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抿抿嘴。他手里还有筹码,本局弃了也无所谓,彭加列则是毫无退路,这把输了就是死。如果弃牌,很有可能给彭加列缓息之机,这次把彭加列逼入死角,完全是因为刚开始大家还不熟悉,打了个信息差,而且因为是第一局,玩得大一些,种种因素最终带来了这么一个局面,放过这一次,安德烈没有把握还能将彭加列逼到这个地步,到时候死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不弃牌吗?
如果不弃牌,输了的话和前述结果相差不多,安德烈做事向来是以速度取胜,看也知道,长久战他比不上隔壁这位老奸巨滑。这把输了,安德烈不过伤了皮毛,但长远来看属于放虎归山,运气稍纵即逝,得趁年轻赌把大的。
彭加列看了眼紧皱眉头的安德烈,甩了甩手里的火柴:“你是哪里人?”
安德烈分了个眼神给他,心思缥缈,随便回答:“地上走的人。”
“你很奇怪,你看起来轻飘飘的。”
这下安德烈才转头去看他,盯着他的眼睛,手按在自己的牌上,仿佛要在彭加列的脸上盯出一个洞,但无论怎么盯,也没能看出男人的表情有一丝波动。
安德烈翻转手腕,手指弯曲,准备敲一下桌面示意发牌,但将动之时犹豫了一下,就在这一秒,他看见彭加列的眉毛非常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安德烈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心里有了主意。
“怪只怪,你的眉毛太浓密了吧。”
彭加列看他,安德烈敲敲桌子,妖精发了最后一张牌,黑桃5。
“实话说,”彭加列按灭烟,“我的牌很烂。”
“实话说,我也是。”
“要怎么办,比烂吗?”
安德烈瞥了一眼牌,抿了抿嘴。
只是这一瞬的沉默,彭加列知道他后悔了。
到这个时候会尤其明显,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当初必定是他妈疯了才会赌命。真的到了这个时刻,人人都会后悔,他也是,安德烈也是。
彭加列这会儿盯着安德烈,回想起他被这人第一眼勾到了,再加上一个好条件,才赌了一把约。他今晚是来杀厄瑞波斯的,他杀不了还有其他三人,死灵狩都是按队行动的。他们今晚的担忧并不是杀不了厄瑞波斯,而是新的厄瑞波斯不会放过他们,无论如何会追杀他们。任何生物,都不会想得罪厄瑞波斯。彭加列今晚来履这个任务,想法很简单,因为他赌自己逃得掉,不过安德烈给了个更好的条件:假如彭加列赢了,安德烈会杀了厄瑞波斯再自杀,彭加列干干净净离开,皆大欢喜,大团圆结局。可是,输了的话,就只有自己去死,其他死灵狩倒是全身而退,这就有点过分了,风险倒是自己担完了,效益大家共享啊。妈的,要死也要死在女人身上吧。
安德烈盯着彭加列的手,那只手黝黑粗糙,稳稳地盖在桌上。今晚他赌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他赢不了彭加列,以及其他鬣狗们,除了赌一把别无他法。输了的话,他会死,艾森也会死;赢了的话,彭加列会死,他们活;不赌的话,艾森一个人死。妈的,安德烈心想,老子实在是有够伟大,无缘无故做这种决定,无非就是可怜艾森不经世事,一时冲动而已。现在已经后悔了,艾森会有无数个,妈的,安德烈死了就没有了,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说真的,有必要就这么死吗?今晚还下雨了,起码死在白天吧,操。
窗外划过闪电,照得东边一片明亮如白昼,桌上的酒翻着波澜,妖精沉默不语,光芒照耀几张扑克牌,桌边两人面如死灰,紧咬牙关。
洛斯喝了口酒,盯着两人笑起来。赌徒。人会在这种时候暴露出全部的劣根性。
比如彭加列,来时潇洒硬派,死生不惧,现在手压在小小的、干净的纸牌满脸严肃,他有枪有刀有本事,同伴原在不远处待命,他却走进这么一个赌局,其他人倒是无事一身轻,此刻回味起过往光辉必不敢相信竟会死在两张牌上。他在后悔。
比如安德烈,应承赌约时怕是真的在为厄瑞波斯考虑,诚心诚意地以一个旧识的身份揽责担义,这会儿怕是也后悔不迭,深刻地认识到厄瑞波斯是无穷无尽的,况且这事和他毫无关系,何必搅一趟浑水,更别说厄瑞波斯根本不领情。他也在后悔。
赌鬼,肮脏的人类。洛斯想,你们有什么了不起,不一样的怕死、怕输,即便再怎么想潇洒,再怎么放大话,不也一样,瑟瑟发抖。肯定想什么不如死在战场上、不如死在女人身上、不如死在白天里,都是在为毫无意义的死亡涂脂抹粉,拼命增加那么一点“正确的、恰当的死亡”,其实不过苟延残喘不愿去死而已,说那么好听,真上了战场,爬上了女人的床,躺在白天里,你就愿意去死了吗。放屁。
可是,赌徒是不知悔改的。
彭加列舔舔嘴唇,问:“要改赌约吗?”
