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遥用法术将他移到殿中,关上门,点了灯。
战神居住的宫阙叫苍海殿,在仙界最偏僻的角落里,他院中那湖泊,就叫苍海,看着只是个湖泊,可要跌进去,才知道有多大,倒映着人间的五湖四海,山川草木。可透过这一湖面,看见人间百态。
只有他一个人居住的宫殿并不大,殿中佛灯和花都是古遥送给他的,纯白的绸幔铺满了整个空间,被两旁的穿堂风吹拂得飘起,似这仙界常年不散的缥缈云雾。
中间一张床榻,古遥并无顾忌,在他身侧躺下睡觉,将景凌剑放在身旁,待他睡着,兵主一伸手,将曾经爱剑丢出窗外。
古遥一睡着,神魂仿若离开了此处,回到双子峰,他看见一座环绕二十七颗宵辉玉的法阵中央,是造化塔作为阵眼,而造化塔向北的那条坎线,连着一个照他样貌打造的肉身。乍一看,就是古遥自己,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这肉身还不属于他,源源不断的能量从塔中流泻,抵达新肉身,塑造血肉。
不仅是古遥觉得玄妙,三位峰主和大禅也觉得这修炼法子玄之又玄:“在塔中修炼,传递到外界,想必剑尊以往也是这般修炼的。这造化塔,果真不愧是仙器,实在是妙。”
只是外界已经是一年半过去了,古遥还迟迟未从塔中出来,大禅又不敢真的动造化塔,就每天跟这塔说说话:“你行行好啊,放我的小花出来,等他出来,老衲为你重塑肉身,剑尊给你用泥巴做肉身,老衲这还有不少天材地宝,可为你塑一个不错的身体,要不要考虑一下?”
古遥听见师祖这话,才意识到自己耽搁得太久了。
明明兵主就是他家师哥,自己将他带出来便是,为何造化塔要他这么费劲的、失去记忆去经历这一切呢?
古遥不明白,但在天道中所有发生的事,明知是假,却让他感觉似曾相识,隐隐叫他不安。
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次,只不过在造化塔中重演了一遍……仿佛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醒来时,这“梦中”回到现实看见的一切,又完全地忘却,他还是那个佛子,佛界有无数佛子,十世积德才会转生成佛,哪怕古遥终日游荡在外,也无人管他。
他睁开眼,兵主的脸就出现在眼前,古遥眨了下眼睛。
兵主捏住他的鼻尖:“不继续睡觉了?”
古遥拨开他的手:“我睡醒了。”
“哦。”兵主还未看够一般,一直注视着他,近到几乎嘴唇碰触上去了,古遥一下慌忙错开了脸,坐起身去翻找:“我的剑怎不见了。”
“……什么剑。”
“你送给我的神剑。”
“那剑是正阳子炼的,笨得很,还贪玩,想必是出门玩了。”
“哦……”
剑很单纯,和人与仙都不同,他们就像小孩子,具有一切美好的品质,坚韧而忠诚。
“但他不笨,还救过我。”古遥忍不住反驳道,“会主动的保护我。”
兵主“嗤。”地一笑。
怎么就是景凌剑的功劳了?剑对帝君出鞘时,剑中分明是他的元神。
古遥起身披上外衫,兵主躺在床榻上,问他去哪:“找剑?”
他回答:“我是去找仪狄。”
“哦,那个酿酒的下仙。”
古遥点头,出门时,听兵主交代道:“别乱跑了,你去玩,过两个时辰我来接你。”
“嗯!”
仪狄懂得很多,古遥有什么不懂的事都问他,有心事也跟他说。古遥说自己不想当佛了,想当人,仪狄说这好办啊:“神仙想下凡,你只要触犯天条,就会被处罚。”
“可我不是想下凡,我只是想当一次凡人。”古遥摸摸自己的心口,“我最近……这里好像不对。”
“心?”仪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哈哈一笑,“佛子原是动心了,不知是哪位仙女?”
“不、不是什么仙女……”脸上仿佛还残留着被他胡茬刺的那几下痒,古遥忍不住挠了几下,唉声叹气道:“我总是想,若我不是佛界佛子就好了。”
仪狄手持酒葫芦,笑道:“我听说正阳子那里,有一种让人历经六道轮回的通天法宝,下次他来我这要酒,我就帮你问问如何?”
