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则是老式的盥洗台,连水龙头都是麻烦的旋转式开关。
整个卫生间弥漫着比外头浓厚的腐臭和铁锈味,常年有垢污的臭味浓稠地黏在空气中。
赵景臣捏着鼻子,极为不悦地在里头等着。
镜子被他摘了下来,悬挂在了下一个卫生间正对着门的墙上。
若是有人正好开门进去,外头的光洒进本来昏暗的卫生间里,正对着门的镜子瞬间反射出光线,推门而入的人影也会照在镜子上。
就算推门而入的人第一时间发现了,走进去用什么手边的东西遮盖住面前的镜子,但这时那个人会发现,那个卫生间里的盥洗台上,遮盖着镜子的布被掀了下来。他挡住了正对着门的那一个,却也被一侧的另一个镜子照到。
两个方位,总有一个能成功。
只要人影照映而出,那么这个触发也就……
赵景臣突然觉得这个卫生间的气味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他早晨醒得早,却没有先去餐车,而是大致在自己的卧铺间外观察了一番。包括他在内的十六名玩家,有一些在起来之后就用过卫生间,有一些则只是单纯的洗漱。单纯洗漱但玩家里,燕危喝得最多他似乎喝了整整一瓶矿泉水。
方才餐车大家看完黑板之后,如果有人要来卫生间,最早一个使用的应该是燕危。
赵景臣刻意把这个卫生间的镜子挪到了下一个,贴在正对着门的墙上,同时在黑暗中掀下了盖着那个卫生间本来就有的镜子的布。随后,他回到这个卫生间,打开灯锁上门,这样从餐车过来找卫生间的人自然会去下一间。
只要去了下一间,打开门……
那赵景臣的目的可就达成了。他并不是真的因为想要的燕危的脸,就费尽心机这么干,而是因为他和林情那批人的仇怨在进入副本之前就有了。有月芒和玄鸟的过节在,副本一开始,他就必须防备着林情他们,反之,玄鸟那三个人也一样。
死亡压迫本不会有提示音,因为破解的方式是固定的玩家必须找到副本地点范围内的某个物品,那个物品代表着阶梯。而在寻找的过程中,无厘头或者有迹可循的死亡手法总会突然出现,收割玩家的生命。
玩家要做的就是找出象征阶梯的物品,还有……活下去。
怎么活下去?只要死的是别人,那自己被杀的概率就小了。知道死亡压迫本的玩家都知道,这种副本里,偷偷让别的玩家触发死亡,是十分常见的事情。
首选对象就是已经结仇的人。
所以为了之后副本内的安全,赵景臣也必须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那自然是能越早解决越好。
退一步讲,就算那个人不是燕危也没有关系。来一个死者,他也是第一个得到信息的人。
在听到走向下一个车厢的脚步声时,赵景臣就知道鱼儿上钩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燕危的呼救声便响了起来。
那呼救声有些闷,显然是从室内传来的。但是赵景臣认得出来,那是燕危的嗓音,青年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清和,此刻裹上了惊慌,赵景臣觉得十分悦耳。
林情看上去那么护着燕危,还有那个晏明光,眼神冷的仿佛在看死人,可是这个关头,这两人不也照样没有出现?