安德烈心烦意乱地摸着牌:“你们不是言出必行吗。”
“死归死,但时间总还是没定的。”
说到这里,他们对视一眼,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里也都充上了血丝。彭加列的头发垂下了一缕,居然是灰白色的,安德烈的嘴唇毫无血色,脸色苍白。彭加列的手掌一层密汗,洇湿了绿色的台面,安德烈的小指神经质地曲着,扣在桌面上。两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过一顿,脸上有汗水,湿漉漉的。脸上尽是绝望的兴奋过后某种迷茫和狂热后遗症,仿佛和狗打过一架,咬掉了狗的一块肉。
他们望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并不知道二人脸色其实如出一辙。
可是他们同时意识到,妈的,能赢!
“翻牌吧!”两人同时喊出来。
洛斯冷笑一声,说什么来着,不知悔改。
今晚的胜者,会反复回味刚才那一刻的绝望,以及最后牌面揭晓的瞬间,这些场景会烙印在他的人生里,仿佛刺激一只猴子不间断地高潮,仿佛在脑海里舔一块糖,余生只要他闭上眼,都能立刻回到这一时刻,这种感觉他一辈子都戒不掉,直到下一次,下一次站在选择的关口,他将会再次踏上这条路。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台上牌:红心A,红桃K,黑心A,黑心K,黑桃5。
安德烈:黑桃Q,黑桃5。
彭加列:黑心3,黑桃4。
“操!妈的我操!”安德烈噌地一声站起来,甩开手里的牌,扶着桌子大幅度地喘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海里爬出来,背上一片汗,黑发垂在脸边。他深呼吸几口,又突地栽倒在椅子里,胸膛起伏,缓慢而沉重地呼吸,掀起眼看了一眼窗外,远远的海面上,正在卷起闪电。他疲累颓丧的身体无力仿佛一滩水,像是被一百个人操过然后被扔到椅子上无人问津,他眼神狂热手指骨作响脸上全是得意与胜利,像是刚操过一百个人并从中得到了无上的餍足与光荣。
彭加列望着两张牌,久久没有动,这时候他最不该想的就是“他本来不需要赌这一场的,他本来可以赢的”。可是不幸的是,他确确实实在想这些。
“操……”他说出口的脏话,就无精打采多了。
窗外乌云沉沉,远方的闪电来到近前,刺穿一片厚重的云层,劈开雨幕,再次闪亮地为牌面打光,提醒着最后的结果。一人摊在椅子上笑起来,浑身乏力,桃花眼泛着红,笑得有点恣意,脖颈裸露着,血管突突直跳,另一人一动不动,粗大的手指死死扣在桌面上。
这档口,艾森突然从后面的沙发上一跃而起,他刚刚才睁开眼就反射性地站起来,眼前一片晕眩,等他看清了桌上的牌,立刻厌恶地看向安德烈:“我已经说过了,你耳朵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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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创世-16
有些人,总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冒火。
比如艾森。
安德烈这会儿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回了回神,力气也恢复了些,听了这句话,皱着眉转头看他:“什么?”
艾森一身一身地出汗,他还是头疼,可又觉得热,便拉开拉链,脱下最外面的外套,安德烈看着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他:“喂,你这样感冒会加重……”
他还没有说完,艾森便几步来到他们面前,带着兴师问罪的口吻:“我说过了,我不谈判。你凭什么代替我做这种决定?”
安德烈太阳穴跳了几下,磨了磨牙,压着声音说:“我赢了。”
“那根本不重要。”艾森告诉他,“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不要干涉我的决定。”
安德烈重重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那你他妈别晕过去啊,晕都晕了说他妈这些。”
洛斯本来只是在看热闹,他酒很多了也不想动,以为不过又是一场了不起的艾森发脾气而已,因此安德烈发火才真的让他震惊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都停了下来。他猜想在赌鬼上头的时候赌前和赌后最后不要惹他们。
“我晕过去之前也说了吧,”艾森站直,低头看安德烈,“这是我的家,这个人是来找我的,谁给你权利替我做决定的?”
洛斯舔舔嘴唇,插嘴道:“消消气,消消气,厄瑞波斯,安德烈也是为你好。”
艾森把头转向他:“你给我安静一点。”接着他又看向安德烈,“我生存了这么久,我对付过那么多异种,我有我自己的处世方式,我有我的工作方法,我不需要任何人干涉我的决定,一旦我决定了,其他人照做就可以,所以……”
“你他妈脑浆里有伏特加吧,傻逼。”安德烈平平无奇地白了他一眼,“我忍你很久了,你当我脾气好所以完全没态度是吗?”
艾森的语气仍旧很平静,仍旧是居高临下、兴师问罪的口吻:“你发什么疯,控制一下你自己。”
“妈的,我他妈真是……”安德烈带着怒气笑了一声,用大拇指蹭了蹭自己的眉头,“喂,大家摊开讲,你凭什么教我做事?你凭什么对我呼来喝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他妈因为你,现在体内还有不知道是不是毒的东西,你他妈来怪我?”