“再好不过了,多谢。”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兵主果真说到做到,来仪狄这里接他了。兵主牵着他回去,路上遇见几个结伴的仙子,在窃窃私语着,说兵主英俊不凡,威震四海八荒,只要上了战场,就从未败过,就连神界的将军啊,也不如他。若是下次封神格,神界定有兵主的一席之地。
这让古遥知晓,兵主有许多的追随者,这些追随者固然不在他身旁,可远远地敬畏着他,议论着他。
古遥在仙界待了一段时日,每日就宿在他这里,睡在他身侧,白日无事可做,古遥还要参加仙界的盛会,神仙们出了吃喝便是玩乐,看谁的仙器飞的最快,下注赌-博,古遥想要正阳子手里的六道造化塔,一贯不参与比赛的兵主也参加了,从正阳子那里赢了造化塔送给他。
除此之外,二人就一边喝酒,一边透过苍海看人间,有朝廷纷争,国破家亡,还有乱世男女。
有时会看见一些不太好的画面,兵主就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小佛子不应该看这些。”
古遥的睫毛颤着刮在他的手心里:“我心中有佛,色即是空,看了也就罢了。”
“你便是看了,心也不会乱吧。”兵主那常年握着寒剑的手掌心有些粗粝感,从覆盖在他眼睛上往下落,指腹摩挲在他的嘴唇上。古遥一边答是,一边攥紧了手心,望他一眼又垂头,这个回答听起来毫无信服力
兵主的食指压着他的下嘴唇,挑开后,打开他的齿关伸入,双眼深邃,直直注视着佛子。
古遥好像从未想过他会做这样的事,又怔又恼,毫无反抗之力。兵主的手指拨过他的软舌,另一只手桎梏住他的下巴,古遥一下摇头,脸红到要滴血:“兵主……我,我不能破戒。”
“我若迫使你破戒,佛陀会降罪于我吗?”但他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就是真玷污了佛子,佛陀又能奈他何?杀不了他的。
说完,兵主湿漉漉的手指按着他的下巴,侧头在他嘴唇上慢慢亲了一下,在古遥不知所措的震惊下,吻得很深,舌尖顶入的吮吻着,动作有着武将的粗鲁蛮横,不算温柔,让他喘不过气,动弹不得,又变成一滩水,什么都忘了,满脑子的自己要破戒了。
兵主看他半天回不过神,嘴唇红肿而双目迷茫、羞赧,心又软了,摸摸他的头发:
“我是逗你玩的,若真让你破了戒,你这佛也就做不成了。你以后,也是要成西天圣佛的。”
古遥望着他:“刚才那样……不算破戒吗?”
“自然不算。”兵主低头,再次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这也算破戒?我都没碰你身子。”
“…不、算吗?”古遥更不解了,他说着佛在心中,其实佛已经远在西天了,同他无关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圣佛了。
古遥就此没再回过佛界,此事终于还是败露了出去,仙界都传,兵主有个相好的,竟是须弥山的小佛子。
事情最后传到须弥山去,佛陀大怒将他押回,关古遥三百年禁闭,随即兵主骑着神兽狍去了西天须弥山管佛陀要人,人没要到,佛陀一掌将狍拍得魂飞魄散,神兽内丹坠下云端,兵主提着戾气横发的故剑,眉目冷肃,战袍在大风中狂乱地舞:“不交人,我削平你的须弥山。”
而佛陀的金身,就笼罩着须弥山,硕大无比,镇压一切邪魔。
这时,仙界却传来消息:“兵主,不好了,魔界来犯,你快回来吧!”
兵主不为所动,将剑身插-在须弥山顶峰:“就是攻上仙界了,也别来叫我。”
-
古遥被镇压在须弥山最下方寒冷的水牢中,身上缠绕锁链,锁住双足,四周壁上满是金光闪耀的佛经,他被困在冰寒中心的方寸之地上出不去,连只蝴蝶都飞不进来。
佛陀罚他在此处不见天日,抄诵经文。
三百年过去,佛陀问他可是知错。
他点头,仰首看着唯一的佛光,佛陀无处不在,日日夜夜地注视着自己。
古遥说:“我知错,可我不愿意改。”
那无悲无喜的声音又问:“来生做畜生,你也愿意?”
