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过方文石好几次，却都没用，方文石就是不肯回来。

　　虽然是父子，但方文石却早就对方元明的政治理念难以认同，尤其是看不上他对戎狄的软弱态度，更何况方元明还对他弃笔投戎的事情表示不满，非要他再次回到翰林院。

　　两人政见不合，自然难以说到一块去。

　　想起方文石过去最是崇拜林苏，常常在他耳边夸赞他，于是方元明就想请林苏劝他一劝，让方文石回家。

　　在方府用了午膳后，林苏谢绝了方元明的挽留，去了上官府。

　　见到林苏，上官全同样感慨万千，心路历程和方元明差不多。

　　当初林苏和徐覃两人同来京城拜访他，他心中更看好的，其实是林苏，没想到最后，反而是他当时不看好的徐覃，当了宰相。

　　世事无常啊。

　　在牧远府的那几年，上官全的确很欣赏徐覃，可是自打徐覃提出变法一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上官全虽然是主战派，在戎狄一事上站在了徐覃的立场，但他却并不赞同变法。

　　在他看来，变法一事，只会动摇国之根本，完全见不到一点好处。

　　反倒是曾司空，对此事保持了缄默，不赞同，也不反对。

　　朝廷中各人的立场，往往都是瞬息万变的，敌人和同盟，总是在不停变化。

　　有时候上一秒是敌人，下一秒就是同盟，反之亦然。

　　因为变法之事，上官全与徐覃已是无话可说，见到与徐覃私交甚好的林苏，在最初的感叹惋惜之后，便神色淡淡，很快就谢客了。

　　看着缓缓合上的大门，林苏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上官府。

　　第二日，林苏就见到了方文石。

　　过去那个十三四岁的青葱少年，如今，已经及冠，唇边甚至还蓄起了须，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看上去，甚至比林苏还要年长。

　　看到林苏，方文石惊喜不已。

　　不过见林苏面容十年未变，方文石心中也生起了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师兄，你可总算回来了，夫子可是年年在家念叨你！”方文石喜道。

　　方文石同样也拜到了李夫子的门下，与林苏师兄弟相称。

　　故人相见，自然喜不自禁。

　　方文石便高兴地拉着林苏喝酒去。

　　方文石比过去成熟了许多，也许是这些年李夫子的教导，也许是在边境的磨砺，他的脸上，也没有了过去的傲气，反而沉稳了下来。

　　十年未见，方文石有无数话想跟林苏讲，两人一直在酒肆待到日渐西斜，方文石还有些意犹未尽。

　　方文石的酒量比过去好了许多，而林苏却拒绝了喝酒，只笑着听方文石兴致勃勃地讲他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待到方文石好奇地问起林苏这七年的经历时，林苏却只当做是玩笑一样，跟他讲了一些故事。

　　“师兄，你可莫要把我当做三岁小儿，拿这些故事来哄我了……”方文石抱怨道。

　　林苏却笑而不语。

　　待谈论到方元明的时候，方文石不笑了，显而易见地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直到林苏说起他家中的母亲也同样很想他时，方元明才叹了口气，脸上生出几分愧色。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拜见母亲的……”

　　林苏点到为止，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们父子的矛盾，还是需要他们两人自己解决。

　　……

　　赵方赵圆二人为寻林苏而来，如今见到林苏，自然高兴不已。

　　看到赵方如今已经长成一名青年，而赵圆也变成了一个小少年，没有了过去瘦骨嶙峋的样子，面色红润，林苏不禁感到有些欣慰。

　　只是同时间，他也不免产生了一种时光荏苒、岁月无情的恍惚。

　　于他而言，他不过只是出去旅了趟游，在外面逛了几圈，可回来时，大家却都变了一副样子。

　　和徐覃在一起时，这种感觉尚不明显，可是，待他看到鬓边染上了霜雪的方元明和上官全，尤其是过去还是孩子少年，现在却长成了青年样貌、长大成人的方文石、赵方等人，这种恍惚感便更加明显。

　　岁月无情。

　　修道修道，修到最后，他还能有几个故人呢？

　　“公子，我们好想你啊！”

　　赵圆扑过来抱住林苏的腰，哇哇大哭，而赵方则站在一旁抿着嘴，但眼圈也同样红了。

　　林苏心中叹了口气，压下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们。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今日，便是他们一行人要离开京城的时候了。