“因为我雇佣你,你欠我钱。”艾森抬抬手,“但这个不重要,我说的是……”
“这怎么不重要,这个最重要,你跟我的关系要先界定,再来讨论我的哪些行为是越界的。”安德烈靠站在桌边,抱起手臂,“说实话,你觉得你付钱雇佣我,我就得给你当狗是吧,你对我的事可以随意干涉,我对你就得退避三舍,敬而远之,我顺便给你磕两个头吧兄弟,你喜欢我可以叫你声爹,既然拿钱甩我,我就给你保证服务。”
艾森皱起眉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现在讲话……”
“粗俗是吗?粗俗就对了。我已经说了,我在你面前是很收敛、很忍耐的了,你给脸不要脸而已嘛。”
洛斯又插话道:“厄瑞波斯,你消消气,仔细想想安德烈也是为了你,救了你一命,不然你现在肯定已经死了,死灵狩可不好惹啊。安德烈赢了牌噢。”
艾森的眉头皱得更紧,安德烈狐疑地看了一眼洛斯。
艾森看了一眼彭加列,便对安德烈说:“先杀了他,杀了他之后我们再谈。”
“谈什么?”安德烈懒散地靠着,没有动作。
艾森盯着安德烈的脸。
安德烈耸耸肩:“如果我做错了,那赌约就无效,他不用死,我不用不杀他。如果我做对了,你就给我道歉吧。”
“你做事的方法对错与否,和他是否能活下去,是两个话题。”艾森盯过来,脸因为发烧一片通红,脖子也粉了一片,嘴唇却苍白骇人,裂了一道口子,额头全是汗。
安德烈看着他:“我觉得这是一个话题,一件事。”
“你在我的家,吃我的食物,睡我的客房,喝我的酒,未经我的允许,让杂种进我的家门,在我的桌上赌牌,一片狼藉,怎么敢这么理直气壮的?”艾森有点不敢置信,“还要我道歉?要我感谢你救我吗?”
彭加列这时才转头看他们两个,两人站在桌面对峙,安德烈气势汹汹,赌博带下来的狂热正在消散,但情绪还是很昂扬,像是吸过毒后的第12个小时,艾森看起来病恹恹的,不是很有精神,看起来也神智也很难说清醒,正用一条手臂撑着桌面。
如果这是一场吵架,现在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了。
但安德烈的神色略有不忍,因为艾森看起来确实被病情和愤怒双重折磨,安德烈这会儿没那么兴奋了,有点想算了。
但这时艾森松开撑桌的手臂,站直,很平静地跟安德烈说:“滚出去。”
安德烈愣了一下。
“从我家里滚出去。”艾森说,“欠我的钱不用还了,就那么点钱也没必要被你拿来侮辱你和我,我买顶帽子都比雇佣你贵,何必落这种骂名。沾上脏东西会惹来一声腥,现在我知道了。”
安德烈的脸顿失血色,盯着艾森的脸,冷笑了一声,点点头:“哦,原来你没那个心思使唤我。懂了。”
洛斯小心翼翼地说:“但是……”
艾森转头跟他讲:“你也滚出去,如果再出现在我面前,就会死。”
洛斯的话头截停,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安德烈。
艾森看妖精:“你留下。”
妖精看了眼洛斯,可洛斯正在看安德烈,安德烈的视线随便地落在一个角落。于是妖精站到了艾森身后。
安德烈深呼吸,叹口气,朝艾森伸出手:“好吧,以前多谢关照了。”
艾森垂眼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接,只是说:“不必了。”
安德烈笑了下,收回手:“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彭加列,停下来:“你走吧,你不用死了。”
“可我的死期是由你定的。”
“那就以后再说吧。”安德烈转头看艾森,“我觉得生命是很值钱的,为了活命做什么我都理解,与之相反的逻辑,我一概不理解。”
艾森没有说话。
洛斯从桌边走开,跟在安德烈身后,彭加列也起身,跟着走到门口,妖精去收拾桌面,艾森独自站在房间中央。
他们下了楼,艾森也走出去准备回房间,准备睡一觉。
他瞥了一眼门口,看见三人站在门廊里,安德烈手握着门把手,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正巧闪电照亮了他们,一人看向天空,一人看向远方,安德烈在看他。
艾森想起自己,这个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安德烈。那时安德烈也是这样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总带着一些忧郁和心事重重,让人直觉他不是个简单快乐的人,艾森把这目光归咎于人,因为做人总免不了愁绪。
然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断了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室内一片宁静。
艾森看着华丽高大的门,没有动,他在想,那些愁思有多少是因为望着我才产生的呢?又有多少是和担忧、牵挂有关的呢?他又想起他久未谋面的父母,断绝来往的姐姐,他为了驱魔杀掉的人,他自己散落在无数地方的孤独的尸体。当然可以在今晚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死去,不过,在天涯海角,在世上某处,有没有人此时此刻,在思念他?可他无缘无故,在此地死。
妖精来到他身边,轻轻告诉他:“他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