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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对真君一往情深 诉清霜 3190 2026-08-19 20:51

  我有把握守住本心,断不会沦为只知杀人饮血的怪物。就算形势有变,主人也绝无可能眼见我受苦。

  他说过他不忍心的。

  昭华见我肯定,脸上神色几度变换,却是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许是意识到我心意已决,他手上力道或紧或松,如此僵持数个来回,终是缓缓松开我手腕。

  我觉得我恐怕是病了。

  否则怎会看见昭华这幅模样,我就忍不住地想叹息呢?

  “多谢。”我轻声道。

  谢他什么?许是……谢他成全罢。

  没等至昭华回应,云翳就挟起我左臂,脚尖借力,一举跃过临霄丹台千级玉阶,带我翩然奔赴刑场。

  “来者何人?所犯何罪?”

  甫一站稳,便有问语接连而至。

  我不急着应声,转眼环视而看。这临霄丹台虽为刑场,摆设倒是分外风雅。

  布有凌霄花藤二三,意比龙蛇,开作赤玉千盏,依凭着挂有铁拷的刑架,披云染晴,直纵九霄。

  皆道褪骨之痛并非寻常,却不知行刑之时,可还有人能分心来赏这满园春色?

  我惯会苦中作乐,哄得自己笑了笑,对着那乌衣短打装扮的侩子手道:“我唤竹罗,自巫山玄丹而来,并非戴罪之身,而是自愿舍弃仙骨。”

  “自愿?”他微怔,语气有些许感慨,“你这模样,倒令我想起一个故人。”

  “谁?”

  “琅凤帝姬,玉连环。”

  “我与她长得很像?”

  “不像。”侩子手道,“只是觉得稀奇罢了。分明将遭受褪骨之刑,你们不为讨饶,竟还能笑得出来。”

  我随口问:“那她现在如何了?”

  侩子手顿住声,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些悲悯,叹息着说:“前尘往事,休要再提。”

  “不错。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行刑,以免日长梦多。”云翳接过话,眸光如有实质,阴冷黏腻地在我身上打转,似无言的催促。

  我知他忧心主人,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走至刑架旁,任凭侩子手拷牢我四肢。我尝试动了动手腕,铁铐很紧,绝无自行挣脱的可能。

  没有退路……就好。

  说不害怕、不紧张,都是自欺欺人。待我见着了此次行刑的濯荒笔,身子还是不由得紧绷起来。

  那笔赤身白毫,宽一指,长三寸。

  毫尖有如刀削,切口整齐,细如针尖,透着似有若无的寒芒,可见锋利之至。

  “会很疼。”刽子手站定在我面前,“行刑之时,需尽力忍耐,不可丧失神志,否则前功尽弃,须从头来过。”

  竟不能昏死过去?

  我心寒无比,自知无全然的把握,然想到此举是为报答主人恩情,还是决心一试。

  “挨过前阵子,后头会好过些。”

  语落,自右腕起,他避开错落血脉,笔尖如刀刃轻巧挑开皮肉,深可见骨,细致无疑地刮去覆在骨上的玉髓。

  每逾一厘,痛甚三分。

  我冷汗直淌,死死握住拳,几欲咬碎银牙,才勉强止住呼之欲出的凄厉惨嚎。

  痛极,却不能晕死过去。

  我意欲分散心神,拼命想从往昔回忆中窥见些许美好。

  ……有了。

  我想到小时候,义父心血来潮,说要教我练字。

  他落笔苍劲,一勾一撇皆为傲骨,有松竹之形。我远不如他,字迹歪扭难辩,怕被他数落,我就将宣纸揉作一团,藏着掖着不肯教他瞧见。

  义父见状,指向我后方,说娘在那里看我。我喜上眉梢,急急转身去看,窗檐旁却是空无一人,这才明白是又中了义父的诡计。

  手中的纸张被夺去,我恹恹低下头,等着被义父责罚,却不料他竟气极反笑,捧腹不已。

  他笑着笑着,我也就跟着傻乐起来,扑进他怀里,与他在石板上滚作一团。

  倒是许久没有那般肆意开怀过了。

  我艰难地提了提唇,睫羽淌入虚汗,轻柔打了个转,又沿着眼角蜿蜒而下,水痕淋漓。

  眼前的凌霄花藤忽地清晰,忽地模糊。

  记忆里义父温和俊逸的长相,被腕上斑驳血痕割裂揉碎,成了水中抓捞不起的明月。

  层层涟漪泛开,再定睛去瞧,那上头映着的,已是主人如红酣桃花那般的多情皮囊。

  他身携飞花,含笑看我,青色玉坠随风轻晃。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

  “你的尾巴很好看。”

  我心神俱醉,再难分辨虚影与真实,只凭满腔热枕情意,嗫嚅着唇,将当年未能宣之于口的话吐露一二:“主人,我的尾巴……是真的好看吗?”

