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宇一面想事,漫不经心的又继续将歌谣剩下几句看完。
忽地外头一声唤喊,他俐落的偏过身,黑袍衣角引于柜边的黑影中。待外头交接的弟子轮值完后,他半垂的长眸忽地闪过异色,将那书册猛地拿至眼前。
悄然寂静的夜色中,玄翡阁的看门弟子仍是尽责。看守着历代以来所有珍藏的宝物与书卷,然而却无人知道,这里头的东西已被完完全全的翻遍,连个角落都没放过。
而原本塞书被垫高的那侧柜角,此刻已被塞了另一本不重要的书籍在下方,无人有心思去注意,原本的破旧小书已被替换。
……
同一时间的客房小院。
外侧已是漫天大火。
火爪宛如修罗恶鬼,不断吞噬着外墙,正将整座小院包覆于烈焰之中。房内之人已被高温浸的满身大汗,而季澜即使隔着衣袖,鼻口仍吸进了些许黑烟。
他内心疯狂呐喊着,这地方到底是离其他弟子多远!还是大伙儿五感已被毒性入侵到闻不见浓烟,看不见这火焰!?
且此刻灵剑不在身边,他无法持剑破墙,即便在身边,如今他被封了灵,对注灵入剑也尚未熟悉,压根无法使用。
分明《仙尊嗷嗷叫》中不乏修仙术道的仙门,随手一张符纸便能施展仙术,兴许能消灭火舌,可偏偏霜雪门不是!仙门各道中,有修灵琴的、修灵剑的、修仙术的,甚至修习驾驭灵兽的,划分清清楚楚,而霜雪门向来以剑道为主,修的是灵剑。
眼下却是不幸中的不幸,他没灵也没剑。
季澜目光瞥到被扔在桌面的木扇,早些时候,他还拿在手上把玩,眼下浓烟不断飘进,季澜便将木扇抓来,展成弧状在脸面前扇了几下,试图将烟味赶走,让自己有个能喘息的小空间。此时所有出入口皆已被火势堵住,虽客房的砖瓦约莫能耐一时高温,让火势并未太快烧入室内,但他也下意识地想离火焰远一些,于是一路退到最里侧的床榻。
木扇刚了扇过两下,季澜不禁于心底苦叹,眼下火舌出匣,本仙尊居然还拿扇坐于床,简直是用生命在演绎这高危职业。
其实也就是救命口被堵,他逃不出。呜。
不过一炷香时间,墙边的实木窗棂已是撑不住高温,发出木材断裂的劈啪声,房里的人眼眸也越来越沉。
不一会儿,手中已连扇柄都握不住。
终究指尖一松,木扇落于床被间。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季澜听见屋顶的碎裂声。
砰咚的巨大声响,是砖瓦被击碎时的裂声,伴随而之的是梁柱断裂,房内最粗的一根高梁从上崩塌,将木桌砸得稀烂。接着,似乎有片黑影降落。
季澜心底已是恐惧,却因吸入过多浓烟而眼睫半阖,无法支撑更多动作,模糊间,那片黑影貌似正朝他迅速靠近。
季澜脑袋只浮现一排字……
火都烧到屋子要榻了。本读书人,卒定。
接着雪白身影便完全失去知觉,双眸一闭,倒于枕被中。
第26章
…
另一侧客房。
何凉凉同是睡到一半被烟呛醒。
他心底一惊, 明白这是起火了,便焦急的想奔下床,却因眼眸视线不明, 连路都走不稳,踏没两步便撞到桌子边角,唉痛一声跌坐在地。
