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弦正将橘子扒皮抽筋,雪白的橘络在他指下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轻易脱在盘中,露出一个浑圆,又拆开,一瓣瓣金色的月牙儿呈在碟子里。
木慈拿了一瓣来吃,酸甜的汁水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心满意足道:“要是这是最后一顿,总得吃得没有遗憾。”
左弦一怔,他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却没阻止木慈的举动,任由对方探囊取物般,一瓣一瓣地吃。
这话由左弦说来,是令人不快的玩笑话;可是让木慈来讲,却是心满意足的坦诚。
死亡是一池沉寂多年的潭水,左弦不知道从当中爬出来过多少次,他看着那些溺水的人逐渐下坠,消失在水底,水面仍是一番平静,最早时,那些水鬼还会来梦中搅扰他,现在已经逐渐不会了。
听说在傩舞当中有一个叫做“跳加官”的角色,演员身穿红袍,口叼面具,后来有一种酷刑,是用湿纸一张一张地贴在人的脸上,让人窒息而亡,揭下来的纸张凹凸有形,宛如跳加官的面具,因此得名“贴加官”。
当左弦为每次逃离而感到庆幸的时候,湿漉漉的衣物就如同一层层湿润的纸张,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肌肤上,等到发现过来时,已经变成一层脱不去的滑稽外壳,却也将他滋生的疯狂封锁在难以窥探的面具之下。
无限循环的死亡本身就是最可怕的酷刑,瓦解人们的底线,击溃人的精神,左弦若有所思地咬碎橘肉,他凝望着一无所知的木慈,觉得自己口中的这瓣橘子,大抵没有对方口中的甜。
“看我干嘛?”木慈望着他,摸不着头脑,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拿着盘子不方便,我喂你就是了。”
木慈的手很温暖,拿着橘子像拿着一块金色的蜜糖,轻轻一推,就喂在左弦微启开的嘴唇里,指腹蹭过,不痛不痒,只留下触感,如同浅尝辄止的吻。
流淌的果浆甜得让左弦牙齿作痛,薄皮在磕碰间破开,破碎的果肉散乱在舌尖上,细细一抿,就碎了。
左弦看着木慈兴高采烈地招呼罗永年来吃水果,他歪着头,连皮拆开大半,橘络也不分离,从皮上拆下一瓣塞进嘴里,又塞一半给新的同伴。
就像他对人的好,也是如此粗糙的,一视同仁的。
左弦得到的多一些,也不过是多一步喂到嘴边的步骤,可他仍是很受用,又微微启开唇,咬下那块带着橘络的肉,这次带了点苦涩,尝起来像是冥顽不灵的木慈。
他不无阴暗地想道:“要是你真的死在四个小时后,又会如此心满意足吗?”
死亡……线索……啧,如果冷秋山……
橘络的苦涩似乎越来越重,左弦寻觅到角落里的垃圾桶,舌尖一抵,把那半瓣残留的橘肉吐出去。
“太苦了。”左弦如此对木慈说道。
木慈古怪地看着他,又往嘴里塞橘子,并没有太起疑,只是嘟囔道:“真难伺候,你喝咖啡的时候怎么不叫苦。”
“有些人就是吃不惯橘络吧。”罗永年忙打个圆场,好脾气地说道,“橘络性平味苦,不过对身体很好,能化痰止咳,据说还有助于保持血管弹性,正好我多吃点。”
木慈不禁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些呢。”
“久病成良医嘛。”罗永年苦笑道,“人一生病,什么方子都会忍不住想试试的,别说是吃橘络跟橘子皮了,连橘子核都想试试看了。”
木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苏凌似乎也在这种环境下渐渐冷静下来,他拿着一杯果汁走过来,先是看了看罗永年,然后又看了看左弦,咽了口口水道:“我想跟你们聊一聊。”
“走吧。”
左弦似乎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仅剩的六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准确来讲,其实应该是五个人,还有一个是杀人狂,自从知道队伍里出现杀人狂之后,木慈就一直对其他人格外警惕,毕竟盲盒只会准时准点地杀人,可是杀人狂却没有任何时间限制,如果对方杀了人之后推给盲盒,指不定还要再多死两个无辜人。
三比三。
其实现在的局面对木慈跟左弦已经算是有利,罗永年虽然心脏不好,但属于极少见的冷静跟理智型,加上毛哥一死,变数消失,比起并不齐心的另外三个人,他们三个已经占据了一定的优势。
“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些盲盒本质上都是极常见的恐怖要素。”苏凌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也很认真地在跟众人沟通,“从女鬼开始、之后的人形娃娃、卫生间、影子、幻觉,都是恐怖片里很常用的手段,一般是拿来制造气氛的。影子的事情来看,只要我们找到规律,就能够活下来,只是时间很短,需要我们反应够快。”
你想说什么?”左弦问他,“重点。”
苏凌顿了顿:“我觉得,盲盒并不是真的毫无提示,像是人形娃娃就很明显地摆在我们的面前了,包括杀死毛哥的刀,我想趁着这段时间,让大家一起搜罗一下,如果有什么可疑的,让你感觉到恐怖的东西,就拿出来一起烧掉,而刀叉这种锋利的武器,我们都搜集起来,锁在一个房间里。”