那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然竭尽全力,仿若声带撕裂了一般。
骤然停住了。
在楼内世界浸泡已久的玩家都对这种戛然而止的求救声十分熟悉。
那是绝望到底后的挣扎失败,是象征着休止的停滞。
赵景臣笑了。
他抬手,旋开了这间卫生间的门锁,打算去下一间卫生间收获他的成果。
门把拉开,走道上昏暗的白昼光洒下。赵景臣微微抬头正打算转身出门,卫生间朝外的把手不知何时绑上了一条绳索,随着赵景臣的动作,绳索拉动,似乎前方有什么东西被绳索牵扯了下来。
两块像是从被单上撕扯下来的白色布料被这条绳索拉扯地飘了下来。
赵景臣顺着布飘下来的方向往前看去,动作骤然顿住。
列车狭窄的走道上,对着卫生间门的那列车铁皮本该被窗帘牢牢遮盖的地方,却粘着一面颇为脏污的镜子。镜子下方有着常年水渍溅起的点点痕迹,是盥洗台上溅射而出的。
这居然是一个机关。
他打开门,绳索牵动碎布,拉下了原来遮盖住镜子的布料,直接将这面镜子暴露了出来。
赵景臣对这个镜子很熟悉这分明是他亲手从卫生间里摘下来贴到了下一个卫生间的镜子。
他猛地睁眼,瞳孔微缩,不过万分之一秒的时间,便在镜子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那戴着帽兜的身影微微荡了一下,一个苍白的面容浮现在镜面之上。这张脸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是全然的漆黑,黑黝黝的,仿佛容纳了一切肮脏。
浓稠的黑血从这张鬼脸的头部留下,它对着赵景臣裂开血腥的口,阴测测地笑了一下。
赵景臣根本没工夫思索,多年来在副本中锻炼出来的危机意识便让他直接撕扯下了自己的卫衣外套往这张镜子上扔。
他布置的陷阱出了问题!!!
那个卫生间的方向必然不能走了,他把衣服一扔,转头就朝着餐车的方向而去。
下一刻,赵景臣的脚步彻底停滞了。
不仅走道的侧墙上粘贴着一面镜子,走道中央居然也悬挂着一面镜子!!
方才他扯下来的两张布,并不是全盖着卫生间对面的那面镜子,同时还覆盖着悬挂在路中央的这一面。留下陷阱的那人根本没打算用第一面镜子害他,而是预测到了他会选择的方向,提前将第二面镜子留在了这个方向。
而那面镜子之前,已然站着一个黑色头发全然遮住面容、身型瘦弱到仿佛只有骨架的“东西”。
那东西已然飘荡到了他的面前。
似乎有什么森冷的寒意冻住了赵景臣,他浑身动弹不得,肌肉紧绷着,凉意钻入骨髓。
这东西抬起泛着尸斑的手,肤色青白,指甲尖利。
它的双手环住了赵景臣的脖颈,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缩紧。
不知哪里来的凉风在这本该密闭的列车走道中飘过,它的头发被吹起了些许,露出半张长满腐虫的脸。那些细长的、灰黑的虫子在它的脸上缓缓蠕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随着这个脏东西双手的缩紧,赵景臣涨红了脸。
他目眦欲裂,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张新得来不过半年的精准面容已然扭曲变形。
倏地,赵景臣身后悬浮起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石像,身周亮起一阵金白相间的光。
那东西的所有动作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光芒大盛间,这东西放出一声刺耳至及的尖叫,仿若尖利的指甲在金属片上摩擦的扭曲。
“砰”
石像碎裂,那悬挂着的镜子破碎成粉尘般的玻璃渣,这东西也随之猛地炸开,浓稠的黑血同细长的腐虫还有发烂的血肉一同四散开来,令人作呕地混在一起,淅淅沥沥洒下,浸满了赵景臣全身。连带着他的头发都染上了腐臭的黏腻感。
但赵景臣却时间理会空气中的脏污,他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地喘着气。
黏腻肮脏的黑血从他头顶滑落,流经他的眼睛,微微覆盖住了他的视线。
赵景臣抬头,脏污的黑血混杂的视野当中,他看到前方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穿着风衣的青年侧身靠在墙边,姿态颇为放松。他那身风衣仍然平整干净,围巾只是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却也一丝不苟。
燕危微微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两枚燕子硬币,随意道:“好厉害的保命道具啊,这个石像该不会是你的传奇道具吧?好像碎了,有点可惜啊。”
第140章 无尽列车(6) “为什么啊!!”
赵景臣听着青年散漫的话语, 看着对方干净整洁地站在那里,顿时觉得自己身上那些脏东西留下的痕迹愈发腥臭。
没有身体指数的加持,他和普通人一般大口地喘着气, 腐臭味同空气一起涌入赵景臣的口腔,不断引起反胃的感觉,可生理本能却让他不得不拼命摄取氧气。一时之间, 赵景臣被燕危的话激的血气上涌,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待到赵景臣渐渐缓了过来,燕危已经从车厢尾部缓步走上前。
他走这几步都费了好一会。地上遍布着点点血污和不知腐烂了多久的腐肉, 他每一步都谨慎得很,生怕踩到那些脏东西留下的痕迹。
赵景臣咬牙切齿地站起来, 用力擦拭着脸上的血迹。玩家之间又不能自相残杀,燕危就是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狠狠地盯着。
他说:“是啊, 可惜,我没死成。”
燕危不假思索:“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让你死呢?”
