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桐迟疑地推开一条缝隙，叽喳交谈声清楚落在耳底。

　　“哎哟，多好的车，宝马，得百来万吧？”

　　“这不是那个谁……余闻啊。”

　　“这孩子现在真是了不得，搞那个什么竞技比赛吧？听说不少挣啊，还接代言什么的，啧啧啧。”

　　“我听我家娃说，星桐现在也去了的呀，没搞直播，去找余闻打这个竞技比赛了，好像还蛮厉害的咧。”

　　“哎星桐这个孩子，真是。”

　　一声声长吁短叹，任星桐把着门的手缓慢收紧。

　　“愣着干什么？真会使唤我。”

　　任星桐猛然回神，余闻推着两个行李箱，倚着驾驶位的门冲他颔首：“怎么？还要我抱你下车？”

　　“滚蛋。”

　　任星桐飞速下车，强装镇定地从众人视线里走过，从余闻手里接过行李，无意识与他比肩。

　　“是余闻吧？”站在最前方嗑瓜子的女人忽然拔高音量，“哎哟，真是太多年没见了，都有点不认识你了，变成大小伙子了。”

　　余闻手搭在行李箱扶手上，神情淡漠，语调平缓：“是啊，挺久没见。”

　　“你在打比赛是不是啊？很出名吧，跟运动明星似的。”女人眼中含着艳羡，“一年挣不少钱吧？看看你这车，得上百万了吧？真是不错。”

　　“也没您说得那么厉害，我就是爱玩游戏，赶巧了。”余闻皮笑肉不笑。

　　“太谦虚了你，我可听说了，你们那个职业比赛，要求高得很呢，多少人专门为了打职业去学习，都进不来呢！”女人摆手，“比那些寒窗苦读的大学生前景都好得很呢。”

　　女人开了个好头，其他看戏的人纷纷加入，将这个话题延展。

　　“咱们这一片，现在就你混得最好哦，我们说出去都沾光。”

　　“是啊是啊，我们家孩子要是像你一样，那我可是祖上都冒青烟。”

　　余闻面色一点点染上寒霜。

　　这些爱嚼舌根的人，真是从头到尾都没变，变得只有口中议论的主角。真是讽刺，当年人人都要踩他一脚，字里行间的议论永远都是看不上，不过是茶余饭后拿来激励自家孩子的谈资。

　　那时候听过最多的，就是“你们好好学习，千万别像余闻那样。”，现在倒是反过来了，他成了所有人都该学习的榜样。

　　余闻眼底划过轻蔑不屑，懒声说：“没办法，学习不好，总得有条好出路吧？”

　　那些人当即如被掐住脖子一样，连呼吸都忽然中断。

　　打头的女人扯了个尬笑，说：“嗨哟，这都什么年代了，学习好学历高有什么用呀？当初星桐学习多好呀，现在还不是比不上你。”

　　任星桐指骨泛白，紧咬着牙关不吭声。

　　余闻上前半步，把人遮在身后，露出那双淡漠至极的眸子：“风水总会轮流转，今日昌明日衰，你猜明天会转到谁头上？不过，昌运有眼，总该不会是空讲闲话的人身上。”

　　女人脸色顿变。

　　“想像我一样？简单。”余闻扬起下巴，轻狂道，“当初让你孩子多结交我一个朋友，说不定今天就和我一样了，你说呢？”

　　简短几句话，让所有人都蒙上一层意，面上五彩缤纷，多彩至极。

　　余闻说完话，伸手扯过任星桐的行李箱，隔着扶手牵人离去。

　　轱辘滚过青石路面发出沥沥声，任星桐缓下脚步，低垂视线。不长不短的扶手，余闻和他手贴得很紧，再多一寸就会亲密相贴。

　　余闻的手很好看，细长分明，适合弹钢琴，更能为世界创造奇迹，是极具价值的神手。

　　就是这样一双手，欺负过他，也保护过他，曾经牵着他走过无数跌宕的路，既温暖又宽厚。

　　记忆滚烫灼心，任星桐心神动荡，食指轻颤，无意识地想朝前试探。

　　“这么看我的手干嘛？迷上了？”

　　一道自恋又戏谑的声音滚进耳廓，任星桐积累的感动彻底消散，他恍然回神，猛地捏紧扶手，直起脖子冷冷道：“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拿清洁球洗个手。”

　　余闻挑高眉尾，不解道：“碰都没碰着，要不要这么狠？”

　　“要，我嫌晦气。”任星桐一把扯回行李箱，气呼呼地前行。

　　“……我是瘟神吗？”

　　人没吭声，行李箱的轱辘滚得粗暴许多。

　　安静越过两栋建筑，余闻步伐停下，侧过身说：“任叔这个点应该去店里了吧？怎么样，要不要去我家？”

　　任星桐脱口就要拒绝，话音刚到舌尖，他忽然想起根本没把家里钥匙带回来，回家也得在大门口傻站着。

　　他陷入两难，纠结给任易打个电话，还是妥协去一趟余闻

　　“这个问题需要考虑这么久？”余闻手指敲着扶手，无声催促。

　　两人从前互相串门留宿，都是最常见的事情，只是时隔多年，彼时不似往日，他们早已不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每一次交谈相处，总会自觉保持分寸。

