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什么？”

　　“你们肯定不信，”大叔低头弹了弹烟灰：“我回去给我老婆说，她专门在屋外放的碗和筷子。”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传说人死之前，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说，会吸引猫头鹰什么的过来？”

　　“有听说过，”盛鸿认真的点头：“但那个时候因为将死之人身体机能逐渐停止，体内器官散发出逐渐腐烂的味道，动物比人类更敏感而已。”

　　“不是的。”大叔摇摇头叹气，仰起头吞吐烟雾一边回忆：“就好像是贺颖死亡之前两三天吧，我那天晚上，就算是值班的工作人员九点下班，我把门窗都关好，准备出去吃夜宵回来睡觉。整个园区所有的企业都已经下班，道路两边都是黑的。”

　　“那天还有月亮，在没有路灯的情况下还能看清路，我也就没开手机的手电筒。”

　　“结果走着走着，身子后面突然传来拖拉轮子的声音。”

　　“刚开始我还想，这大晚上的，保洁都是我认识的人，是不是因为快过年了谁白天在家忙，晚上才收拾。但是我想这也不对，听声音对方跟着我一起走，我走的这条路是从单位到工业园区出口的，垃圾房和我走的方向刚好是相反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才看到不是保洁，而是一个女的，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头发，拖着一个大的行李箱，一直在跟着我。”

　　“黑天白月，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拉行李箱的声音一直跟着我，我步伐快了些。”

　　“没想到后面的女娃跟鬼一样，也跟着我的速度加快，那个声音在晚上听起来特别刺耳，而且是越来来越近，我几乎是跑到园区门口。直到看见门口岗亭亮着灯，我赶紧喊老李壮胆。”

　　“结果老李出来后，跟着我回过去再看，那里有人。”

　　说到这里，大叔一支烟也刚好抽完：“你说，会不会是我们这里风水不好？”

　　“我听说过，这栋楼是新建的，之前没有人在这里工作过，阴气重；再说这分公司几乎都是女性，我看每天上班下班的员工脸上都是无精打采的，会不会是风水？”

　　盛鸿歪着脑袋跟着大叔的想法点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对：“会不会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累的？”

　　“这么好的单位有啥压力？”大叔不以为然摆摆手：“世界五百强的好企业，每次发东西，车上卸下来的货能铺到整条路。外面的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

　　盛鸿想到李霞说的那些职场中存在的问题——

　　心中不由得反驳——

　　不要共情任何资本家。

　　这就是一场买卖，应该标价好自己出卖的工作能力，得到的就是应得的。

　　但是个人的尊严，个人的身体，不在买卖当中。

　　盛鸿聊完之后，摆摆手说进去看看，大叔也不跟，摆摆手自己倒是去找其他熟人聊天了。

　　整个公司一楼，原本的前台已经下班，整个大厅空空荡荡。

　　盛鸿走进电梯，想了想，按下负一楼的案件。

　　趁着公司里没有人，他想通过工位的布置，将口供与本人形象对上。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

　　这一次走廊的风明显比之前淡了些，暖了些。

　　但是。

　　还是有打电话的声音。

　　盛鸿有些惊讶。

　　当前是法定节假日，并且公司已经明确建议大家回家。

　　搁这表现什么呢？

　　盛鸿推开门，发现办公室里的工位前，几乎没有空位，每个员工疲惫漠然的脸被电脑屏幕照亮，一个一个在打电话。

　　嘈杂的声浪，几乎是砸向盛鸿的。

　　甚至他还能听到——

　　“先生，我也不想过年期间给你打电话，但是这么划算的优惠，现在不参与以后就没有了呀——”

　　“先生，我给您留一套吧——”

　　“先生，先生？”

　　很烦。

　　足以令人瞬间被激怒的烦。

　　而另一边又听到——

　　“先生我看您投诉说购物卡过期之前没给您通知，导致您在现场花钱买东西了，要求处理10块钱对吧？”

　　“10块钱给您，麻烦您提供下账号。”

　　“好奇怪呀，你自己说要十块钱，我什么都不说了给你十块钱，您现在什么意思呢？”

　　“抱歉啊先生，我只能处理问题，无法安抚您在女朋友面前的形象问题。”

　　更烦。

　　“——你是？”

　　看到盛鸿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一位看起来很年轻很乖巧的女生站起来询问。

　　“我是市局刑警队盛鸿，”盛鸿上下打量一眼，又环顾四周皱眉：“这不是案件还没有进展，整个公司我们都戒严，你们怎么进来的？还在打电销电话？”

　　“——我们的KPI可不会因为案情的出现而打折，我们的生活，甚至我们公司也不会因为贺总的离开而停滞，”日光灯下，新风系统的声音嗡嗡作响，对方甩了甩头发，望着正在努力工作的大家漾起得意的微笑：“再说了，贺总如果在天有灵，我希望保佑我们买个电话都开单。”

　　盛鸿：......

