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怕吗?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尸体。”沈悦笙温和地说道。
明明也只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却沉沉的好像是一壶陈酒。
士兵挺起胸膛:“不怕!我参加了松陵山战役和长姚河战役,面对英雄,何惧之有?”
沈悦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好,我们走吧。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自告奋勇为他领路:“我叫郑长海。”
沈悦笙拿起一旁的红木盒子,看着郑长海挺拔的背影,心里默默想到:“可惜我不是因此而回国的,我只不过是想接替他守护这万里河山。”
几个月的曝晒和雨淋,到了冬季,戈壁滩上尚且无人来收的尸体只剩下了残破的衣襟和枯骨,枯骨灰白发黄,不知道是谁的春闺梦里人。
郑长海走在前面一两步左右,似乎是担心眼前这个俊美儒雅的年轻学者能不能受得了眼前的人间惨剧,浑然忘记了刚才被问及是否害怕时沈悦笙的淡然,于是努力解释道:“这里虽然初步毒理检测已经安全了,但上面还是不太放心,所以只是近段时间才开始陆陆续续派人过来收外围的尸体。”
郑长海指了指他们脚下一片干涸发黑的土地:“从这里过去差不多就是中心地带了,当初轰炸机投放的毒气弹的初次爆炸半径就差不多在这里,外面的尸体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但主要还是在里面。”
沈悦笙越过他朝里面望了望,然后说道:“嗯,辛苦你们了,但我要找的人应该在里面。”
郑长海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沈先生,您要找的是谁呀?”
沈悦笙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温和地笑了笑:“我找西北军区第二旅的旅长,陆骁。”
……
一件件破烂的军装被翻开,有的尸体还没有被风霜消磨干净,还能隐约看见白骨上肌肉的纹理,但大多数都已经化作了枯骨。
厚实的防化服闷得人呼吸都不顺畅起来,沈悦笙却仿佛浑然不觉,他在心里回顾着那天敌军的进击路线,然后将所有陆骁可能的应对方法过了一遍,最终敲定了几个重点位置,挨个挨个地翻找起来。
褪色发白的衣料已经不具有辨识度,郑长海站在一边帮忙翻着一堆骨头,一边问道:“沈先生,这……所有人都差不太多,您怎么找呢?”
沈悦笙重点检查完一具尸体的手骨附近,然后说道:“他有两枚对戒,一枚戴在手上,一枚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的。”
“两枚对戒?”郑长海有些疑惑地低头翻找起来,似乎不太明白陆大校为什么会将两枚对戒戴在身上。
汗水沿着脊背一路滑下,在脚底积起一滩小小的水洼。
沈悦笙翻开一具高大的骨架,终于看见了骨架左手手心里攥着的一枚银戒,而另一枚银戒则套在骨架左手的无名指指骨上,与手心里的戒指紧紧挨在一起。
灰白的骨骼在肋骨和腿部有好几处明显的骨线,头骨上还有两个清晰的弹孔,发白的军装破破烂烂地挂在骨架上,似乎和周围所有的尸骨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沈悦笙知道,这就是他阔别七年的陆骁。
是他日日夜夜、辗转反侧、逃而不能的梦魇。
戈壁滩呼啸的风声似乎是怜悯他们天人永隔的人伦悲剧,倏忽间平息了下来。
沈悦笙打开手里的红木盒子,取出那个金色的徽章,放在骨架空荡荡的胸腔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取下两枚戒指,一齐放进了铺着红布的盒子。
“骁哥,对不起,我来晚了。”
“七年前的那个问题,现在还算数吗?”
骨架睁着空洞的双眼,似乎有风从骨缝里流淌而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郑长海一动不动地站在后面,看着眼前突然跪倒在地的年轻学者,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良久,沈悦笙从地上站了起来,轻声说道:“让你见笑了,我和陆骁,是一个学堂读书的同窗,更是一生的知交好友。”
也是不为世俗所容的恋人。
郑长海拿出裹尸袋,摇了摇头,说道:“不不不,沈先生高风亮节,亲入险境为好友收尸,我……很钦佩。”
沈悦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将地上的每一节枯骨都细细殓好,最后才将那枚黄橙橙的徽章放进去。
正要封口,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将红木盒子打开,将从尸体指骨上取下的那枚对戒同样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这才将袋子封好。
七年前匆匆一别,再见时,已经是阴阳两隔。
沈悦笙将袋子抱在怀里,起身前轻声说道:“七年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是我愿意。”
可我终究是答得迟了。
落日余晖下,换我抱着你走。
就像那一年,你抱起摔倒的我。
那是在海宁城。
全国最高的学府里,又有一大批精英才子走入知识的殿堂。
夹道的棕榈树,树下的张贴栏,张贴栏里的大报小报。
“世道飘摇,虎狼盘踞,唯有知识可以兴我家国,佑我百姓!”
“国家之强,当在于枪炮弹药之充足,武器兵械之先进!”
“国计民生,文韬武略,缺一不可!”
……
沈悦笙从车里下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校园之景。
拒绝了家里司机的帮助,他独自一人拖着一个大大的皮箱进了宿舍,破旧的墙壁,吱嘎作响的高低床,这些都是沈悦笙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也不曾有过的体验。
在洋物行里长大的少年,见多了琉璃钟表之类的精致物件,对这些东西倒是显得十分新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