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一颗被攥着的心又倏然放下,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惊觉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你以为我会怕?来吧,开枪吧,今天就当着所有兄弟姐妹的面,开枪杀了我,杀了你的亲妹妹吧!来啊!你杀过的人还少吗?怀尔特!你根本就不敢告诉他!懦夫!杂种!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会遭到他的反噬!!”
“艾拉你给我闭嘴!”
砰!
“啊啊啊!”
陈聿怀感受到了脚下地板骤然震动怀尔特真的开枪了,只是那一发子弹,是冲着他来的。
他知道他在偷听。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陈聿怀踉跄着跌回床上,不停喘着粗气。
艾拉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骗?什么叫反噬?
争吵在枪声响起后就彻底平息了下来,陈聿怀就这么坐着,直到听见身后的窗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帘隐藏住自己,目送三台车排着队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他又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车再折返回来,楼下也没再有任何动静,才推门下了楼。
他站在一团狼藉的餐桌前,抬头看向天花板,那个枪眼,就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了他方才站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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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间线可能稍微有一点点乱,下一章就会汇合了
第126章 真凶
火舌燎过纸张, 很快就咬出了一块儿残缺。
陈聿怀拎着这张纸的另一角,连同打火机一起丢进了壁炉里。
唰
火焰瞬时就蹿了起来,照亮他的脸, 也在镜片上映出惨白的光斑。
他花费了四天的时间去不断推演和模拟,无数次的推翻再重来,甚至还想尽办法拓印出了怀尔特的指纹,只是为了今晚可以摸进那个可能藏着某个巨大秘密的房间。
可现在, 就在他决定踏出第一步的前一秒,他却退缩了,是因为那一枪, 但也远远不止是因为那一枪。
怀尔特在警告他,威胁他, 控制他,他在告诉他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之所以还能活着, 是因为有我的默许, 我知道你在做和在想的任何事,你瞒不了我,卢卡斯。
纸张燃尽后留给他的, 就只有一堆灰烬了。
明明在决定回来的时候, 自己就已经抱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退缩了?是什么让他变得这样贪生怕死?
他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让他变得脆弱, 变得不知足, 让他开始……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
如果就此打住,也许还有退路留给他,但是蒋徵呢?
这两个字此刻突然变得如有实质般,毫不留情地撞进他的脑海, 让他的瞳仁儿都跟着陡然一震。
是啊,蒋徵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再次向他食言,要让他为了自己而永远失去从前的人生,后半生都要活在一个不能有‘蒋徵’存在的世界里吗?
好难受,又是那种感觉,喘不过气的感觉,陈聿怀攥紧自己胸前的衬衫,用力到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过无数往事,关于他自己的,关于那个除夕夜的,关于程徵和蒋徵的,还有关于唐见山,彭婉和魏晏晏的……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都在开始变得无比清晰。
是啊,如果从未得到过这些,又谈何失去?如果没有遇见他们,也许他还会是之前的那个卢卡斯,可时间不能倒流,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傀儡娃娃了。
……不会再是。
少顷,陈聿怀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来,直视角落里那个监控探头,监控闪烁着的红点,就像是怀尔特从遥远的虚空中给予他的回应和警告。
他重新站了起来,大跨步踩上楼梯,拐入自己的卧房,然后从藏在书架后面的一本书里,找出了自己用融化的蜡烛浇筑出来的指纹模型,然后推门,下楼,每一次动作都比他推演时要更加利落,他不再瞻前顾后,也对这幢房子里无处不在的监视熟视无睹。
陈聿怀径直找到了书房的位置,然后单膝跪下来,戴上手套,轻轻划亮密码锁的数字。
他之前观察过,这道锁有两道密码,一个是数字组成,一个是怀尔特的指纹密码,机会仅此一次,他不能赌失败的后果。
关掉走廊上的灯,拧亮从厨房找来的手电筒,从侧面照过去,还好,怀尔特几乎每天都会来不止一次的地方,不会每次都戴着手套去解锁,所以键盘上还残留有非常浅淡的油脂印记。
可如果再仔细去观察的话,数字从1-9其实全部都有长期被使用的痕迹。
难道这密码这么复杂么?