木慈眉毛一挑,终于正眼看了看苏凌,这个时常阴沉着脸的男孩子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说出来,于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来推进。
“这个工程量会不会太大了。”麦蕾小声道,“而且总共有十个房间,要是想搜集,我们每个人大概要搜两个房间,肯定要落单。”
“昨天的情况已经说明,每次袭击都是定时的。”苏凌坚定地说道,“其中一直都是安全时期,如果真的很害怕,我们就提前一个小时在大厅这里集合好了。”
麦蕾拗不过他,只好叹着气点点头,乐嘉平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走神,不过对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异议。
显然这次毛哥的死亡让其他人都多少意识到一点不对劲了。
众人乘坐电梯回到二楼,二楼又换了新的风格,看上去完全像是一个巨大娱乐商场的一层了。
所有店铺的大门都大开着,玩偶们坐在柜台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擦拭得格外雪亮的餐具正立在包装盒之中,在灯光下闪烁着光。
这一切都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用功。
苏凌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脸色苍白:“怎……怎么会……”
“还收集吗?”麦蕾头皮发麻。
这次还多了三楼跟四楼,由旋转楼梯连接着,左弦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值得上去走一走。
三楼没什么异常,唯独四楼传来音乐声,仿佛有人停留。
众人躲在左弦身后,将楼梯挡得密不透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房间里竟果然有人,端坐在椅子上,正在弹奏一架显然上了年头的钢琴。
房间里整洁如新,干净无比,左弦却如遭雷击,怔怔凝望房间之中坐着的人。
“冷秋山。”
他低低抽气,似春风吹破一个幻梦。
第99章 第四站:“盲盒”(19)
看到死去的人再度出现在眼前,绝不是什么好体验。
不管夏涵跟温如水看到这个人时会不会喜极而泣,左弦只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寒意攀上脊背,他跟冷秋山的交情不算深厚,起码没有深厚到看到一个死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会感觉到高兴的地步。
“还有一个人?”苏凌从左弦的身后探出头,疑惑地看向冷秋山,“那……我们其实不是十个人,而是十一个人?所以不是时间出了问题,也不是回程那天没有盲盒,而是我们一开始就少了一个人?”
麦蕾轻声道:“可是建筑物又怎么说?”
这让苏凌一下子哑口无言,他也想不通。
倒是罗永年抓住重点,不像苏凌一样把心神完全放在站点的规则上:“左先生,这人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左弦的神情变得很复杂,“也许是吧……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是我的朋友,不过有一点我非常确定。”
“什么?”
“他已经死了。”
这一声无异于石破天惊,三名新人惨叫一声,齐刷刷往楼下跑去。
罗永年被撞开来,脸色惨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过看起来倒不是心脏病发作,只是被吓到而已,他靠在扶梯上缓和了一阵,颤声道:“死……死人复活?”
他的目光闪烁,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木慈按住左弦的肩膀,从他身边越过去,仔细地观察着从钢琴边上站起身来的冷秋山,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讲话,只是看着众人。
冷秋山比木慈所想象的要高,大概有一米九左右,很瘦,看起来像是个久坐在办公室里的上班族,甚至还说得上有点孱弱。
木慈曾经在火车上隐约听说过冷秋山的一些事情,印象里对方本该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可是现在来看,似乎与传闻截然不同。
冷秋山的眼神很冷,望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可以称斤掂两的货物。
死人复活,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如果死人能够复活,他们又为什么要奋力挣扎至今,左弦站在木慈的身后,仍旧处于极难以置信的状态之中。
他看得见冷秋山的胸膛在随着呼吸而起伏,也看得见冷秋山的影子,这一切似乎都在说明,这个男人并不是个死人。
没人能想到这对左弦的冲击感到底有多大。
“你已经死了。”左弦阴沉着脸说道,“明明死了的人,却在这个时候复活过来,你也是盲盒的一部分,还是我想看到的一部分?”
