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S先生的脑内世界。

　　夙筇游离的意识，顺利溜进S先生身体里。

　　过去几天，夙筇一直是裹在绷带中的游离意识，没有身体。

　　起初，夙筇以为系统偷懒，没有给代码准备身体。

　　直到夙筇打开道具商店，发现可以用五百万KPI，为自己兑换身体，才产生大胆的想法。

　　既然可以兑换，就代表夙筇有能力进入人类身体。

　　不过呢，夙筇之前遇到的身体，全部由其它独立意识操控。

　　夙筇区区一个低等级NPC，游离意识怎么可能打赢原生意识？

　　S先生不同。

　　他昏迷太久太久，原生意识非常薄弱，身体几乎变成一具空壳子。

　　此时此刻，S先生静静躺在那儿，好像主动勾引夙筇，邀请他入侵身体。

　　夙筇游离的意识，潜入S先生体内，并没有感受到来自原生意识的排斥。

　　他毫无阻碍地观察四周，发现这里是医院问诊室。

　　从窗外风景判断，S先生脑内世界的问诊室，绝对位于夙筇正在经历的副本医院。

　　区别在于，副本里是盛夏天。而脑内世界里，窗外正刮着瑟瑟秋风。

　　街边的柳树小了好几圈。

　　粗粗估算树木成长的速度，时间线至少在副本世界的四、五年以前。

　　正对面，坐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病人，胸口标牌写：主任医生。

　　夙筇被动低下头，看见一双属于少年的手，和局促并拢的双腿，整个人不按至极。

　　“难道是S先生的记忆吗？”夙筇轻声喃喃。

　　面前，主任医生随手翻翻病例，敷衍地问，“说说吧，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病？”

　　夙筇没有开口，耳边响起少年怯怯的声音。

　　“我坏掉了。”

　　夙筇明明呆在少年的身体里，真切感受到他即将崩溃的情绪。

　　却无法开口安慰少年，必须扮演一个旁观者。

　　什么都不能做，听少年自虐般自我剖析。

　　少年每说一句话，夙筇眼前会浮现与之相关的记忆。

　　“因为坏掉了，所以从小时候起，故意做别人讨厌的事情。”

　　少年拥有极高的学者天赋，从记事开始，对天文、物理、化学非常感兴趣。

　　五岁，他用自制望远镜，第一次观察到浩瀚星空。

　　父母学历低，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多次训斥少年‘把你的破烂扔掉！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正常的小孩’。

　　“因为坏掉了，没有人愿意做我的朋友。”

　　“老师把我放到最后一排，坐在垃圾桶旁边，座位永远散发臭味。”

　　少年开始上学，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会笑、会闹、会撒娇。

　　老师和同学们，听不懂他口中那些深奥的话，给少年贴上‘不讨喜’标签。

　　“爸爸妈妈吵架，都是我的错。”

　　“只要我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殴打，妈妈就不会讨厌爸爸。”

　　“可是，妈妈离开了这个家。”

　　“爸爸说，我把妈妈气走了，他要掐死我。”

　　夙筇听他的讲述，很想开口打断，告诉少年‘不是你的错’。

　　但是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无力的通过少年耳朵，继续听他独白。

　　“同学欺凌我，都是我的错。”

　　“老师说，因为我性格太独，太坏。”

　　“我必须改正，变成好孩子，好学生，得到他们喜爱。”

　　“被推下楼梯，被按进小便池，被反反复复侵犯。”

　　“每次每次每次，我都跟他们说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们还是讨厌我。”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夙筇暗暗唾弃：一切的一切，应该怪那些无能、龌龊，只敢将自己人生的不幸，发泄到弱者身上的人渣！

　　很可惜，事发当时，周围没有一个人，对少年说出这句话。

　　所以，少年才来到医院，坐在医生对面讲述。

　　“他们喜欢痛苦，我用他们喜欢的方式对待他们。”

