。
“领队半夜离队是严重违规行为。”柳七绝眯眼看着远处的扎营点,他们这支考察队装备精良,此时灯火亮起,倒是有点城镇的感觉了,“你就没想过被人发现该咋办?”
“不咋办,咱们都出来两年了,要是再没有进度,政府那帮人回去就得让我脱层皮。”赵没有道,“别废话了,抓紧上山,我那还藏了两条万宝路,回去请你。”
他这支考察队已经在南半球撒了两年多的野,起初队员们态度十分端正,然而放眼望去除了不毛之地就是不毛之地,实在没什么能让他们兢兢业业的工作环境,就好比把考古学家放进水族箱,再严谨的人也得随着海草起舞。
直到半个多月前,他们行驶到了一片山峦附近,赵没有在实验室里通宵数日,把勘探员送来的各种数据标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决定将原定的下一个勘测地址推迟,半夜抓着一同值班的柳七绝,亲自上了山。
“昨天队里已经得出结论了,这山上什么也没有。”柳七绝和他都穿着勘测服,像两个挑水和尚,骂骂咧咧地往山上爬,“还是说你觉得队伍里空降下来的那家伙有问题……”
“问题肯定有,咱这队伍里有问题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赵没有扶了扶斗笠,“我主要不放心的是现在勘探员都不喜欢亲力亲为,机器扫描一遍就算过,很可能会漏掉什么东西。”
“赵莫得你这是在拿人力跟机器比?”
“那可不。”赵没有道,“掘祖坟还不亲自上手,祖宗都得被气死吧。”
“你挖出来的可不一定是自己祖宗。”柳七绝哼了一声,“指不定是人造人。”
“大都会禁令也出台了几十年了,明面上人造人和宇航技术被禁,宇航就不说了,上层未必不会偷摸着用人造人技术做文章。”赵没有道,“不过你最好还是祈祷咱们别挖出什么人造人,咱俩这无权无势的,到头来肯定做炮灰。”
“啊,也不对。”赵没有像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炮灰是我,你有你家小孩儿呢话说你俩怎么样了?成了没?还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呢?”
“赵莫得你去黑市能不能买点有用的东西?天天看几百年前的爱情小说有意思吗?”
“爱情小说怎么了,爱情小说是拉近职场关系的一大利器。”赵没有振振有词,“全队除了你,几乎所有人都来找我拷贝过小说文档。”
柳七绝一脚踹了上来,“他妈探测进度被拉低就是你的锅!”
赵没有和柳七绝平时撕扯惯了,本该轻松避过,然而天太黑,赵没有一个没看清,直接从山侧滚了下去。
“我操?!”柳七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赵莫得你没事吧?”
“没事!”赵没有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牵引绳放下来拉”声音戛然而止。
一盏浮空灯从上方降了下来,灯壁是一块屏幕,显示着柳七绝的头像,“怎么了?”
“我觉得这里好像有条山道。”赵没有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形,“这样,你接着往山上走,走垂直路线,我从这边绕过去,山顶汇合。”
“你确定没事?”柳七绝半信半疑,“赵莫得你不是要把我甩这儿自个儿回去睡了吧?”
“睡什么睡,又没人在床上等我,回去和刁禅大眼瞪小眼么。”赵没有摆摆手,“他实验室的咖啡味儿都快成毒气弹了,麻溜的赶紧滚。”
柳七绝在屏幕对面骂了一声,随即通话被关闭,想是往山上走了。
赵没有另走的一侧其实算不上山道,大概是是水流冲成的一带滑坡,很不好走,几乎得手脚并用往上爬,浮空灯在四周探测照明。
夜深露重,这附近的生态环境尚未完全恢复,几乎听不到虫鸣,赵没有好不容易爬过极为陡峭的一段山路,对浮空灯报出自己的频道密码,读取储存信息,“念一段书听听。”
屏幕加载完毕,开始播放:“……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万籁俱寂。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
聊斋《山魈》。
此时是深夜,赵没有孤身走在人踪寂灭的山间,机械合成音悠悠讲起幽怖诡艳的老故事,女鬼画皮、山神祭、岔路口的花轿、地主家新娶的小妾被淹死在井里,狐狸脸儿青年用井水酿酒,醉酒后总能听到女人在唱歌。
赵没有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合成音还真就唱起了歌,歌声零零碎碎,像是信号不好,他听不清歌词,拍了拍悬空灯,结果屏幕突然黑了下来。
怎么回事?坏了?