　　过往种种宛如一块难凿碎的巨石，挡在两人中间，任星桐心口发沉，下垂的唇角无意识紧绷，他偏开头选择不答。

　　“星星。”

　　任星桐竖起耳朵，闷声答话：“又干嘛？”

　　“你还要多久才能彻底原谅我？”余闻绕到正面，倾身望向那双慌乱的眼底，“我想和你回到从前，迫切地想。还想跟你亲密无间，胜似从前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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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任星桐后退一步, 半坐在行李箱上，自然垂落的双手交叠，无意识按着掌心。

　　他用头顶看人，眨着轻颤的睫毛, 干声道：“不知道, 我还没想好。”

　　既是意料之内, 也是意料之外。

　　余闻哑然, 反问：“你还要想什么？”

　　老实说，任星桐也不知道还需要想什么, 加入ROK，见到余闻, 朝夕相处吵过骂过, 积压的怨气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他从始至终没真正恨过余闻, 刚闹掰那一年, 还期待着余闻回来过年，碰见后跟他说几句话, 他最会给自己找台阶，顺势而下, 打骂完就能和好如初。

　　可是余闻没回来, 没出现, 连一通新年问候的电话都没打来。

　　然后第二年，第三年, 第四年。

　　余闻再没出现过, 像是完全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样。

　　期待落空了无数次，任星桐堆了满心失望与生气, 气余闻真正一走了之, 久而久之积累成怨。

　　搭在行李箱上的手指敲击越发急促, 任星桐在有节奏的鼓点中扬起脸，一本正经道：“想怎么让你对我求饶讨好，哦，最好可以管我叫哥，叫到我满意为止。”

　　余闻手指停滞，不确定地反问：“要我干什么？”

　　“叫哥哥。”任星桐挺起腰板。

　　余闻眯着眼睛，思忖三秒厚脸皮道：“哥哥。”

　　这次换任星桐哑口无言了，他扒拉着行李箱消化这个称呼，感觉有点消化不良。他抬手遮过微皱的鼻子，含糊道：“嗯嗯……”

　　“这样可以吗哥哥？”余闻牵着笑，“不满意也没关系，我保证叫到你满意。”

　　任星桐背后一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余闻继续发难：“那现在，哥哥能陪我回家吗？”

　　“……”

　　任星桐僵硬的脸不由抽了两下，他强装淡定，霸气地大手一挥，“嗯，走吧，哥陪你。”

　　这个点也不知道余岚起来没，余闻开门的动作很轻，进院子就拎起箱子，生怕一点动静惊醒熟睡的人。

　　任星桐跟在后面，蹑手蹑脚像做贼。

　　余闻家装潢跟从前无差别，就是院子堆满了植物，被打理得像个小花园。客厅也翻新过，重新添置了许多家具，生活质量明显提高。

　　两人做贼般地越过客厅，刚走到楼梯拐角，寂静空间飘来一句悠悠的女声。

　　“谁呀？”

　　任星桐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一哆嗦，险些直接把箱子扔了。

　　余闻反应片刻，放下箱子侧身探头，盯着揉眼睛的人说：“我，你醒了？”

　　余岚缓慢对焦视线，看清楚后惊叹地捂住嘴巴，两步凑上前：“哎呀，回来怎么不跟我打电话啊？什么时候回的啊？刚到吗？怎么回的，累不累啊？”

　　一连串问题，把余闻都问懵了，他无奈地拣重点回答：“开车回来的，刚到，开了三十多个小时，累死了，要不让我先去睡个觉？”

　　余岚咽回要继续追问的话，左移半步，想把许久未见的儿子看个彻底，不料这一看，看到了缩在余闻身后的人。

　　她看着浑身不自在的任星桐，惊喜道：“哎呀！星桐！”

　　任星桐更不自在了，梗着脖子，乖巧道：“余阿姨好。”

　　余岚高兴到蹦，她一把推开碍事的余闻，凑上前对着任星桐上下其手，边摸边说：“好孩子，好几年没见到了，长高了，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得不好啊？”

　　任星桐不太擅长应对长辈，拘谨道：“还行，吃得也还可以。”

　　“你爸爸都想死你了，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起你都快掉眼泪了。”余岚摸了摸他的脑袋，“回来就好，一起过个年吧，阿姨好多年都没跟你们一起过年了。”

　　温软手掌抵着额头，任星桐心里一暖，软下声音答话：“嗯，我也想你们。”

　　余岚高兴坏了，拉着任星桐嘘寒问暖，聊到编外人员幽幽叹息，才停下声音。

　　她用余光瞟向耷头的人，忽然说：“看到你们和好如初，跟从前一样亲昵，我发自内心高兴。”

　　两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彼此。

　　“星桐，当初余闻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都怪他，你打他，骂他。”余岚教唆，“别轻易给他好脸色，他要是不乐意，我替你教训。”

　　她说完转了个语调：“但是你们别真闹掰，小闻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要强又爱强撑。你是没见着，跟你闹掰头一年”

　　余闻清嗓子示意。

　　“干嘛？不让人说呀？”余岚不吃他这套，继续翻旧记忆，“那年我们在南京过年，他分明想见你，又怕你讨厌他赶他走，就不嫌烦的一天给你爸爸打好几个电话，旁敲侧击地打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