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砾想起自己沉浸在景明浒眼洞的两束幽灵火记忆中看过的内容，只觉棘手。

　　景明浒投喂回魂河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偏生除了它，云砾根本想不到更好的、能及时控制住暴动回魂河的办法。

　　回魂河一旦现身，必须吸食够足量的怨念，才肯回去安静待着。否则，回魂河会一直闹。

　　回魂河能让人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事情的特性，也会让幽灵火们无法抵抗它的诱惑，就跟在它身边。

　　即便是当年跟着景明浒的兵卒，变成幽灵火的时间长了，对回魂河的抵抗力都会下降。

　　由景明浒主动投喂，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回魂河吃到的都是怨念重、不适宜继续留下的幽灵火。但放任回魂河自己吃，死的可能更多是景明浒亲信，以后幽灵火们更难对抗回魂河。

　　“但他们还是有怨念。”云砾这句话更轻了，“他们终究再也回不去了。他们还害怕自己的脆弱被同伴看到，让同伴也变脆弱了。所以他们一直将心事藏着。可越藏啊，越容易变成心底的怨念。”

　　景明浒呆呆地，像云砾那般，环顾一众幽灵火。

　　“景将军，你当初那么痛恨带来了菜品净化术的人，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觉得你差点就又一次害了你手下的兵卒吧？”

　　“你！”景明浒喝了一声，却又颓然垂着臂骨。

　　云砾柔声道：“或许你手下的兵卒已经不止一次告诉你了，但我还是要代他们和你说，他们一点都不介意。”

　　景明浒怔怔反问：“什么？”

　　“他们当年都没选择进入回魂河。他们没想过离开。你可能觉得，让他们被净化，进回魂河，在回魂河的幻境中了结心愿，会对他们好。但他们很清楚，他们不需要。

　　“你是他们的将军。你发现这诡异的山岗在融合一个个世界的埋骨之地，将诸多世界中的怨灵带来，化作怨念深重的幽灵火，你想守着这里，他们同样想。

　　“他们知道回不了家，知道幻境的家再好，也并非他们真正的家。所以他们哪怕违抗你的命令，都要留下。

　　“你害怕因你的错误又让他们受伤，他们却觉得，如果那时候的他们竟然选择了用幻境来逃避，他们才是真的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而你，身为他们的将军，一直在用你的方式保护着他们。这些，他们都懂。”

　　天色仍旧阴暗，仿佛永远等不到白天。

　　景明浒轻哼，往山林深处走去。

　　幽灵火在他身后形成逶迤长队。

　　等到幽灵火悉数从云砾等人视野消失，不远处的树梢上才挂上一缕金光。

　　太阳照到这片山林了。

　　烤全羊剩得不多，幸好汤和肉还有一些，够云砾填饱肚子了。

　　这会儿的肉汤进腹，立刻在云砾体内产生道道暖流。

　　云砾惊奇地咦了一声，停一停，才再喝一小口，细细品味着羊汤味道。

　　这新鲜弄下来的头盔骨，竟然让他吃出了鹿茸的感觉。

　　羊和鹿到底不同，但感觉相似。

　　头盔骨内部那些软乎乎的肉，质感颇像刚长出来的鹿茸，有血，也有淡淡的腥味。

　　至于外面的硬骨，则是这层软乎乎的肉骨质化的样子。

　　肉里的血量并不多，没经过什么特殊处理，就这样熬到汤里，都不会给汤带来浓重的腥味，只起到了更好的滋补效果。

　　早在树梢上出现阳光时，直播就结束了。

　　齐慈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云砾吃东西。

　　闵诚瀚、风翎等人将云砾保护得很好，根本没给他靠近云砾的机会。

　　眼看云砾吃饱喝足要回餐厅了，他才急着跟上去。

　　也不敢跟太近，就隔着一点距离看着，一直看到云砾回到餐厅。

　　他咬咬牙，还是冲进餐厅里。

　　“云老板，你真的做出油炸鬼了？！”

　　他可不管景明浒说的什么净化术版本、欺骗版本，他只知道自家祖传菜谱好久没人能再做出来了。

　　闵诚瀚面无表情看着他，颇有动手将他赶出去的打算。

　　齐慈也顾不着，只等着云砾的回答。

　　他当然清楚闵诚瀚等人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云砾，可齐慈当真不愿再等了。

　　幸而他看到云砾优雅颔首。

　　“类似你家先祖那个版本的，我确实做出来了。”