陈聿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或许可以调转思路,从怀尔特这个人的特质开始推理,他敏感,多疑,毫无人性,自私,绝对理性,极强的掌控欲和变态一般的秩序感。
秩序感……没错,是秩序感,怀尔特厌恶一切脱离他所制定的秩序的事与人,因为这就意味着失控这个完全背离他掌控欲的词,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中的。
所以看似复杂的密码构成,一定有什么规律存在,规律……
有了这个思路,陈聿怀发现,指纹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尤其是2和0两个数字最明显,其次是9和5,这几个数字上的指纹也都是最新鲜的,也就是说,他上一次使用这个门锁时,就用到了这几个按键。
上次……上次……陈聿怀开始推算自己再次见到怀尔特的时间,是在10月6日,所以怀尔特一定是在那个日期之前曾经使用过。
“2、0、9、5……”倒像是个……年月日?
日期么?
陈聿怀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这段密码并不是静态的,而是根据当天的日期会自动进行更改的,这也会给外来者的闯入多设了一道关卡,也就多了一道防御。
这个想法让他非常兴奋,是紧张的兴奋,他的呼吸也变得急切起来,有顺序地按下几个数字“20201106”,食指在井号键上犹疑了数秒,按下。
陈聿怀闭上了眼睛,耳边骤然传来嘀嘀嘀的三声,然后……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双眼睁开一条缝隙,只见那密码锁已经消失,提示他继续输入指纹。
劫后重生的感觉瞬间抽干了他的力气,勉强扶着地板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掏出那个指纹模型,这次的过程就十分顺利了,前几晚他每天熬夜就是在研究指纹倒模,好在两天亡灵节剩下的蜡烛也足够他用了。
随着指纹录入成功,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脆响,打开了。
陈聿怀看着那条向他打开的幽深的缝隙,像是下面藏着万丈深渊,吸引着他主动跳进去。
抬手之前,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门框上的监控,而这次是挑衅,然后才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陈聿怀在一片漆黑中,竟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浑身的汗毛霎时全部倒竖起来!
那是一双幽蓝色的,在暗处发着光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静静地目睹了这个不速之客闯入自己地盘的整个过程。
周遭静得吓人,只有两双浅色的眼珠互相对视着,一个神情自若,另一个慌张无措。
但慌张也就持续了不到三秒,陈聿怀就迅速镇静了下来,然后发现,那并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是明显向外突出的,边缘镶嵌着一圈诡异的金色,而且从始至终都没有眨过眼睛,眼球更是没有随着他的到来而转动过。
发现了这些特点以后,陈聿怀摸出手电,按亮,然后对准那个方向。
是一条蛇,一条粗壮的黑曼巴蛇,但它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困在里面,棺材形状的脑袋搭在树枝上,看起来神情恹恹的。
陈聿怀终于松了口气,他认识这条蛇,它没有名字,是怀尔特从小养到大的宠物蛇,当年收养它的时候,怀尔特就是看中了它非常独特且稀有的蓝眼睛,他觉得和自己的眼睛很像,尽管这份稀有其实是源于一种会影响到它自身寿命的生理性病变。
陈聿怀反手关上门,朝它走近,弯下身来贴在玻璃上看它,那蛇也认出了他,凑过来隔着玻璃向他吐出了信子,这是蛇类的一种交流方式。
在见不到它的时候,他常常会在一些噩梦一样的幻觉里把它想象成是怀尔特的象征,可真正见到它以后反而就没那么恐惧了。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就算是回应它的招呼:“抱歉,把你吵醒了,继续睡吧。”
“嘶”
蛇脑袋便又缩了回去。
陈聿怀举着手电筒,四下转了一圈儿,这里看起来的确像是个普通书房,空间很开阔,总共有两层,从这里下去有一道旋转楼梯,四堵墙则是从地下二层直顶上天花板的木制书架,存放着海量的书籍。
他在一楼扫了一眼,基本都是些扔出去砸死得人的大部头文学著作,紧接着他就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二层。
