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长愣了一下,她的双眼再度浮动起幽深的黑雾,有一瞬甚至将所有的眼白都盖住。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并给出了回答:“是从‘外面’呀。”
安东将她的反应纳入眼底,就知道自己此前的猜测应该了。
外面自然是指庄园的外面了。
但安东并没有贸然提出“要到外面去看看”的请求。
这座庄园虽然有很多古怪的地方,但目前给他的感觉确实相当安全。
他的这位“母亲”虽然保护欲强盛了亿点,可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普通人可能会觉得会“有丝分裂”还爱“角色扮演”的妈妈让人受不了,然而安东自己的每一任大家长都接受良好。
可另一方面,他确实需要了解一下这个世界,而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封闭庄园,能给出的信息就太少了。他看得出来,他的母亲并不想让他太早知晓一些东西。
这种时候,就需要,采取一些迂回的小技巧
“饭后,我需要一些消食活动。”黑发红眸的少年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女仆长歪了歪头,“有什么有趣的游戏吗?”
因为少年的一句话,整座庄园顿时忙碌了起来。
每个“人”都热情地向他举荐了许多活动。
安东被所有“人”前呼后拥地一起到花园的小石子路上散步,当然,这里的花十分绮丽又古怪。而花园宽敞的视野之外,更远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被浓雾所笼罩着。
紧接着,他又在女仆长陪同下,一起去玩了秋千,赏了花……
这种活动,当然要“亲子”一起参与才有趣。
等到他几乎将整座庄园都逛了一遍后,安东站在了最顶楼的画室里。他坐在画架前,注意到了同样坐在一个画架前的“教师”时不时投来的视线。
安东于是放下了画笔,走到了教师的身旁,然后不出意外地在画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发红眸的少年,他头戴着一顶金底红色的王冠,坐在一张背椅很高的王座上。
画面中的少年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把玩着一根金色的权杖,脸上是百无聊赖的神情,但那双红色的眼瞳居高临下,红宝石一样在微暗的背景下发着猩红的微光,危险又睥睨。
安东望着画面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有些稀奇地感叹道:“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这个样子的。”
他能够从画面中感受到作画者的情感,那是一种倾注了心血、又满含狂热的感情。
“我心目中的你,远不止这一种样子。”教师落下最后一笔金红,点亮了画中少年鲜亮的长袍衣摆。
随后,教师将这幅画拿到一边,露出下方已经完成好的其他画作。
不久前在大厅用餐的少年,走过花园的少年,在铺满鲜花的床上安睡的少年……越来越多的“安东”,随着展示铺在了两人眼前。
教师露出迷醉的神情,满足地被这些画作淹没,仿佛此生已经得到了圆满。
尽管安东自觉已经能够接受一切,但被这样晶亮的目光注视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而后,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微微顿住。
女仆长走过来,取走了那副“王座上的少年”,说道:“好极了,我们要裱起来挂在长廊上。”
当她用到“我们”时,就代表所有的意识,都达成了一致意见。
随后,女仆长察觉到了安东视线的停留,“您在看什么?”她一边吩咐护卫现在就去裱画,一边走到了安东身边。
安东在看一个摆在角落里的棋盘。
那个棋盘跟其他东西不太一样,它的存在一下下闪烁着,时虚时实,就像是一个不稳定的投影。
这一刻,安东就意识到:他找到他想要找的突破口了。
安东先一步走过去,将那个棋盘拿起来。
在落到他手心之后,棋盘的存在立即凝实了起来。他打开研究了一下,发现这棋初看有点像前世的国际象棋,但细看则完全不一样。
六十六个棋子分成两方阵营,整整齐齐地放在棋盒里,每个棋子都有特定的称呼和摆放位置。
“使魔,贵公子,统领,子爵,伯爵,侯爵,将军,大公……”他一一念出这些棋子底座上标注的代表棋子阶位的名字,由低到高,随后发现最高的竟然就是“大公”了。
并且“大公”居然能够同时存在三个。
“这种棋子,最高阶的不应该是国王吗?”安东把玩着其中一枚大公棋。
女仆长听到少年的问题,说道:“您‘魔王棋’感兴趣?”她露出有些苦恼的模样,“哎呀,我们也不太清楚,似乎是外面近几百年才流行起来的游戏……”
这座庄园的构架和“人”,来自于过去从其他生灵那里采集到的记忆和信息。
换句话说,如果是没有或不够了解的部分,就会出现这个棋盘一样“时隐时现”的不稳定状态。
创造这个庄园的所有目的都是为了服务这个孩子,让他感到快乐,但没想到竟然出现了这样小小的瑕疵大概,这个棋盘是拟造出来以后,又觉得不必要存在的部分,却忘记了删除。
安东摩挲了一下棋盒,忽然说:“我想要玩这个。”
“诶?”女仆长露出了有些许为难的神情,“但是,我们并不知晓这个棋子的规则。”
拟造出了魔王棋的设备,但是关于规则的信息……
女仆长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脑袋,大约是有点太过用力,在几声“咚咚”的闷响后,她的一边脑袋忽然凹陷下去了一点。
安东眨了眨眼,学会了习以为常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哪怕你拿出蛇或者虫子到他面前,婴儿也不会害怕,说不定还会用手去抓。因为他们还不知晓何为“恐惧”,那是他们长大以后,世界有了了解才会学习到的情感。
现在的安东尽管不是一张白纸,但他的新身体是。在这里,他只感到安心,心跳始终相当平稳。
女仆长物理意义上地戳进一根手指,翻了翻自己的脑袋,然后熟练地拿出针线,将自己的脑袋缝好,终于确认:如今满脑子都是眼前的孩子,那些不知多久前的魔王棋信息早已埋藏到了混沌深处,翻找不出来了。
怎会如此!
