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呢,吃呢。主要我不太饿。”
小贞啃两口胡萝卜,又不说话了。
她们的这顿饭最后以沉默收场,妈妈等她吃好,就站起来收拾,小贞低着头玩手边的钥匙链。
妈妈准备带东西出去洗的时候,小贞突然问:“妈妈,我要死了你失望吗?”
妈妈震惊地转过身:“什么?”
“家长希望小孩成龙成凤,稍差一点成人成才,最不济的也平平安安,开枝散叶,我直接就触到底了,死球了,什么都没了,”小贞声音很轻,“是不是很让人失望?”
她说完,妈妈的脸上突然一片白,接着嘴唇颤抖,就像按了什么按钮一样,眼睛迅速通红,于是她连忙摇头:“算了,当我没说吧,没事了……”
妈妈的手抖个不停,泪水像某种压不住的逃兵一样向外冲,但她死死咬着牙,向前挪了一步,指着小贞,试图透过模糊的视线盯过来,她的表情悲愤且压抑,小贞从未见过成年人如此沉重的表情,况且见到妈妈哭,是件很可怕的事,像是大水冲了家,大火烧了堂,妈妈的眼泪是一种天崩地裂的预兆。妈妈哭了太多,她眼睛底部的一圈白天发黄,夜里发紫,终日红肿一片,再这么哭下去,早晚会瞎掉,现在她又哭了,因为你说错了话。
妈妈一字一句地说:“小贞,你不能用那个词……你不能用那个词形容我失去你。”
在妈妈成为妈妈和你相遇之前,独自等待过你很多夜晚,经历过很多事,在遇到你之前她的心被伤过,她的努力被辜负过,她的梦想被打压过,即便如此,她设法存活下来,设法弓起身子成一道狭窄的屋棚,于此地挡住一片风雨,迎接你的来到。
让时间倒流吧,把这话收回去吧。
但时间不能倒流,小贞不知道该说什么,目送着妈妈慢慢离开病房,她本来想,只要她努力讲笑话,有些事总不必提。
妈妈走出去后,艾森和安德烈看见远处有个应该是来看小贞的男人,等在楼梯边,递给妈妈一些水果,两人向远处走去讲话。于是他们两个轻手轻脚地溜进来,瞧了瞧她的脸色,小贞掀起眼皮:“看什么?”
“什么时候走?”
“我妈等下回来睡午觉,她睡着了我们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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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怪物-10
“先从简单的开始吧……”安德烈展开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呃……”
只有他在看,小贞扑棱着跑来跑去,艾森在看树下蚂蚁搬家,过了一会儿他们俩换了个位置,艾森跑去买水,小贞去看蚂蚁。
“喂。”
两人转过头看安德烈,安德烈抖了抖纸:“先去游乐场吧?”
“选得好!”小贞声音洪亮地亮大拇指,“顺便还可以吃冰淇淋。”
艾森盯着她的头发,突然说:“你头发好少啊,天生的吗?”
“不是,生病以后少的,”她拽了拽艾森的头发,“你这个颜色好啊,哪里染的?”
“DNA。”
“啊,新开的店吗?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过。”
安德烈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朝两人拍拍手:“好,同学们起立,准备出发,戴好小红帽,来来来,跟着我。”
艾森和小贞切了一声,慢悠悠地跟过来,小贞拍拍安德烈的手:“我是个成熟的女人,你不要哄我。”
安德烈点头:“完全了解。”
艾森也说:“我是个成熟的男人,大家都得听我的。”
安德烈和小贞白了一眼他,别说听他的,甚至没搭理他,艾森自己生了几秒气,然后忘记了。
“这就是你说的……”三位站在游乐场门口时,安德烈才不敢置信地问,“老年摇摆乐?”
公平地讲,这东西不能叫老年摇摆乐,它是一辆类似于托马斯小火车的代步工具,共五辆卡通小车车,连成一排,专为幼儿设计,一个成年男人挤进去一定不会太好看。只有领航员的那辆大一些,里面做了个抽烟的络腮胡男人,一脸生无可恋,烟灰弹在脱下的鞋里,吊着眼看他们。
小贞和艾森几乎没什么犹豫,各自坐了一个位置,然后用目光逼视安德烈一起坐上来。
安德烈坐在领航大哥的后面,看着他穿上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固定台词:“火车开动咯……”然后死气沉沉地开了车。
这车顿时开始叮当叮当放幼儿歌曲,基本都是关于“爸爸妈妈爱我”“愉快圣诞节”“和小精灵玩耍”之类的,车体闪着黄红绿的灯,招摇地开进游乐场,安德烈掸了掸西服,翘起二郎腿,展开报纸,挡住自己的脸。
一开始,他以为这俩人就是图个乐,进去以后他才发现他们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他们俩坐在车上,对着一个扔烟头的男人先喊起来:“喂喂,把烟头捡起来!”然后后面的声音逐渐变得不可控:“谁的钱掉了?谁的钱掉了?”“哎,不准骑你妹妹头上!下来,你妈呢?妈妈!妈妈!”“棉花糖,给我三个!……那你跑两步拿给我嘛……胡说,我这车开得一点都不快……”“你找钱是吧?往前走……哦,不用谢……”
安德烈坐在摇摆乐上出神静坐,羽化登仙,后面两个人吵吵闹闹,非常喜欢跟人打交道,一圈转弯,念念不忘,要不是安德烈下车冲得快,估计还得再兜一圈。
“你跑……”小贞弯着腰喘气,“好他妈……快……”
“你缺乏锻炼。”艾森说,“你看我,很平稳,轻轻松松。”
“那是因为……呼……我生病……呼……”小贞接过安德烈递来的水,继续匀气,“不然我分分钟跑你一百个。”
艾森的兴趣已经转移了:“冰淇淋在哪儿?”