赵景臣一愣。
此刻, 他已经稍微擦干净了脸上的脏污, 只剩下黏在皮肤表面的些微黑红色。
赵景臣平时最在意的就是脸,此刻被鬼怪弄成了这样, 还为了保命直接损坏了他的传奇道具,他眼尾下垂, 眼神阴狠, 压低了嗓音道:“失败了才这么说吧?不用遮掩, 我也想你死。”
燕危喃喃自语般道:“你还有用。”这么简单就死了,线索没多少,还让鬼怪少个目标, 不如留着。
这个副本里不能使用身体数据和感知力,但是高层玩家的传奇道具还是可以用的。他要的就是赵景臣失去道具的助力。
目标既然已经达成,他一点也不在意赵景臣怎么想,只是微微低头,认真看着地上的痕迹。
“故弄玄虚!是谁告诉你我设了陷阱?”
“你以为是谁看到了你偷偷摸摸的举动?”燕危嗤笑一声,“大家都忙着找可以离开的东西,谁有空盯着你?是你太刻意了。”
第一间卫生间里刻意发出来的东西、刻意开着的灯和紧锁着的门,都刻意地彰显着里面有人,让他去下一间。
而下一间虚掩着的门更是刻意。
其实赵景臣的布局不算差,但也正是因为完善的布局,让燕危感受到了这种刻意的安排。再思索一翻,赵景臣的陷阱内容都能推测得差不多。
所以他当时根本没有彻底打开第二间卫生间的门,而是打开了一点点,侧身挪进去,在黑暗中用布覆盖住了处于两个方位的两个镜子,把镜子挪出来,摆在刚才的方位。
餐车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燕危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赵景臣瞧见晏明光和林情走过来,他带的月芒玩家又不在身边,现在显然处于劣势。他凉凉地看了燕危一眼,就打算绕过燕危离开。
燕危正巧抬头,瞧见了赵景臣的五官。
那双颜色微淡的双眸像是冻住了一般,一瞬间结出了如雪如霜般的冰寒。
他那清和的嗓音润上了一层低沉:“……周甜?”
赵景臣动作一顿,那张残留着黑红血迹的精致面容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这张脸好看吧?特意让人从副本里帮我带出来的呢。”
说完,赵景臣绕过地上的狼藉,快步离开了这节车厢。他在与晏明光擦身而过的时候,晏明光也看了一眼他的脸。
燕危眯了眯眼,看着赵景臣离去的背影,居然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那我留着你没用了。”
他的表情分明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如桃花瓣一般的眼睛微微上挑,双眸闪着淡淡的光。可方才,这样的眼神好像来自一只慵懒而散漫的猫,现在,琥珀般的双眸倒映出赵景臣越走越远的身影,眼底结着霜,给人的感觉宛如充满了戒备和敌意的猫咪。
晏明光走到了他的身侧。这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轻轻地拍了拍燕危的头。
他们初见的时候,男人的手甚至徒手捏碎过追来的骷髅头骨,可此刻轻轻地放在燕危地头上,却毫无力道,只有温度。
燕危的目光骤然缓和了下来。
他从赵景臣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双手抄兜,指尖摸索着硬币的边沿。
赵景臣刚才死里逃生,没有办法留意这个鬼。燕危刚才就站在车厢末尾,镜子的背后,亲眼看着鬼怪出来对赵景臣出手。
“我刚才看到了完整的一个鬼怪,就是现在碎成渣的这个,”燕危对晏明光和林情说,“身上很多钝器的伤口,死前不像是被利落的手法杀死的。而且尸体上很多腐虫,像是藏在了什么……”
林情反问:“潮湿的地方?鬼怪身上很少有虫,有一般也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