神色皆是恐慌,不懂这大半夜的为何突地发生祝融, 此刻他又双目失明, 哪里是门扇都找不着。
何凉凉捂着受了撞击的腹部,一面摸索着椅面站起,再度搀扶着房中家具,小心翼翼地摸索, 终于步至墙面。
怎知手指才一触墙, 立刻被烫的缩回。
惊慌之下, 他下意识的退后好几步, 却又不慎踢倒后方板凳, 那原是安赐喂他饮食时会拉于床边坐的椅子。
木椅砸于地砖,瞬间发出一声笨重钝响。
被烧死的恐惧也瞬间涌上,贯穿他心神。
那双曾经活泼爱闹的眼眸, 如今盛满了恐惧, 已无往日的光亮。
…
此时的半蝶教医堂。
终于有夜半起床的弟子发现了远处红彤场景, 焦急地在堂内大声吼叫, 试图唤醒大家。
众人急忙奔出, 隔着几座屋房远远观去,只见一片红景,惊的所有人瞌睡全数赶光,整衣不及的弟子边奔跑边系腰带, 有人则边戴冠束发。廊上顿时一整片又重又急的踏步声,全体急如火燎。
好几名弟子首先赶到火场,赶紧呼喊里头的人,可又不敢直呼名讳,只好一下子喊仙尊、一下子喊魔尊。
可半蝶教修习的并非仙术,而是将灵力注入铁扇施展,故无法如仙术道那般,画张符便能得水灭火。故在众人轮番的喊声中,其余人只能赶紧合力,一同端着大桶水,不断往高温地带泼洒。
那宛如长蛇的火焰缓慢地一步步变矮,半个时辰后,最终消失于水势之下。
小院其中一面墙已被烧至露出砖瓦残骸,那火焰的残温,能将人活生生烫掉一层皮肉,血肉交糊。弟子们捂着口鼻,小心翼翼的避过所有发烫的家具,一面心急入内查看。
里头不少东西已是毁损,离门扉最近的桃花木椅已然烧到两侧扶手断裂,木柜则与耐高温的瓦墙不同,当火势烧进的那一刻,便全数变为葬品,包含里头放置的所有书籍,皆已化为地上一吹而逝的燃烬。
最里头的床榻也略显焦黑,可因位于房间最内侧,而靠床的那面墙的厚度又特别扎实,故火焰烧了许久才透烬,床被已发出烧焦味,上头落下满室的灰粉,已污损的看不出原本色泽。
弟子们绕了一圈,发觉四处皆寻不到人影,就剩一座座被烧毁的家具,室内曾经有过的人气,也仿佛被火焰燃尽。
另一侧客房,则是同样状况,众人记得住于此处的是仙尊弟子。
可火势扑灭后,房中一个人影儿皆无,只有一把木凳倒在房内正中央。房间四处散着焦木味。
待大伙儿在小院外头集合之后,便双双告知两边状况,一听之下全是面面相觑。
眼下两间起火的房,皆是人去楼空。
其中一名帮忙救火的大弟子,面露心惊,立于残瓦旁边,眼神中布满骇然,不敢置信地打量面前的破败场景。
仔细一瞧,她面上的假脸皮因周围高温而有些剥离,只能伸手捂着下巴附近欲脱离的面皮,持续的张望,明显心神不定。
火势已灭,可人也找不到,半蝶教众人也束手无策,只能先绕着外墙周围,仔仔细细地检查一圈。
一名大弟子见不远处的草丛,同是被烟熏得焦黑,往下一看,地上竟落了个东西,心头觉得有疑,便踩着急步过去查看。
手指捏起查看,惊觉是见沾了油渍的旧衫,可衣服这般贴身之物怎会不在室内,而被扔于户外!?