小贞看着安德烈在纸上划,很不甘心的样子:“这结束得太快了,没有一点实感,这就一个愿望了?”
安德烈扬扬纸:“说明你直接。”
小贞狐疑地扫了他们俩一眼:“淦……你们俩不是阿拉神灯吧?要真是我得改改愿望,让我发财,快,让我发财!”
艾森对着她摇摇头:“哎呀,钱财是身外物,冰淇淋在哪儿?”
小贞看看他,朝安德烈移动几步,压低声音:“这人不得了啊,讲话跟外星人一样。”
安德烈手微微颤抖:“这你也看得出来??”
“啊?”
“看到了!”艾森指着远处的冰淇淋车,“Let`s Go Go Gooo!!”
要说起来,这个冰淇淋的分量确实够大的,小贞感觉顶得上自己的脸大,得抱着桶走,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甜了,不该多加糖霜的。
他们三个抱着冰淇淋桶在街上边走边啃,走进商业区,光顾着吃冰淇淋,忘了说话,街上的人摩肩擦踵,广场上的喷泉在奏乐,有几个老人在街角下棋,玩滑板的小学生在平台穿梭,经过的女高中生在电话里和男朋友吵架,吵着吵着哭起来。
小贞和她擦肩而过,毫无缘由地转头看了眼她,想起来自己没谈过恋爱,而后又想到不谈恋爱才一身轻松呢,耸耸肩膀转过了身。
这会儿安德烈已经吃完了,低头问她:“你胆子也够大的啊,不怕我们把你拐跑啊。”
小贞毫不在意地回答:“‘把我拐跑’是我现在最大的危机吗?”她指了指自己稀疏的头发,她头发原来可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枯黄色,可不是染的啊,纯天然,生理……啊不,病理学变化。
安德烈笑笑,又问:“所以,你妈妈独自照顾你?”说着帮她挡了下对面横冲直撞的男人,那人看了眼他们,绕着走开了。
“对啊,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走了。”她竖起手指,“我跟你讲,男人靠不住的。”
安德烈点头:“确实。”
小贞:“?”
艾森终于吃完了,走开去找垃圾桶了,越走越远,走到了对面。
小贞和安德烈看着他的背影,一个问:“要不要告诉他我手边就有一个。”另一个问:“好啊,怎么说?”
接着小贞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艾森!艾森!艾森啊艾森!”
安德烈四处开始找报纸,准备挡脸。
那边艾森转过身,小贞继续喊:“这里有垃圾桶!这里有!看得到吗?!”
所有人都朝小贞看,安德烈朝天上望。
艾森很无语地把垃圾扔在自己身边的垃圾桶,然后走了回来。
小贞转头,看见安德烈躲闪的眼神,声明道:“怎么了?我生病了,时日无多,在大街上喊两声怎么了?大声喊有益于我身心健康。”
“说得也是。”安德烈点点头。
“但是,”刚回来的艾森说,“一般大家都是朝大海喊的,或者站在山上喊。”
“我不,我就要冲着大家喊,有人把大海当垃圾桶,有人把天空当垃圾桶,我把大家当,嘿嘿,反正也没人理我。”小贞转身向前走,两人跟了上去。
经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小贞停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要结婚吗?”安德烈掏出纸。
小贞抬头问他:“你这是在求婚吗?”
“我不能结婚,我不孕不育。”
小贞转头看艾森,艾森说:“我阳痿。”
“……你治眼睛为什么不顺便看看这个。”
“艾森,不要当着小姑娘的面说这个。”
“我怎么啦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这是个病理学名词耶……”
安德烈问她:“好吧,你有想结婚的对象吗?”
“没有,我谁也不爱,母单,独孤求败来着。”
“……”安德烈便问,“那你为什么想结婚呢?”
“我这个人注重仪式感,我小学毕业那个纪念册,我做得是最精美的,改天给你们看看。说到哪了?哦对仪式感,结婚就仪式感很强啊,感觉得体验一下。”
“仪式感的话,”安德烈指指前面不远的婚纱店,“能用穿婚纱代替吗?”
小贞刚开始不乐意,走到橱窗前看到了一套吊鸽子蛋的大纱裙,眼睛都直了:“怎么不能呢?”
“哪位试婚纱呢?”
艾森和安德烈一左一右,指指小贞。
姐姐弯下腰,笑眯眯的:“好呀,是挑伴娘裙吗?”
“哦不,我结婚。”
姐姐看看她的脸,抬头扫了一眼艾森和安德烈。
剩下两个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解释。“这是我们妹妹。”“孩子小,爱闹。”“我是gay。”“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十五分钟后,小贞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脱口而出:“我的妈呀。这美女是谁?镜子里的我都快认不出我自己了。”
“是你啊,贞德克拉克啊小傻瓜。”艾森正在沙发上坐,玩游戏,头都没抬。
安德烈在和售货小姐讲话,说起来正好他们这里有这条尺寸合适的,是之前一位订做但是没结成婚的。
“我能买这个吗?”小贞问安德烈,“这包括在费用里面吗?”
安德烈看艾森,艾森头也没抬,手指夹出卡,只是接着她的话:“买啊,把这家店一起买下来。”
小贞欢天喜地地转了几圈,吧嗒嗒跳了几下舞,朝几位行了个礼,回了试衣间。
没一会儿,她换下衣服走出来,捧回了原处:“谢谢,不要了。”
姐姐看看那两人,艾森暂停了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