古遥不曾犹豫,点头说:“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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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91.
三百年来, 时光如一片浮光掠影,雁过长空。
古遥日日打坐修持,只他独自一人, 不吃也不喝。
暗无天日的水牢中, 他就被困在地下河中央的方寸之地间,只能低头同石头缝隙里生长出的一株野花说话、聊天。
这花足够的顽强不息,竟从石头中开出花来, 春天生长,冬天衰败枯萎,一时起,一时灭
,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古遥便这样守着它生死枯荣,直到有天它不再开花了, 而他漫长的生命,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也如这株花般死去了。
三百年的枯禅, 让他变成了一块石头,头发长到了脚边,无处不在的佛陀为他开了门,问他时,古遥回答得毫不犹豫,似乎从未想过, 转世入畜生道的后果。
他望着光亮想, 哪怕做畜生, 也比当神仙强。
出去后,佛陀将他驱逐,不得再回须弥山, 他的坐骑象没有了,搭着路过小至仙的金翅鸟回去。途中,他说自己三百年没有出来了,小仙便叨叨说着这三百年间发生的大事:“仙界兵主,那是个痴情种啊,三百年前神魔之井打开,他还在须弥山挑衅星宿天佛陀,将剑插在须弥山顶,问星宿天佛陀索要一位佛子……对了,你也从须弥山来?你是佛?”
古遥摇头:“我不是佛。”
小仙看了眼他的额心,果真没有佛界的印记,身上法力也很弱。在神仙里,也是末流中的底层。
难怪连个坐骑都没有。
古遥不知此事,又问他:“后来呢?”
“后来,星宿天佛陀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去拯救苍生,兵主说苍生干他何事?佛陀说无量百千万亿劫,然后劈碎了兵主的剑……”
这小至仙是个老头,长生逍遥,但并不位列仙班,骑着金翅鸟在六界之中游玩,说到此事不免叹息:“当时我在人界,你知道神魔之井吧,那是跨越人界、仙界,通往神界的一条通道,以往打开时,都是仙界兵主率兵打仗,此次他玩忽职守没来,魔就打开了人界通道……哎!造孽啊。”
古遥一听魔打开人界通道,意识到不妙:“兵主最后去了吗,他可是受了处罚?仙界就没有别的神仙了么!”
“兵主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为了不让人界毁灭,帝君派兵清缴,而兵主为了苍生,一剑将人界连接其他五界的通道斩开,人界脱离六界,冥界一下乱了套,排着队等着转生的生魂成了孤魂野鬼,堵在奈何桥上寸步难行……兵主,自然是受到了处罚,神仙犯错,应是去了修罗天。”
修罗天,便是阿修罗道,是一种非神、非鬼、非人,介于神、鬼、人之间的怪物。以往,触犯天条的神仙,只是被贬下凡历劫受苦,可人界都不在六界了,这么大的罪过,小至仙认为,要被罚去恶鬼道地狱道才是。可那毕竟是立过大功的兵主!因此,他想兵主或许是被罚去了修罗天。
“到底是如何受的处罚,小仙也不知,哦对,前面就是仙界了,小仙进不去南天门,就将你送到此处吧。”金翅鸟停靠在南天门附近的云雾之上,古遥从他的坐骑身上跳下来,向这小仙道谢,本欲给一些谢礼,可身上除了一身衣裳,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囊中羞涩,只能再三道谢:“可否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找仪狄要些酒来送给你。”
小至仙摇头晃脑地摆摆手:“顺路罢了,无需客气。小仙告辞。”
“还未问阁下名讳!居住何处?”古遥在他身后喊,“下次再见,我定当报恩!”
“小仙住在金鹏山,金翅天王是也。”
像这些小仙,大多就是守护一方水域、山间的山神水神,古遥记下后,转身要入南天门,却被银枪拦了下来。
古遥不敢说自己是来找兵主的,只说认识仪狄。
守门天兵摇头,问他是谁,从哪来。
三百年间,南天门的天兵也不是他认识的模样了。
古遥不敢回答自己是从佛界来的,只说自己是散仙,他现在的法力连眼前仙兵也不如,微弱得如同最后一滴烛泪。
“仪狄不在,你们帮我通报正阳子也行。”
天兵:“正阳子不在,成,我帮你去叫仪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