　　你能活着，真的应该感谢刑法。

　　“——我们组长就是最大的傻X。”距离盛鸿最近的工作人员听到了两人的交谈，直接停下工作，也没有主动邀请，就只是静静的望着两人。

　　只是在盛鸿望向对方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

　　果然，两人交谈时，第一句话就是重磅炸弹。

　　“我也就纳了闷，人家主任都没说让我们加班，旁边组长李霞都没说让她们组员来加班，就她在这里上赶子给谁表现。”

　　“不是说凶手还没抓到呢么，最好凶手回来把她杀了。”

　　对方咬牙切齿之间，正好看到组长朝这边探寻的眼神，立刻恢复工作人员的苦B：“我要去工作了，我今天才卖了三张卡，我得卖够十张才能下班，卖到十五张才能保证KPI不是一般，是良好。”

　　“如果绩效是一般，那我这一年都白干了。”

　　“为什么？”

　　“每个月一般的话，领导会找你谈话。”

　　“然后呢？”盛鸿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以你们的口才，会害怕谈话吗？”

　　“那不是，整年一般的话...需要进行培训。”女孩跟着盛鸿的思路往下走：“培训考试基本上大家也都能过。就算实在不行，公司不和我续约，也是N＋1，人生第一桶金。当我在家，我想上班了就去找新的工作，不想上班了，在家里的消费也比工作时的消费要少，人生根本没有黑暗！”

　　“对啊，几万块的好工作找不到，几千块钱的同类工作，你还是有经验的，还怕找不到吗？”

　　长久以来被PUA营造出的焦虑终于被放下，女孩终于放下自己的不好意思，鼓起勇气：“现在是节假日，我很累，我不想无偿加班了。”

　　“——徐洁，徐洁你不能走！”

　　徐洁？

　　盛鸿没想到刚刚和自己聊天的，竟然是嫌疑人之一徐洁。

　　不等盛鸿反应过来，其他的员工听到徐洁第一个反抗，也跟着站起身拎着包就要走。

　　没几分钟，整个办公室走了大半，只剩下握拳跺脚的小组长瞪着盛鸿喘粗气。

　　得，对方肯定也不愿意配合自己沟通，再逗留保不齐对方眼神会杀死自己，盛鸿干脆跟着大家一起朝电梯走去。

　　--

　　尽管盛鸿的话多多少少舒缓了徐洁长久以来的焦虑。

　　但彼此都清楚的明白，好话不顶事。

　　实打实的业绩才是底气。

　　只是徐洁和大家太迫切需要一次休息了。

　　所以跟着众人趁势下班的大家也都没有要和盛鸿聊天协助办案的意思。

　　电梯门开后，众人各自散去。

　　盛鸿耸耸肩，继续往搂上逛。

　　越往楼上走，办公室越人性化。

　　二楼休息区有沙发和被子。

　　三楼有冰箱。

　　四楼有按摩椅。

　　每一层，都说明了阶级地位。

　　盛鸿躺在按摩椅上胳膊撑着脑袋思索今日发现，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天黑，整栋楼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呼吸，以及电器偶尔运作的声音。

　　屋内没有开灯，房间静的令人心颤。

　　忽然之间，头顶贺颖的办公室里传来推拉东西的声音。

　　盛鸿陡然睁大双眼，心跳加快，仰头望着天花板——

　　想到安保大叔今天的故事！

　　贺颖的头七还未过！

　　盛鸿几乎是将自己的身体从按摩椅上挣脱出来，敏捷而细心的沿着逃生楼梯三步并两步冲上五楼！

　　五楼的门并没有开，盛鸿缩在侧边，确保没有触动门禁的情况下仔细观察。

　　整层也是黑乎乎，没有一丝有人的迹象。

　　盛鸿静静站在楼梯间，喉结滚动，握紧拳头等待声音再次传来。

　　果然，很快又再次传来拖拉物品的声音。

　　趁着声音出现，盛鸿快速打开五楼办公室的大门，蹑手蹑脚冲至贺颖办公室门口。

　　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