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那血淋淋、干枯的手指,那个叫石延的男人瞳孔蓦地一缩,仿佛有人拿针扎了他的眼球,他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断指,眼神溢满痛苦,他嗓音艰涩道:“他是为我而死……”
【叮,奇遇任务“寻人记后续”已完成】
好虐的奇遇啊。
五彩斑斓的黑心下一抽一抽。
一位强者纵然心中悲痛,也不会让自己过分沉溺悲痛,男人很快就冷静下来,他抱拳道:“多谢你们几个的帮助,不过石某一身落拓,除了钱也没什么好回报的。”
“我们不要钱,收留我们就行了。”阮雪宗道,他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
男人眉宇皱出深沟,因为那一道贯穿半张脸的疤痕,导致五官因这个动作显得更加杀气腾腾,一双眼睛满是戒备:“你们在说什么?”
“你是流逐之地的首领吧,请收留我们吧,我们无家可归。”阮雪宗又道,他把一脸茫然的乌曜往前推,介绍道:“我这个弟弟从小被歹人所害,双目眼盲,头发花白,前阵子还被歹人放出的毒蛇咬伤腿,他在自己国家待不下去了,如果石首领不收留他,他恐怕活不过明日。”
这就是明晃晃的苦肉计。
乌曜被推了出来,他一双金色眼瞳茫然地跟石延对上。
他本是养尊处贵的一国圣子,不像阮雪宗有武功,能徒步大漠黄沙而衣衫不染黄尘。这几日沙漠奔袭,少年全身变得灰扑扑,样子十分狼狈,活像一名在西域逃窜的流民,卖惨效果一等一的好。
石延有丰富的生活经验,他看得出,阮雪宗说的是真话,
少年那腿上的蛇牙咬痕还没痊愈,甚至还有了各种在沙漠一路走来的刮痕。任何一朵温室里的花朵潜逃出来,在沙漠待久了,都会枯萎凋零。
石延沉默了一下,警惕的眼神没有散去:“他可怜是可怜,却不是你的兄弟!你这中原面孔,还是一名高手,跟他根本毫无相似之处,何必在我面前称兄道弟的演戏?我想你的目的并不单纯!”
说这句话时他面若霜冻,口气极为凌厉。
“没错,我目的不单纯,我为传说中的西域宝藏而来。”阮雪宗果断承认了,他很快又使出一招“以退为进”,“如果石首领不收留我们,那就收留他一人吧。我们江湖人习惯了风餐露宿,有没有一个地方睡都无所谓,可我这弟弟必须寻一个地方庇护。”
阮雪宗注意到,一说是为宝藏而来,男人表情忽然缓和了许多。
一听这句话,乌曜面容怔了两下,拉住阮雪宗的袖子紧张道:“阿古灵,你要把我丢在这里?”
“是的,在大漠里你活不下去。”阮雪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大漠也没什么可怕,不是有很多绿洲吗,你只要不嫌我是一个累赘,我完全可以活下去!什么独步沙漠的武功、轻功我也可以现学!”少年雪色的长睫忽然颤动了两下,缺水严重的淡白唇瓣抿了抿,金瞳涣散着完全没有聚焦,却充分暴露出他的惶恐,“反正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阮雪宗的理由本来只有五分,但乌曜这一番话,却让理由变成了七八分。
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冷冷道:“看在你们帮我寻人的份上,我可以收留你们,不过……若你为那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来,那恐怕要空手而归了。”
流逐之地作为一个地下势力,不少手握中原藏宝图的人曾妄图混入,最后都无功而返。
石延在西域这片区域待着,见多了也见惯不怪。
阮雪宗一行人顺利混入。
直到有人领路,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座焦黑废墟的城镇之下,居然有一座宏伟的地下城市,顺着铺满大红色地毯的石头阶梯而下,一座旷古城池映入眼帘。古城的雕梁画栋奇异万分,墙壁上全都是诸天神佛的浮雕壁画,祥云缭绕,神鸟飞扬,只是因为岁月侵蚀,彩绘油漆脱落了许多,但哪怕是脱落了也足够人想象强盛时期,这个国家是多么繁华,这些佛像壁画是多么神俊。
“这是曾经沙漠古国的建筑?”阮雪宗发觉道。
石延:“你这个中原人倒是见多识广。”沙漠里有太多奇景了,因为河道变化,掩埋着上千艘沉船,甚至还有一些小国因此覆灭,城池慢慢荒废。
见到石延领人进来,宫殿之中,一个女人面沉如水走了过来,她身上穿着同款狼皮。
阮雪宗猜测这位女子的地位应该很高,因为女子对石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最近是什么局势你不清楚吗,居然还领人回来?”