　　徐覃虽然是宰相，但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却几乎没有什么人来为他送行。

　　徐覃在朝中匮乏的人际关系，由此可见一斑。

　　前来送林苏和徐覃二人离开的，便只有方元明和方文石两父子了。

　　方元明虽然与徐覃政见不合，但是林苏毕竟是他的同门师弟，而且多亏了林苏，方文石才会回家，怎么着，他都得感谢林苏。

　　故而他只当自己是为林苏来送行的，忽略徐覃，把徐覃当做了背景板。

　　而方文石则又有不同。

　　虽然他过去也因为徐覃阴恻恻的气质对他敬而远之，但因为徐覃强烈反对向戎狄妥协，又带兵击退了戎狄，他心中对徐覃的想法便有所改变，开始对徐覃刮目相看，后来徐覃提出变法一事，更是让方文石对徐覃敬佩不已。

　　虽然方文石自幼衣食无忧，没受过什么苦，但当初拜入李夫子门下后，他随夫子四处游学，见识到了雍朝底层人们的困苦，心中亦有抱负。

　　若非徐覃看起来实在太过阴森，令他见了也忍不住要瑟瑟发抖心生恐惧之情，他早就去结交徐覃了。

　　好在，如今也不晚。

　　说来也怪，不知为何，自从林苏重新出现之后，徐覃身上这股阴恻恻的气息就淡了许多。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林苏和徐覃待在一起的时候。

　　而每当这时，看着仙风道骨的林苏，方文石心中总是会莫名地出现一股安全感，好像有了依靠一样，和徐覃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不发抖了，甚至能上前和他攀谈几句。

　　方元明同样有这种感觉。

　　他摸着胡子，心中纳闷，最后，只能把这归功于两人气场相合

　　以及林苏归来之后，实在是太像个有真才实学、能捉鬼捉妖的道士了，衣袖飘飘、超凡脱俗。

　　总觉得徐覃就算真是个恶鬼，有林道长在，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当身边有诡异的人或者诡异的事出现时，看到林苏，总会有一种安全感。

　　难道道安他这几年，真的去修道了吗？

　　方元明奇怪地想到。

　　虽然方文石回到了方府，但显然，他和方元明的矛盾依旧没有解决，两人同来送别，却连话都没说几句，连眼神都没有对上几次，好像互相当对方不存在。

　　每当送别的环节，总是少不了柳树出场。

　　林苏因此又收获了两枝折柳，徐覃沾了林苏的光，也同样收获了两枝。

　　告别之后，他们便要离开了。

　　这次和林苏、徐覃一起回曲海省的，还有赵方赵圆二人。

　　马车缓缓前进，在朝霞的照耀下，渐行渐远。

　　他们当初是如何来到京城，现在，便是如何回去。

　　好似一个轮回。

　　***

　　很快，徐覃离京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雍朝各地传播。

　　各地方的官员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提心吊胆地准备迎接徐覃的到来。

　　当年徐覃一路从边境归来，所到之处万恶伏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各地方官们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恶。

　　问心无愧的自然摸着胸脯松了口气，而贪赃枉法的，徐覃还没来，他们就开始惴惴不安，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睡觉也睡不着了。

　　林苏他们离开京城后的第一站，便是远石省了。

　　当初，林苏可是对这里的美食印象深刻，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可惜，过去林苏念念不忘许久的美食，到了现在，林苏却是一点也不能享受了。

　　只能坐在餐桌上，看着赵方赵圆二人大快朵颐，而自己，则凄凄惨惨地喝着空气。

　　早知如此，当初他在离开雍朝的时候，就应该来一趟远石省，填饱自己的肚子。

　　明明他准备回雍朝的时候，还对远石省的美食很是期待的……

　　林苏如今已经辟谷，食气而生，不需要进食凡间的食物，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他便施了幻术，假装自己的碗里有食物。

　　于是诸人吃得津津有味，而林苏，只能脸上带着笑意，心中含泪吃着空气。

　　当然，在徐覃的面前，他倒不需要如此伪装，徐覃早就知道他已然辟谷的事情了。

　　不过在远石省，倒也不是什么东西林苏都不能吃。

　　远石省有一种特产，名为“远石石晶”，极为珍贵，价格昂贵，同样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味，是天材地宝的一种。

　　林苏成为修士后来到远石省，还尝过几颗，味道的确不错，有增强人精神力的效果。

　　故而等夜深人静，诸人皆睡之时，林苏便偷偷使用缩地成寸，去了荒山野岭，准备挖几颗“远石石晶”尝尝鲜。

　　作为炼神境修士，又有土地神能力加持，如今的林苏，一眼就能看到地底下到底有没有埋藏着“远石石晶”。

　　以林苏的能力，若是去赌石，恐怕必然能赚个盆满钵满。

　　黑灯瞎火的，林苏在荒山野岭逛来逛去，准备找一块大点的“远石石晶”，不料，却遇到了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人。

　　却见那人弯着身子，不时低下头，好像在吃什么东西，发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夜深人静、荒郊野外，突然出现一个诡异的人影，佝偻地趴在地上，手中不停挖着什么东西，口中还一直在咀嚼，发出“咔嚓咔嚓”的恐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