　　“爸爸死掉了，同学死掉了，老师死掉了。”

　　“外面那条总是扑过来咬我的狗，也死掉了。”

　　“警察把我抓起来，让我在监狱里反思自己的罪行。”

　　“审判我的人，却说我没有罪。”

　　“我只是生病了。”

　　少年终于抬起头，看向主治医师，一脸虔诚。

　　“医生，你会治好我吧？”

　　夙筇借助少年的视线，终于看清楚医生背后的白墙上，几个偌大的字。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传进S先生的脑内世界。

　　【系统：接到指令，立刻对副本NPC执行脑干扰。】

　　“啊！”夙筇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感受到来自这具身体的痛觉。

　　脑袋瓜针扎般疼痛，超出人类能够忍耐的范围。

　　毫不留情的，强行把夙筇逼出S先生身体。

　　“好痛呀。”重新回到绷带里，夙筇依然被恐惧所支配。

　　救命！

　　人类的痛觉太可怕了！

　　夙筇回想天灵盖被针扎，脑浆被搅拌的剧烈痛苦，突然发现建模敷衍还是有好处的。

　　现在就算送给他五百万KPI，夙筇也不想兑换身体了。

　　还是做代码毕竟轻松，毕竟代码没有痛觉嘛。

　　“夙筇？”

　　A听见夙筇的叫声，挣扎着摆脱半昏半睡的状态，努力睁开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夙筇裹好自己的绷带，说话语气比平时更软。

　　没什么事，只是被狗比系统虐待了。

　　夙筇回想离开前的最后一幕，抓紧A的手臂，兴冲冲说，“A，我知道医院的全称了！”

　　A：“医院叫什么？”

　　“安息精神病院！我在S先生回忆中看到了！”夙筇费劲吧啦搜寻，终于找到第一条线索，握住A的手指激动地收紧。

　　“安息……唔。”A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夙筇的绷带没有实感，只有微弱触碰感，按理来说不会造成任何疼痛。

　　A现在情况特殊，体表皮肤被腐蚀，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受不得一丁点触碰。

　　他几不可见皱了下眉，强忍身体的疼痛，故作平常地问，“你还有其它发现吗？”

　　“还有啊……等等，你的伤怎么回事？”夙筇听见闷哼，才发现A身上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

　　游戏世界中，玩家和NPC身体得到强化，生命力比进入游戏前，高出一大截。

　　并且，随着游戏等级提高，身体自愈能力也会随之增加。

　　A现在24级，虽然没办法跟‘砍掉了头也能按回去’的百级大佬比较。

　　但是像这种不伤及筋骨的皮外伤，他顶多二十分钟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从夙筇潜入S先生意识开始计算，到现在，少说半个小时。

　　A身上伤口不仅没有愈合，还有继续扩散的迹象。

　　A同样注意到这个情况，淡淡说，“史莱姆怪物能困住副本NPC，肯定会对玩家造成高级伤害。”

　　高级伤害与普通皮外伤不同，正常情况很难自愈，必须进行有效时间才行。

　　偏偏医院副本对玩家有限制，只有晚上可以自由活动，白天想打开系统商店，用积分买瓶药剂都不行。

　　“药剂！”夙筇反应过来，“精神病院也是医院，肯定有处理伤口的药剂！”

　　A凉凉提醒，“你是指那瓶紫色的？”

　　“……”夙筇想到泡过假牙，曾经进入自己身体的紫色药剂，顿时觉得一阵反胃。

　　“抱歉，开个玩笑。”A说，“安息精神病院的绝大部分药剂，被他们私底下替换成没有治疗效果的葡萄糖和酵母片。至于有效的药物，院长办公室有个家用医药箱，他从来不用医院的药。”

　　“院长办公室在哪里？”

　　“二层。院长不喜欢被打扰，二层除了治疗和接受惩罚时，其它时刻没有人出没。”

　　夙筇做出决定，“好，我们去院长室，帮你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