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弦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温如水这么排斥这些情感了,因为温如水根本不想留下,她只是不像木慈这样做,而是安静地蛰伏着,于是顿时来了兴趣:“方便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换过来的吗?”
“她找了个心理医生催眠自己。”
“噢”
左弦忽然看向了木慈。
温如水也看了过去。
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着,半晌后,左弦说:“不然我们聊聊其他的吧。”
温如水赞成。
第155章 第六站:“巴别”(19)
木慈是被吵醒的。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护士进来提高声音,提醒着怒气冲冲的温如水跟左弦,那两人才勉强压抑住情绪,将房间掷入近乎死寂的沉默当中。
“我们吵醒你了吗?”温如水走过来,将僵硬的声音放柔了些,“你要不要多睡会儿?”
木慈头疼:“几点了?”
“下午三点。”这次是站在窗边的左弦回答。
“难怪我这么饿。”木慈仰起头,不慎碰到脑后的肿包,顿时疼得脸都皱成一团,“有没有人能给我找点吃的?”
温如水看了左弦一眼,随即拿起自己的包,平复了一下心情,用隐约还带着一丝火气的声音说道:“我去吧。”
等确定温如水离开病房之后,木慈才转头去看左弦,声音异常平静,尽管大脑仍旧一阵阵抽痛着,可情况已有所好转:“你们为什么吵起来?”
左弦在火车上总是独来独往,可他并非如清道夫一般,在漫长的时光里成为独狼战术的推崇者。正相反,他很清楚合作永远比孤军作战要来得更合适,依照木慈对他的了解,大部分时候左弦都掌控着每个人的情绪,因此哪怕偶尔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刻,也不妨碍他们是一整个团体。
更何况多数情况下,通常是左弦故意表现得很惹人厌,好让别人转移注意力,可他自己基本上不会为这些小事动怒。
因此当木慈发现左弦也在发怒的时候,他就知道某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没什么。”左弦用充满厌烦又疲倦的口吻回答道,他甚至转过来对着木慈的眼睛,像是他才是问问题确定答案的那个人。
“寻常人撒谎会回避别人的眼睛。”木慈笑起来,“你正好相反,你反而要审视别人是不是相信了你的谎言。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左弦,你的这些把戏……我即便称不上一清二楚,也算得上有些了解。”
左弦立刻放弃了无谓的反抗,他坐下来,轻声道:“你不用在意,只是一件小事。”
“一件值得让你吵醒我的小事?”木慈轻描淡写地问道。
左弦立刻反驳:“当然不是!你怎么会……”他的话还没说话,眼睛就捕捉到木慈脸上揶揄的笑容,恍然大悟,“你在故意挤兑我。”
“不是故意挤兑。”木慈叹气,“我也许没有你聪明,可我不是个笨蛋,我受了伤,你却在我的病房里吵吵嚷嚷,那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不在乎我,要么这个话题一定很让你愤怒,而不是不值一提。”
这让左弦很专注地盯着木慈的脸,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柔情,走过来贴着病床坐下:“你把我完全猜透了。”
“谢谢。”木慈短促地笑了下,“如水很可能会立刻买饭回来,你想跟她当面对质呢,还是准备好作弊,提前打个小报告?”
左弦挑眉:“我怎么记得有人说作弊不算分。”
“你到现在还没分清我们俩吗?”木慈抿着唇,轻柔地微笑着。
左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撑着脸,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们只是闲聊,不过她突然提到了我的做法,她觉得……她觉得我并不是真的在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左弦下意识转移开视线。
“因为……因为只有我想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左弦才低声道,“她不想要这些人,她也不想要这个世界,可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天生就该遭遇这些,的确,他们是很无辜,是很可怜,我难道不是吗?我甚至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想活下来……”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也觉得……”左弦艰难地开口,他看向木慈,目光之中甚至流露出哀求,“我不在乎你吗?违背你的意愿,无视你的想法……”
木慈只是温柔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然了,这些事是不对的,我不是怪你,害怕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们很想要对方,可我们的世界里也许没有彼此,这个世界的我们根本不想要彼此,可却能生活在一个世界当中,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我明白这种感觉。”
他招了招手,左弦凑过去,两个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木慈将手环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害怕。”
“那你真是高估我了。”左弦低声道,“我很害怕,木慈,我很害怕,我怕我们会死在路上,我怕回去后我没办法适应普通的生活,我害怕……费尽千辛万苦,却只是让自己失去更多。”
木慈闭上眼睛,感受着左弦的呼吸,他轻声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想做个好人吗?”
