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爱为真爱,是众爱本源。神之恶为真恶,为羔羊所生。”
神七日创世,疲倦休息时将自己的情感放逐于信徒身上,于是被造出的肉人就有了喜怒哀乐,一举一动为神所操控。信徒为羔羊,被神放牧掌控。
礼拜后,神父面对独留下来的李员外,露出疑惑善意的微笑。
“看来有迷途的羔羊需要引导……”
“不。”
李员外勾起唇角,他早失去了笑的能力,这个生硬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扭曲。
“我不是羔羊。”
“我要做牧羊人。”
他扭下了神父的头,空空如也的腔子里没有血肉,唯有一团团银光缠绕的鼠崽。
国家动荡,气运衰竭,原本盘踞中国的褐家鼠式微,让用黑死病肆无忌惮扩张底盘的梦鼠产生了野心。李员外留下了神父的十字架来时刻提醒自己。
在如此动荡不安的世代中,李家家主的失踪就像一朵投入大海的石子,惊不起半点涟漪。在偏远村落,天火上人逐渐取代了村民们世代信奉的神佛。一碗碗神奇的汤药为身患绝症的村民带来了健康,同样也为天火上人带来了最鲜活的情感。
他脱离了李家局限,可以随意将火焰种在任何人的身上,借任何人的身体‘重生’。甚至可以造出满意的躯壳供自己使用。他又找回了各种感觉,重新为人的感觉美妙极了,美妙到牧羊人控制不住扩张的野王,忘了世间万物皆会盛极反衰的道理。
天火上人的名头,传到了刚从德国学成归来的童半夏耳中,为了磨唐月凉的性子,也为了招揽这位奇人异事,年轻的童半夏佯作游方术士加入了天火会,甚至成了牧羊人左膀右臂。牧羊人觉出他的试探异样,也垂涎他健康英俊的身躯,强大的天赋。
就像常年为饥饿所困的人在看到美食时忍不住暴饮暴食。
经受过无感无觉之苦的牧羊人一朝找到解决办法,便追求更浓烈极致的情感。他比常人更暴躁,更易怒,也更傲慢,更自负。
当方圆百里的村落都在他掌控中,来来往往巡逻的壮勇皆是他千挑万选造出来的人壳,除了目前这具躯体外,他另在不同地方藏了数具身体。
牧羊人想不出自己怎么死。
他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打不过童半夏!
一活了数百年的老妖怪,在自己的老窝里,竟然真被仅凭一腔血勇与一柄桃木剑的童半夏杀了。阴沟里翻船的牧羊人完全不能接受!
但当发现自己准备的重重后路,做的种种打算全都要么机缘巧合,要么阴差阳错,竟然被童半夏和唐月凉全都毁掉时,一股熟悉的战栗感占据了牧羊人的心脏。
天要亡他。
可能这个时代的灾难太多,民不聊生,所以才会降生了两个拥有大气运的人。
其一是童半夏,其二是唐月凉。
当他们师徒齐心协力时,世间没有任何艰难险阻能拦得住他们,无论是牧羊人,还是其他一些隐藏更深,更危险的东西。
牧羊人被追杀的像只耗子躲躲藏藏,狼狈不堪,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久远时孤苦无依,明明对水极度恐惧,为了家人的生计却只能下海捕鱼这条路。
自始至终牧羊人的选择很少,天给他留的路也很窄,到现在已经全部堵死了。他不甘,又无可奈何,拼尽全力想至少杀了一个,却被童半夏揍得屁滚尿流。到最后苟延残喘藏在最后的躯壳中,力竭到地的那一刻,牧羊人还没有放弃,接近所能藏到隐蔽树洞中。
却被追杀过来的唐月凉轻易找到。
那一瞬间牧羊人已经放弃了,引颈待屠。但这时,一个轻柔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真的到了绝路吗。’
‘年轻人最容易被蛊惑,不是吗。’
“你就是天火上人?”
意气风发的少年唐月凉像拖死狗似的将他从树洞里拽了出来,高抬着下巴,轻蔑用剑拍了拍他的脸:“能在先生手下撑这么久,倒是有些本事。”
“但马上你就要被我杀掉了。”
被血糊住双眼的牧羊人模糊看到唐月来年轻气盛的眉眼,以及言语中复杂情绪。
年轻人最容易被蛊惑,因为他们总是想表现证明自己的力量。
“你真以为自己胜过童半夏吗。”
牧羊人嗬嗬笑了,像一头濒死却狡猾至极的老乌鸦。
“猎人杀死了猎物,猎狗汪汪叫着冲上去叼回来,并得意洋洋一条狗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啪!