赵没有提着灯,四处寻找信号,不知走到什么地方,灯里又断断续续地传出歌声。
再往前进一步,歌声又消失了。
赵没有在四周试了一圈,发现这歌声像一道路引,只在某一条方向上才会响起,路极陡,赵没有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爬上去,一脚踏在青石板上。
发出“哒”的一声。
泥泞沙石消失不见,他踏上了一条山路。
一条真正的,有人工雕琢痕迹的山路。
这里似乎是半山腰,台阶已经很破了,向着未知方向绵延开去。浮空灯中传来的歌声变得稳定,虽然还是听不清歌词,至少旋律变得清晰起来,赵没有在原地站了片刻,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首歌。
这山上肯定有东西。
赵没有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是原路返回,等大部队做好充分准备再回来深入探索。但他不确定山路尽头到底有什么,考察队中埋布着政府的各方眼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他提前对山上的东西有个把握,到时也更好应对。
何况柳七绝那小子也在爬山,万一两人撞进同一条路,好歹是个照应。
赵没有简单权衡利弊,毫不犹豫地选了风险最高也获利最大的方法,继续往山上走。
山中似乎有瘴气,可能还有未知的磁场,导致浮空灯忽然失灵。赵没有随身带了一台小型分析仪,试着解析瘴气的成分,结果出乎意料。
居然是檀香。
大都会中几乎已经没有檀香这种东西了,赵没有在下层区听人提起过,据说是一种木材,可以制成香料,顶级的檀香精油被称为“液体黄金”,即使是在三百三十层的黑市,这东西也可遇不可求。
难不成这山上有一片天然檀香林?赵没有心说妈的,这要是捅出去,政府为了垄断权说不定他这一队人都得死这儿。
但他忽视了一点,檀香功效众多,除了益于人体,亦有别的用途。
比如说,礼佛。
不知走了多久,赵没有看到了森林深处的一口湖泊。
音乐就是从水中传来的。
他在山上爬了大半夜,此时已近黎明,林中光线幽微,赵没有围着湖边转了一圈,思索片刻,将身上的勘测服调整为潜水模式,朝湖水深处潜去。
浮空灯被他留在了岸上,音乐在水中却变得无比清晰,赵没有听过下层区游神时的铙钹钟鼓,觉得这旋律似乎带着古意。湖水一开始是混沌的,然而当他下潜到了一个深度,赵没有看到了一面铜镜似的东西,镜子被抱在一位天女怀中,他伸出手,试着擦了一下。
月色不知从何升起,又坠入湖中,经铜镜反射,照亮了湖水深处。
赵没有先是看到了莲花,旋律如流水,花与水在他周身淌过。
他此时正站在湖底,四周断壁残垣,许多雕塑已生出青苔。
这是一片深埋于湖水之中的庙宇群。
音乐就是从此处传来的。赵没有看着那些雕像,伎乐天以乐声礼佛,得无上欢喜,雕塑在水中蔓延开去,一直通往月光大盛之处
他看到了一尊金色的佛像。
不知什么原因,佛身已经断裂,剩下头颅掩埋在泥沙之中,只露出半张佛面,细长的眉目此时注视着赵没有,秀丽庄严。
莲花去国已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天亮后赵没有回到山下,整个人像是在泥里滚过一遭,刁禅端着咖啡在淋浴间外敲门,“你这比在实验室里熬一周大夜还惨,去哪了?”
没有回话,赵没有迅速冲了个冷水澡,一边擦头一边出来,“三分钟内开会。”
“我就是给你俩当保姆的命。”刁禅连连摇头,在终端上发出通知,“会议概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