“你这时候要说这件事吗?”左弦低低地笑出来。
“我想是时候了。”木慈的手指慢慢探入左弦的发丝,轻柔地抚摸着,“你知道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以为勤奋是能打败天赋的,有许多队友一开始的表现都比我好,可他们的抗压能力太差,一旦落队,就立刻自暴自弃,我只要不断地往前游,游过所有人。”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这不过是一个鱼缸,等到我进入小池塘的时候,竞争已经变得很激烈了,抗压能力、勤奋,没有人缺少,我渐渐感觉到吃力,慢慢的,等到游入江河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了。”
“多不公平啊,我让那么多天才陨落,甚至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木慈停顿了一会儿,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左弦并没有急着催促,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坐在这儿,像一个单纯的倾听者,直到木慈缓过劲来,“事实上,我只是站在门外,偶然透过窗户窥见了那个世界,我却以为自己可以进去。”
左弦终于明白,从来没有那个人,并不是偶然出现的某个人改变了木慈,而是命运,沉重的命运击垮了木慈。
木慈茫然道:“我后来当了教练,发现更多孩子,他们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可却因为兴趣而将其弃之如履,明明只要花一点精力,花一点时间,他们就能在游泳上得到很好的成绩,可他们不喜欢,就这么简单,这是他们的选择。”
“渴望的,总是不可得。”木慈轻声道,“人要有多大的幸运,才能拥有自己所喜爱的天赋,并且同时拥有挥之不去的热情跟努力。我曾经很嫉妒,为此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如果那些人不想要,为什么不能给我呢?”
左弦静静地看着他。
“可那正是公平,我们不是机器,不是设定拥有什么,就必须发展什么。”木慈柔声道,“我最落魄的时候,跟一个老人家合租,他穷到要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剩菜,却每天都乐呵呵的,我当时总是很愤怒,经常跟他吵架。”
“后来我们关系缓和,我发现他很擅长数字,水平也很高,可他不喜欢数字,他喜欢跳舞,甚至反问我:适合数字的人就不能选择跳舞吗?我突然就明白了,人是有无限可能的,一生都在取悦自己,适合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找到让自己快乐的东西。”
“就好像你一样,你很适合这些冒险,也很适合危机。”木慈凝视着眼前的爱人,“可你不喜欢,不是吗?清道夫很擅长枪械,可他也不喜欢,不是吗?”
木慈微微笑起来:“这些不公平的地方,反而是最公平的,我们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是因为我们擅长什么,就必须做什么。”
“我做好事也是这样,并不是希望别人为此感激我,喜欢我,也并不是因为这么做让我显得比其他人更崇高,而是我觉得选择做一个好人让我更舒服,让我觉得我是个有价值的人,这是我自己的事。”
“刚下站的时候,我也曾嫉妒过这个世界的自己,他轻而易举地拥有左弦,可他不想要,就这么简单。”
“那不是他们的错。”
“我仍然控制不住嫉妒,所以我才会保持理智,没有取代这个身体,就是因为我很清楚,我并没有那么强悍的精神,左弦,我完全不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力。”木慈亲吻了一下左弦的额头,像是温柔的安抚,“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会发怒,会违背我的想法,会做出一些我后悔的举动,所以才要控制自己。”
“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想留下来。我也曾经这么想过。”木慈抱着他,“可不管过程如何,我们现在都站在这里,等着回程,所以”
“也许我们没办法在光明下相聚,可我们起码不会让彼此在黑暗之中独行。”
左弦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意外的肿包,闷闷地说道:“你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
“谁叫我有这样一个男朋友呢。”木慈失笑道。
过了一会儿,左弦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勒断肋骨,叫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如果其他世界的左弦错过了木慈,是他的遗憾。”
木慈只是轻声道:“木慈也是。”
是多么大的幸运,两个世界孤独的个体能相遇,相爱,去彻底了解另一个灵魂,而一个世界的人却往往对彼此视而不见。
这就是命运。
既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
第156章 第六站:“巴别”(20)
废弃站台本来就人烟稀少,现在将近零点,更是寂静无声。
给木慈办了出院之后,三人就开车来到了这里,当时木慈倒并不单纯是为了区分两个意识,还因为这个地方正是他们的检票处。