所有人见她停留于草丛边,也跟着簇拥上前。
那大弟子举起油衫,道:“这东西便是起火之物,约莫还有更多件,全堆于残墙边一同被大火烧进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方沿着墙点火时,就漏了这么一小件在树丛附近。
且目的不必深思,就是要房里的人走向烧死一途。
可如今半蝶教中,除了百名弟子以外,就剩夜焰宫一行客人。
眼下夜幕已深,教中上下又全体毒发,大家担心毒性连发,人心惶惶的混乱状况下,要查出放火者更加不易。
随着众人讨论声越来越大,一群较为年幼,帮忙救火的小弟子也颤巍巍的聚在一起,听着大伙儿七嘴八舌。
古灵儿则不发一噢,紧紧捂着胸口处,神色焦急,望着被烧毁的小院。
而舟凝看完烧毁的屋内后,没跟着去草丛边看油衫,眼眸不断在人群中找寻古灵儿,就怕自己一个闪神,对方也有了意外。
待她奔至对方身边后,古灵儿声音颤抖着,下意识喊了几声凝姐姐。
此时情况危及,她压根顾不上性别的称呼了,斗大的眼泪不断从眼角滑出,“凝姐姐,仙、仙尊他房中为何起火了?人也找不到…我…我担心他是否遇上不测……”
小女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季澜一直是她最崇拜的人,怎能于半蝶教上受此灾难。
舟凝拍着她背顺气,只道:“人有旦夕祸福,遇上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先顺顺气,别呛着了。”
古灵儿哽咽的擤着鼻涕,脸上挂满涕泪,完全听不进对方劝说的言语,哭喊道:“分明仙尊昨日还好好的,虽然与大家同样都中毒了,可仍是仙姿勃勃,毫无沮丧之样,怎会今日就突地发生祝融了呢……”
讲至火舌一事,她的表情又更加控制不住,哭的涕泪横流。
原本今日她已想好诸多要与季澜说的话,可近几日整教上下忙乱成团,她还打算待中毒一事有解,再去找季澜。
岂知临时发生不测。
舟凝闻言,便未再发声,回头往那堆屋房残骸望了一眼,接着将小女娃的手心牢牢牵住,就怕一个闪神,古灵儿也摔进高烫残骸中。
一大一小的身影就立于斑驳的残景边,神情却是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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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雪髯城某处客栈内。
一抹人影躺于床榻上,面上沾了些许黑灰,却仍是掩不住那股仙然之姿,银白的发丝也沾染不少尘屑,雪袍更是东一块污西一块污,系于腰间的纯黑衣带,依旧是最显眼的一抹色泽。
安爻站在榻边,眉头紧的松不开,先是望了床上季澜几眼,然后朝桌边的高大身影说道:“宫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仙尊与何凉凉的房外皆莫名起火?”
夜宇眉眼皆是锐利,透过未闭阖的窗户往外看去,半蝶教的大火已是止住。
方才他在玄翡格内找东西,从高层屋顶跃出之际,一眼便望见小院的火势,飞身至那处不过几瞬间,四周已是火舌蔓延,故他一掌击碎屋顶硬砖,跃入室内时便看见一抹白影倒在枕被之中,已被烟呛的昏迷,,胸口起伏的频率又淡又浅。于是他直接将人一拎,往上腾跃。
安爻道:“此次唯独就他们师徒二人出事,放火的人肯定是朝着他俩而来。”
可他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如今宫主与仙尊共住一院,是半蝶教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这把火一烧,是一次两个人。
夜宇低沉道:“放火之人清楚本座不在。”
对方不只明白他不在房里,而季澜被封灵是全道上皆知,此刻又中了五感失调的毒,倘若防房里只有季澜一人,便能放心下手点火,房里之人便如笼中鸟一般待宰。
安爻闻言更加不解,蹙眉道:“此人伤及仙尊师徒的缘由为何?居然干出这等夜半放火烧人之劣事。”
他虽与何凉凉一言不和便开打,可如此趁人熟睡,偷鸡摸狗的行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赞同!
方才不只小院的熊熊烈火,连何凉凉那侧同样也是火光朝天。
还是安赐三更半夜待在药房,办完事后打算去看看对方的入睡状况,这才及时发现火势,从屋顶将人抱出。
可何凉凉因失眼眸明,在房内又摸索不到掩口鼻的东西,虽用手掌紧紧捂着,但仍是空隙太多,故呛进的浓烟比季澜更大量。
现在对方人正在另一间房,安赐守在床边,试图喂进解清药丸,先行化解五脏中的浓烟。
季澜方才也吃进了两颗,是夜宇以掌握住对方下颚,逼着季澜开嘴,然后安爻赶紧推送入喉的。
眼下满肺脏的浓烟聚集,季澜淡色的眉眼也紧紧蹙着,是肉眼可见的不适。
夜宇走至床边,望着季澜闭阖的长睫,回了安爻方才的问题。
“待人醒来,问了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