　　第174章

　　齐慈以为自己会很激动。

　　可当真从云砾口中听到肯定答复，知道云砾完成了他们这些齐家人努力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做到的事后，他反而什么念头都没了，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也可能是他早已清楚这件事，之前要等的，也无非是云砾再给他一个肯定回答，让悬在他心上的惶恐不安落地。

　　他颓然垂着手。

　　“这样啊……”

　　“你要学吗？”

　　云砾离得齐慈不远，可齐慈这会儿听着云砾的声音，竟生出云砾声音从天外来的错觉。

　　“其实不难。你能找到情绪颗粒吗？将与你有关的牵引进来就行。但我不推荐做这个。”

　　美好的情绪也罢了，将快乐分享出去，换取更多人的快乐，应当有些好处。

　　可只要这些情绪里有些负面的东西……

　　云砾抿了抿唇。

　　他眼底的晦暗散得极快，连一直关注着他的闵诚瀚等人都没来得及捕捉到。

　　“附灵，更应该是攻击，或者辅助技能。掌握了这个……”

　　云砾猛然抽出一根长棍，狠狠往前挥出。

　　棍，是闵诚瀚之前送他的长面包条。

　　棍风凌厉，但以云砾的实力，还不至于能对齐慈这级别的怪物造成威胁。

　　而且，长棍没真的落到齐慈身上，只离得有些距离地指着齐慈。

　　棍风却当真从齐慈身上扫过。

　　齐慈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笑着，困惑地拍着自己脸颊，想让自己恢复原状，别再这样傻乎乎地笑着。

　　他原本的心情哪里和笑有关！

　　即便他以他现在的心情，他也应该想笑，他只会觉得恐惧。

　　他也真的有恐惧浮现。

　　但怪异的是，他的恐惧根本压不下笑的冲动。

　　还有……食欲？！

　　他觉得好饿，好像能一次性吃下一座山。

　　云砾观察过他的表情，含笑收回面包棍，转而走去拍了拍小山肩膀。

　　“感觉怎样？还有那么饿吗？”

　　小山摇摇头，那双小的只露出一道缝隙的眼睛都能闪出亮晶晶的光。

　　“不饿！”

　　这对他来说，称得上从未有过的好事了！

　　然而很快，他又委屈地抱起了肚子。

　　“饿了……”

　　云砾哑然失笑。

　　他拍拍手，示意木头人们赶紧弄一些好吃的来。

　　这时候不用太追求味道了，能填肚子就行。

　　齐慈，小山，都得吃一些。

　　齐慈纯粹是被他当做了试验品，现在才饿得厉害。

　　小山，那是消化力惊人，一天到晚没啥时候能真的不饿。

　　木头人们先端出了两大碟炒米粉，没过多久，两大碟就变成了一大桶。

　　齐慈飞快地扒拉着炒米粉。

　　他吃着吃着，都快和小山以前一样，要直接张大嘴巴，将所有米粉往嘴里倒了。

　　反而是被云砾管得严了一些的小山，很认真地用筷子，一著著地夹起吃。

　　偶尔小山都能嫌弃地瞅瞅齐慈，再偷偷刮一下自己脸，做羞羞的表情。

　　齐慈注意到了，终于晓得将自己抢食般的凶狠吃相收一收。

　　旁边的云砾笑眯眯地看着他俩，悠然自得地与闵诚瀚等人解释。

　　“我刚才就提取了小山身上飘出的情绪颗粒，打到齐慈身上，让齐慈也感受一下小山的饥饿和乐天。”

　　是真乐天。

　　只是云砾等人回来了，小山就在傻乐了。

　　亦因此，齐慈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硬要将这些情绪融入食物里，烹饪出菜肴，这难度太大，还可能有负面作用。我在景将军两只眼的记忆里看到的原版净化术相关食谱，都是净化掉情绪，再做出能补充精神力的食物，和油炸鬼食谱上齐家先祖研究出来的不同。”

　　原版菜谱说得较为简单，只说用怨念做油炸鬼，炸那些怨念。

　　齐家先祖研究出来的才说能让吃的人吃油炸鬼时感受到融入面团中的情绪。

　　但景明浒都承认了，那就是他骗齐家先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