女仆长犹如遭受到了重创,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早就立志要做一个好母亲,如今却连安东这么简单的要求都满足不了!
因为给予女仆长的人物设定是“端庄与温柔”,而且安东还在这里,所以什么都不会表现出来。
但是在安东看不见的地方
庄园的厨房里巨大的闸刀抡起又落下,仿佛在切割着什么东西。
无数未曾打开的房门里,忽然传来奇怪又巨大的撞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即将破出。
花园中绮丽的鲜花犹如顷刻腐化一般,露出有些狰狞的姿态,深黑的毒液一滴滴坠入泥土。
地下不见天日的走廊里,一些拟造失败的“人形生物”,正拖着奇怪而残次的形体游荡,嘴里嘶哑地念叨着什么:“棋盘……我们的棋盘呢?你见到那孩子要的棋盘了吗……”
整座庄园周围的浓雾,似乎一下子翻搅得更加厉害了,一如有些陷入疯狂痴愚的心境。
安东感受到了脚下地板传来的些微震动,不由望向女仆长:“既然你们不知晓的话,那就找一个知晓这些的人来吧。”
少年微微仰起头,窥探向庄园外的虚空。他淡色的眸子极浅,像这片黑雾中唯一发光的红色琉璃,而他本人,毋庸置疑是们合力要守护的瑰宝。
“我能要求有一些玩伴吗。”少年抿了抿唇,漆黑柔软的发色搭在他白皙的脸颊,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奇妙的表情,轻轻唤道,“母亲?”
“……”
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所有的震动都停止了。
从虚空中,从作为化身的所有“人”的眼睛中,定定地望着那孩子露出的神情。
那,那是……
孩子的声音微软,眉宇微弯,嘴角扬起的小小弧度莫非,是在……撒娇!?
无数纷繁的记忆一闪而过,那是读取的外面生灵的记忆,在那些画面里,当孩子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揪住父母的衣角,露出这样可怜又可爱的神情啊。
啊啊
虚空中传来了谁的叹息。
就像是一夕间所有的愿望都被达成,而已经得到了全然的圆满一样。
玩伴?
不就是玩伴吗!这孩子要什么不能给!?
女仆长瞬间多云转晴,嘴角裂开的弧度直接挂到耳朵边上,连那些牢固的缝线都没挡住,“哦,当然,您要什么我们都会为您找来的!”
她的神情让人毫不怀疑,如果现在少年想要看看她的衷心,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掏出“心”来(物理)。
于是,魔界边界的大地上
“阿蒙蒂斯呢?他还没来吗?”
“报告瓦沙克大公!阿蒙蒂斯大公去西边界了。”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球模样的使魔,颤巍巍地出现,它巴掌大的身体上只有一颗大大的眼睛,如今正有些慌张地眨巴,“大公他临时收到消息,有十翼天族出现在了那里。”
“什么?”
瓦沙克露出惊诧的神色,“至上天的天族为什么会来魔界,他们是打算开启下一次天国与魔界的大战吗?”
地表之上的天空,由光轨划分出“七天界”,而最接近天之国的“第七天界”又被称为“至上天”。天族最顶尖的战力军团和最强大的十翼者们,几乎都居住在至上天中。
他们自诩为这世间最圣洁最光辉者,轻易从不下界,因为他们觉得世间多污浊,唯有至上天纤尘不染。
更不要说被他们誉为“恶臭之地”的魔界了。哪怕过去的天魔大战,他们都是在分属于自己地盘的第一天界进行是宁可让魔族在第一天界大闹,自己承担战地损失,都绝不把战场转移到魔界的那种极端抗拒。
而现在,这样抗拒的天族中的十翼者,竟然会破天荒地跑到魔界来。
不劲……相当不劲。
如果是以前,瓦沙克早就忍不住去看热闹了。
但是
“该死的,那群天族早不来晚不来,他们可真会挑时间!”瓦沙克咬牙切齿,“深渊的暴动还没调查清楚,阿蒙蒂斯又不在……”
之所以需要阿蒙蒂斯,是因为方是如今魔界唯一一个进入过深渊后,还存活下来的魔族。
那大约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阿蒙蒂斯不知因何坠入深渊,随后,他的部下在深渊边百米处捡到了重伤的他。
其他魔界大公阿蒙蒂斯在深渊里的经历很感兴趣,但阿蒙蒂斯却始终具体发生了什么缄口不提。
虽然很不爽阿蒙蒂斯的沉默,但瓦沙克他们不得不承认,如果说还有谁能够猜出什么如今深渊的端倪,那恐怕也只有阿蒙蒂斯了。
只可惜,那群天族仿佛掐准了时间一样来搞事!!
瓦沙克此感到十分棘手。
而在他遥远的面深渊的深洞范围十分之广,如今的几位魔界大公都分别带着各自的军队,分布在深洞边缘外的各处。
距离他最近的另一位大公显然有了想法,瓦沙克注意到方分派出了大批军队,他看他们的动向,猜到方大概是想先支援西边界,把被天族缠住的阿蒙蒂斯带回来。
就在这时,忽然,深渊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震感,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强烈。
铺天盖地的黑雾,自那方深洞中猛地冲天而起。
瓦沙克注意到遥远深洞面的一边,亮起了代表魔族释放力量时的魔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