冷秋山的视线越过他,对着罗永年淡淡道:“离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
“什么?小时?”罗永年仿佛被点名的小学生,不知所措地往身旁看看,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是问我吗?”
木慈皱眉道:“起码还有两个小时。”
冷秋山若有所思,他从钢琴旁拿出一个沙漏,倒过来放在琴盖上,然后重新坐下:“虽然僵持下去也无所谓,但还是让我们有效率地解决问题。你我彼此熟悉,省去多余的客套,我可以在两个小时内提供我所知道的所有信息。”
“你是怎样死而复生?”左弦思考片刻,坐在了冷秋山对面,重新凝视这位同伴与对手,“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秋山果然依次回答:“我没有死而复生,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听得木慈大皱眉头:“你没有死而复生?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认为,我就一定是以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冷秋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哇”罗永年的嘴唇都哆嗦起来了,他搓了搓胳膊,“大白天的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好不好,听起来实在很恐怖,如果你不是人,我们岂不是在跟鬼讲话?”
冷秋山微微一笑:“一直跟死亡打交道的人,也会害怕跟鬼讲话吗?尸体也好,鬼也好,有时候说不准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这样啊。”罗永年尴尬地摸摸头,“受……受教了。”
左弦神情极为复杂,他茫然地看着冷秋山,伸手按着自己的眉尖,试图冷静下来,好好整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很清楚你们站点发生的事,你根本不可能活下来,那么换个问题,你死后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这里,还不够说明吗?”冷秋山凝视着他。
“原来如此。”
不知道左弦听懂了什么,反正木慈跟罗永年都是一头雾水,他们俩看着眼前一人一鬼仿佛打哑谜一样地说着话,就差在脑门上打问号了。
木慈皱眉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翻译成我们能听懂的话重新说一次。”
这次左弦跟冷秋山一起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么现在,我只剩下一个问题。”左弦暂时没有理会木慈,而是反问冷秋山道,“这个站点的盲盒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秋山只是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当你购买盲盒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什么心态?”罗永年重复了一遍,冥思苦想,“还能是什么心态,当然是很想抽中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怕抽到自己已经有的,就好像小时候买方便面集卡一样,每一次打开都是一次惊喜。”
“不错。”冷秋山听笑了,他虽然有心跳呼吸,但身上的人气寡淡得可怕,“你该问自己,我是你想抽中的盲盒,还是你最不想开到的盲盒。”
左弦凝视着冷秋山许久,忽然转过头来,对木慈莞尔一笑,只是他的笑容里说不出的寒气森森,冰冷彻骨:“冷秋山已经死了,死后却仍然出现在不同的站点里,你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比死亡更可怕,他真正成为旅程的一部分,再也无法逃脱了,火车真是会利用资源,不管死活,都不浪费。”
这句话无疑在木慈心中掀起万丈波澜,他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冷秋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片刻,瞠目结舌道:“可是你……可是……是所有人死了都会……还是?”
如果死亡不是终止,而是延伸,是另一个可怕的囚笼,这简直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难道……
木慈的脑海里突兀想起了伊甸画廊里被留下的杀马特跟琳娜,他们变成的怪物也永远留在了副本当中,也许他们会变成下一任夫人跟管家,再迎接其他的乘客,从受害者变成狩猎者,再被新的狩猎者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让木慈不寒而栗。
“我曾经猜测我们都已经死了,只是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火车不过是地府开通的新服务,友好地让我们重新认识死亡,之后下车喝一碗孟婆汤,走一遭奈何桥。”左弦忽然道,“毕竟我们进入站点时,都是晕晕乎乎,不明所以。突然猝死或是意外,死亡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没反应过来也很正常,更何况我们根本没办法重返人世。”
罗永年听得脸色发白:“什……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其实已经死了?”
“你别担心,接下来一定有但是。”木慈安慰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