这一层中间也排放着整整六排这样顶天立地的书架,顺着中间的通道走过去,在最里层他看到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咖啡杯,一盏台灯,一排文件夹,还有一张牛皮座椅。
而长桌背后的墙面上,是一副填满了一整面墙的古典壁画,复刻的是那副著名的《冥河之岸的魂灵们》,描绘了古希腊商业之神赫尔墨斯指引着亡魂走向冥界的画面,只是画中处于主角位置的赫尔墨斯却换成了怀尔特自己。
黑色调为主的壁画看起来相当摄人心魄,极具压迫感。
看来这就是怀尔特处理公务的地方了。
陈聿怀把自己的视线从壁画上拔出来,稳了稳心神,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手机,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果然还是要密码的,不过这次不是数字或是指纹,而是更加独一无二的虹膜识别。
路看似已经被彻底堵死了,但陈聿怀这次异常地镇定自若,因为他清楚,任何技术上的手段都不是他的优势,洞察怀尔特的心理才是。
虹膜识别的优势在于伪造难度高,但同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用户的虹膜出现任何病变,就意味着这道密码就算是怀尔特本人来了都无法再被破解了。
谨慎如怀尔特,他大概率还会有一个备选方案。
“备用方案……备用方案……”这台电脑的虹膜数据库里,有且只有怀尔特本人的虹膜数据,一旦匹配失败,很可能马上就会触发警报,甚至是系统自毁,到时候可真的就是功亏一篑了。
他坐上那张椅子,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就是这台电脑的主人,他就是怀尔特,如果虹膜识别失效了,他会怎么做?
假设其他所有生物密码都失效了,那么就只剩下了两种选择:物理安全密钥和数字安全密钥,对于怀尔特来说,肯定会更加偏向于后者。
那么数字加密的来源呢?怀尔特病态的掌控欲其实是来源于他的出身注定会带来的不安全感,他对于安全感的执着可以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这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当然也会包含密码在内,那么这个密码很大可能会藏在这个他精心布置的私密空间内。
“私密空间……”他念着这四个字,豁然睁开双眼,把注意力再次放到了身后的那幅画上,这幅画的宗教意味非常强,然而米歇尔家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所以这幅画出现在这里,其实是非常突兀的存在。
他联想到怀尔特非常喜欢一切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戒指,纹身,还有蓝眼睛,都是他赋予自己的标志,唯独这幅画无解。
他开始站起身来,用手电筒仔细观察这幅画,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在最底下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Souls on the Banks of the Acheron.”
这是这幅画的名字,名字……陈聿怀尝试在手机上敲下这行字,如果加密方式就藏在这个名字里呢?他开始尝试各种破译方法,从简单的替换密码推演到复杂的密码组合,但都是无解……
“呼……”他叹出一口气,坐回去,仰头闭眼靠在椅背上,大脑高强度运转让他疲惫不堪,思维越来越混乱,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幅画,没办法,实在是存在感太强了。
……赫尔墨斯,古希腊神话,为什么偏偏就是古希腊神话?
还是他想得太过于复杂了?
这时候,一个词汇突然闯入了脑海,他再次进行尝试,这次用上了波利比乌斯方阵密码,一种来源于古希腊的古老加密方式,将26个英文字母映射到一个五乘五的网格中,把每个字母转换成网格上的坐标……
陈聿怀将那行字一一对应到字母棋盘当中,最后破解出来一串相当长的连续数字,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密码。
但如果这句话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呢?“Acheron……”他把重点转为这幅画的名字上,再次一一对应。
他咽了口唾沫,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三次虹膜识别失败以后,果然跳出来了一个密码提示,他将自己破译出来的数字挨个输入进去。
回车。
屏幕熄灭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失败了,但随即再次亮起,界面就已经进入了桌面。
他竟然……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