  紧抿的唇松了防线,齿间呢喃问语登时被泣血哀鸣所取代。

  我最终还是没能问出那句话。

  几番折磨下来,我已疼得麻木,嗓眼沙哑得发不出声,头颅无力垂在胸前,木然望着脚底缭绕云雾,耳听那侩子手道:“结束了。”

  他替我细致缝合伤处,又启了瓶药助我愈合疤痕。我艰难抬眼,那右半截身子,现下看似完好如初,却也只有我心知肚明,其中已是千疮百孔,再难复原。

  手铐被解开,我脚底绵软,不自觉向前跪去。所幸这侩子手颇有先见之明,伸手扶了我一把,才免去我丑态百出。

  眼皮渐沉,我却还记着他先前未说完的话,反手攥住他,执意问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帝姬……她如何了?”

  他沉默很久,抚上我的眼,轻声劝:“她所托非人。放心,你定不会如她一般。”

  我这才安心,勉强笑道:“承你……吉言。”

  这两句话已耗费我全身所有气力,我终于阖上眼,安稳睡去。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我仿若被寒冷围困,坠入满溢着梅花暗香的温柔梦境。

  醒来时,四周已不是临霄丹台的摆设。

  我虚虚睁着眼,发觉额间置着一块寒魄,灵力自眉间涌入,于体内周转不息,将锐痛消减几分。

  “醒了?”

  待看清身旁那人面容,我讶然道:“伏泠娘娘,怎会是您?”

  难道云翳没有将我带回玄丹?

  那仙骨呢?他可有妥当收着,带给主人疗伤?

  我实在放不下心,掀开被子就想赶赴玄丹。

  伏泠却按住我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安心在此休整两天,莫要犯傻。仙骨已被云翳取走,吾儿亲自随行,有他坐镇,杪儿定会无碍。”

  我提着的心落回原地,喃喃道:“如此就好。”

  她扶着我躺下,垂首看了我片刻,眉间笼上轻愁:“这么做,真的不会后悔吗?”

  “……其实您不必为我难过。”

  我那不合时宜的自尊心又开始隐隐作祟,下意识地避开她怜悯的目光,道:“此番褪去仙骨,我也并非毫无所求。只盼着能挟恩图报,让主人多爱我几分罢了。娘娘,我并非无私,恰恰相反,我是太过贪心。”

  “贪心不足,只会适得其反。”伏泠若有所思,目光与我相接,却不像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那双眼,望向了另一个人。

  “所以吾学会知足,便再不会觉得失望。”

  “娘娘?”

  “……只是想起些前尘往事。”她回过神,为我仔细掖好被角,“不说了,继续睡罢。”

  第84章 巫山一段云其六

  经过数日调息,我身子已无大碍。此番实在叨扰伏泠娘娘太久,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动身返回玄丹。

  推门出去,挨家挨户问了好几位仙娥,我这才寻见去莲花池的路。

  池水清浅,亭角飞檐以莲为象,雕作千瓣,垂以清铃二三,纱幔垂曳,无风自起。

  遥遥望见伏泠娘娘站在池边,眉目低敛,不知是在赏池中鲤鱼千尾,还是心事重重却无人可诉。

  我正待开口唤她,却见她身后还杵着个缁衣劲装的高挑男子,长发束以嵌玉银冠,右手抵着腰间剑鞘,面色极冷。

  二人似在商谈要事。

  我识趣地闭上嘴,想转身离开,不料迎面与人相撞。痛呼一声,我揉着额头,分出些许目光看去,竟是昭华。

  也不知他何时现的形,还这般悄无声息地,当真是吓了我一跳。

  “听这声音,看来你伤势已痊愈大半。”

  “……好多了。”倚在他胸膛的姿势太过不妥,我觉出些不自在,退后几步,与他远远拉开距离。

  “躲得倒快。”昭华语气没什么波澜,看向莲花池,“你是在等母后?”

  我颔首:“走前,想与她道谢。”

  “恰逢今日朝中无事。”他提步上前,与我并肩而立,“陪你等一会。”

  我知道并非如此,却也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日那般赶瘟神似的驱赶他,语气颇为平和,仿若在与久违谋面的老友相谈:“你可知娘娘身后那人是谁?”

  “是母后长兄,伏夷。”

  “确是有几分相似。”

  伏泠娘娘生得霞姿月韵,伏夷也是不逞多让。可惜,纵是长相美貌,眉目却过于锋利,如一柄饱饮鲜血的利刃。稍不留心,便会丧人性命。

  尤其那双眼,望向伏泠娘娘的时候,分明是昭然若揭的爱|欲,连遮掩都不愿。

  哪像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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