身受重伤的躯体遭受不了旁的重创,牧羊人昏厥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囚禁在地下。
看着手腕脚腕上的锁链,以及重伤几乎不能移动的身躯。
牧羊人笑了,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
他又活下来了。
第430章 重现往昔秘境【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
越在意的东西,越容易成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譬如夸父对太阳的追逐,牧羊人对长生的渴望,以及唐月凉隐藏在矜傲冷漠外表下,对童半夏的情愫。
唐月凉同样也是个极自负,极狡猾,极傲慢的人,从某种程度上和牧羊人很像。但他自小就有童半夏教导,也从没有经历过极端贫穷与饥饿。在他身上的自信自傲是牧羊人羡慕嫉恨,却从未拥有过的。就像野蛮生长的孩童曾憧憬过明亮学堂与朗朗读书声,长大后这份憧憬却因得不到而变成加倍的憎恨怨念。
牧羊人在唐公馆地下被关了数年,晨昏颠倒昏迷不醒的时间长,清醒的时间少。他的火焰被禁锢,身体衰败无力,已如一个废人。即便在数年观察中发现了唐月凉的弱点也无计可施。
终于有一天,憎恨燃尽了他的傲慢与自尊。
“我需要您的帮助。”
他低声下气,喃喃自语。脖颈上的十字架早在被关起来时就全都被摘除了,身上除了一件麻布衣外别无它物。但牧羊人记得那日,响在自己耳畔的声音。
他隐约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如果真的是他,有没有媒介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只要在内心里呼唤他的名字,就会得到回应。
‘我要毁了唐月凉和童半夏。’
牧羊人第一次向他人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又一次因痛苦昏厥过去时,低沉轻柔男声含笑,在他耳畔响起。
‘那你能付出什么。’
‘……’
‘好,我会派人去帮你。’
男声轻笑:‘两名气运之子,岂不是太多了。’
那一天,牧羊人终于在地牢中看到了除唐月凉以及给他送饭的哑仆外,第二个人。那人的身份令他也震惊不已。
没有那人的帮助,他不可能李代桃僵,从唐月凉派来的刽子手手下逃脱,辗转离开上海,前往外国。他知道从这一天起,自己就将灵魂献给了恶魔。但后来,当远在欧洲一个小岛的牧羊人得知唐月凉与童半夏师徒意断,各不相干后,他嗬嗬笑了。
这个世界,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做人还是做恶魔有什么关系,一手建立的盗火者被那人派来的下属管控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能继续活下去了。
……
冒险与超乎寻常的大胆是牧羊人与生俱来的,永不能满足的贪婪野望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这样的人天生就不会被任何人掌控,即使他曾经卑躬屈膝讨饶,即便他曾受过那人恩惠。无论伪装的多花团锦簇,囚牢永远是囚牢。虽然那人派来的下属并不怎么管事,甚至很长时间都没再出现过,仍然牧羊人觉得如鲠在喉。
卧榻岂容他人安睡?
他名叫牧羊人,却是头养不熟的狼。他没有敌人与朋友,心里眼里唯有自己。
但那人是他无法战胜的,于是牧羊人又想起了昔日的旧相识。
占据李伯光的身躯,将李仲卿送到童半夏的学校。用乔双鲤上瘾引得童半夏写信,令曾发誓再不回国的唐月凉重返故土。
南皇寿辰将至,牧羊人知道那人肯定会来。
他给唐月凉送去了前往南海的请柬
【那日童半夏没有去绍兴路,是因为你寄给他的信件被调换了。
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会来的。
牧羊人意得志满。
谁说昔日仇敌就不能成为盟友?
只要抓住他最重视的东西,找到他的弱点,一切皆有可能。
弱点,所有人都有弱点。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者也不例外。
* *
野荆眼前的场景模糊不清,像是高度近视人眼中看到的世界。他并不觉得意外重现往昔秘境是南皇一手设置的,对于实力在皇级以下的人梦境回忆自然清晰无比,但对于皇者同一级的人来说,还能呈现回忆,即便是模糊不清的,也足够证明南皇实力仅在东皇之下,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他进入了一位皇者的记忆中,野荆知道这是谁。他没有乱动,而是近乎贪婪地,透过模糊不清的画面,想象那时的场景。枯竭的心核仿佛都再度充盈起来,满是感慨喜悦。
多少年,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了。
曾经最亲近的人,没想到却要靠往昔秘境才能再见。
“阿野,阿野。”
画面不清楚,女人清脆悦耳的声音也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身上金灿灿一片,是轻薄美丽的纱丽。女人面容模糊,只能感受到她应该是在笑的。野荆也不自觉勾起嘴角,他微微闭了闭眼,试图从记忆中寻找到她的样貌。但曾被泯灭过的记忆比面前更要模糊。
他只记得女人脸颊边上有片粉红色胎记,像草原上绽放的格桑花,明艳艳的,笑起来时好看极了。
“阿野,马上你就要冲击皇级了。”
女人笑眯眯依偎在他怀里,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低声神秘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感觉到了吗。”
“呆兔,这里有你的孩子。”
“哼,种族不同又怎么样,我还是能怀上你的孩子。阿野,你也不必对那东留总是恭恭敬敬的。他不过是早当了几千年的皇,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血统纯净那是他的事,跟你我又有何干,只不过你可能要等的久些,这孩子长得有些慢。”
女人闭上眼,声音低沉,微笑着憧憬两人的未来。
“他会继承我们的疆土,在西域与北域称王。到时候你我也可以不必忍受东留定下的规则,出去看看人间的大好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