只是木慈也没有想到,过去这么久,这个所在还是给他造成相当严重的打击,这个站点的废弃足以证明当时的他在上车那个瞬间,就已经进入到火车的核心当中。
“火车真是恶趣味,这次的检票处居然是噩梦开始的地方。”木慈露出嫌恶的表情,即便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来到这个地方仍然叫人感觉到不舒服,“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温如水叹了口气:“我是出外出差时,坐火车进入到第一个站点里,不要多问,那些经历我到现在都没勇气去回想。”
“总比我好,我可是在高空突然坠机。”左弦悻悻道,“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木慈思索了一阵:“那这么看来,确实只有我更适合检票。”
万籁俱寂,草丛里偶然传出几声虫鸣,风簌簌抖动,荒芜废弃的站台让木慈想到了自己下车时的场景,他望着眼前的风景,不由得感到些许恍惚,轻声道:“简直跟梦一样,我当时下车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还以为自己到站了,实际上,这才是我的起点。”
左弦咳嗽了两声。
“如果我们选择留下的话,也许这就会成为一个莫比乌斯环。”温如水分析道,“火车上永远会有我们三个人,重复冒险、找到信物、更替人生等等。”
话音刚落,恶寒感瞬间袭击了三人。
“要是这样说的话,这种站点会有新人吗?”木慈突然来了兴趣,他直起身体,拿过矿泉水,只是碍于伤势,仰头低头都不方便,差点把水喝到衣服上,左弦趁机给了他一根吸管,于是垂头丧气地咬着吸管喝水,含含糊糊道,“他们应该没有我们这样犹豫吧?”
温如水靠在车窗边沉思:“我可没有你这么乐观,比起我们,他们的情况恐怕更糟糕,与其说怎么上车,不如询问,当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存在另一个意识时,会怎么做?”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不过这也不要紧,毕竟对我们来讲,新人究竟来自于哪个世界的,并没有任何差别。”左弦的声音让气氛更加冰冷下去。
温如水忽然又问道:“那清道夫跟苦艾酒呢?他们俩也没差别吗?”
在确定回程乘客跟新老乘客每次站点都会被分离到不同的地点之后,大多数人都选择组队下站,毕竟谁都不想阴沟里翻船,功亏一篑。
这一站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实际上还有清道夫跟苦艾酒。
苦艾酒显然是外国人,而清道夫过于神秘,因此左弦并没有让这个世界的“自己”去寻找这两个人的下落。
虽说这是个和平社会,但不意味着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哪怕已经拿到回程票,可毕竟运气永远是个未知数,谁都不知道在成团之前到底还要经历多少站,能够提前下站,对每个人都是一种巨大的诱惑,连左弦都控制不住自己,更不要说清道夫和苦艾酒了。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眼见气氛愈发微妙起来,木慈急忙扯开话题,“如果说每个站点都会有相应的道具,只是我们拿到跟没有拿到的区别,那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我们好像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左弦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没有吗?”
“什么?”这次就连温如水都微微直起身来,专注地看过来,“这个站点除了引诱我们留下之外,还有什么玄虚吗?”
“两张车票。”左弦竖起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考虑到这个世界,我想到时候上去的同样只有一个人,那么你认为另一个会是以什么身份上车?是新乘客,还是伴手礼呢?”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住了,温如水跟木慈张了张嘴,却觉得自己好似有些呼吸不过来。
温如水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你的意思是?另一个意识以为这么做能让自己活下来,实际上却是让出了主动权?”
左弦点了点头:“没错,要是像我们这样和平达成共识还好,一旦两个意识互相争抢,产生矛盾,你认为被火车带走的怨恨,足不足够让人选择杀死另一个享受美好人生的自己呢?”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语调也堪称温和,却带着强烈的表现力,描述的景象让人情不自禁地两腿发颤。
嫉妒是人类的原罪。
木慈动弹不得,只是喃喃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吧?”
“是呢。”左弦眯眼笑了起来,像是只偷腥的猫,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滑过,“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没有人笑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