“他们不是可疑人物,是我委托的江湖人,帮我带回了安老的残肢。”石延嗓音艰涩得厉害,他拿出那根手指,成功引起女人的惊呼。
女人脸色黯然,反过来安慰他:“安老是自愿为你而死,你别太难过。”
成功安慰了首领后,女人重新将目光落在几人身上,语气略有不满道:“他们带回了安老的手指,你感谢之后就完了,怎么把人给带回来?你这四处捡人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沙漠女子的豪爽直白,从这番话可见一斑。
石延:“飞双,我这十年来不是一直在捡人吗,你和安老明明最理解我的理念,知道我在逐放之地下建立一个地下城,是为了庇护那些因战争牵连和无家可归的流民,大家一起相互扶持努力活下去,这些年我从西域盗匪和马贼里救了多少人,包括你和安老,你之前不都同意我这么做么?”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最近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这句话仿佛一个导火索,名叫燕飞双的女人忽然歇斯底里,大声吼了他一句,“因为现在不一样了!”吼完后,女人怔了怔,似乎有点发觉失言了,紧了紧身上的狼皮外套。
石延皱眉道:“有什么不一样?现在地下城的产出十分稳定,大家都在努力耕耘,日子欣欣向荣,比以前一无所有都要好。”
燕飞双不说话了。
阮雪宗在一旁站着。
很快他发现女人冷漠的眼神,在见到他的脸后忽然停了,眼神闪过一丝惊艳和打量,最后化为了一抹浓浓的深思。
石延又安抚了一下,燕飞双嘴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为了轻轻一句叹息:“你说得对,我们这里就是一个世外桃源,人人应该团结起来,不该有无意义的争吵。不过这一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两个首领和解了。
五彩斑斓的黑身为玩家,看完了这段地下城过场剧情,只感觉茫茫然然,因为他实在不明白,这一对夫妻为什么吵架,为什么又和好了。
阮雪宗目光望向墙上的佛像,这尊距离他最近的佛像有三米高、未剥落地方的漆身色彩美艳,佛像面部轮廓饱满,那一双眼慈眉善目,好似能洞察所有的世事悲欢。
第七十四章
阮雪宗就这样留了下来。
他发现这地下城池美轮美奂,除了在地下之外,与陆地没什么区别,不仅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地下河,自由流通的空气,还有可供种植的土壤。
石延道:“另一边通往悬崖峭壁,黄色山壁把我们掩藏得很好,空气就从那里来。”
这地下宫内有上千人,老弱妇幼居多,据说有一部分是石延从马贼手里救下的人,也有一部分是流放的奴隶,分散居住在这沙漠古国的宫殿里,相处模式像极了中原的村落。首领口中的“产出”阮雪宗一看就明白了,不少流民在地宫编织波斯地毯,种植沙枣、葡萄,还有人在制作香料。
“那我们做什么?”阮雪宗主动问,一看就知道此处不留吃白饭的。
也许能吃白饭,但看到那么多妇孺儿童在干活,正常人端起这碗饭时,良心也过不去。
石延看了一眼阮雪宗的手,摇头道:“我看你们什么也不会干。”
手心茧代表一个江湖人是否舞刀弄枪,可白净的手背皮肉却能说明一个江湖人是否常年过着风吹日晒的生活,越是家世优越、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那皮肤更加细腻。毕竟一个江湖人如果有钱,他行走江湖会住最好的客栈、喝最香醇的美酒、吃最上好的肉,过最潇洒快意的生活,而囊中羞涩的江湖人,只能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接各种送命委托,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皮肤自然也不会娇嫩。
阮雪宗一看就是前者。
“确实什么都不会。”他也不否认,“不过我可以学。”
一个能坚持学武,并把武功学到极致的年轻人,难道学不会其他的?实在不行,他还有玩家,玩家把事情干了就等于阮雪宗干了。
五彩斑斓的黑就这样接了一串的跑环任务,他本人还美滋滋、屁颠颠的,十分乐在其中,首先是种植任务:“哇这个枣子好红哦!”
【沙枣:椭圆形果实,古丝绸之路沙漠中的特产耐旱作物,当成熟时,花开香飘千里】他一人就能狂肝好几亩地。
其次是编织任务。
看到绣女手中编织物,五彩黑再度双眼放光,手中穿针引线的动作不停:“噢噢噢噢这就是波斯地毯,我刚进边塞时在小镇上见到过!卧槽这游戏真实感爆炸,我觉得我手里的一针一线,织出来都是有生命力的东西!”
【针线丑陋的地毯】
【制造者:五彩斑斓的黑】
他兴奋的言论,听得旁边一名叫坎贝的年轻少年一愣一愣,他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牙齿:“你这新人说话我都听不懂,不过好有意思!”
五彩斑斓的黑这个人,作为玩家时最喜欢跟各种NPC交互了,明明在现实中也不是什么社交牛逼症,但一进游戏,就忍不住跟所有一村一镇的NPC唠嗑。
【绚丽多彩的地毯】
【制造者:坎贝】
“喔喔喔好牛逼,如果让倩娘看到你,她一定会想收你为徒的!”五彩斑斓的黑夸道。
“我绣得很好吗?倩娘是谁?”少年好奇地问道。
“你当然绣得很好,倩娘就是我们洗心山庄的一位刺绣引导NPC,你是被石首领从西域马贼手里救下来的对吧?”
坎贝道:“是的,我被石首领救下时还小,没什么记忆,石首领说我全家都被马贼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被母亲护在怀里,他就把我救回来了。”
五彩斑斓的黑:“那太巧了,倩娘也是我们从江南水匪手里救下来的!那个时候我们玩家普遍才1级,连武功都还没学,却单挑上了一群10级红名水匪,嘿嘿嘿你别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江湖大侠嘛,本就该锄奸扶弱!”
那可是玩家们入游戏的第一个奇遇任务!
他们当然记得很清楚!
五彩斑斓的黑道:“倩娘虽然身世坎坷,但她可厉害了,会平绣、织绣、双面绣……什么国色牡丹、展翅欲飞的蝴蝶,她随时一绣就出来了,效果栩栩如生。跟西域刺绣不是一个流派的,话说我也不知道,西域地图有没有刺绣引导NPC,不然未来游戏公测了,玩家如果出生在西域,去哪里学生活职业……”
后面的话,坎贝少年完全听不懂,可听见那些他没听过的技法,他瞬间心生向往:“是中原吗?我听过那里很多故事,我长那么大,还没去过呢。”
五彩黑一听,立马道:“世界那么大,你一定要去看看!不是我吹,这游戏风景真的暴赞,我们一路从江南来到西域,什么悬泉瀑布、蓝天草原、红枫似火、星幕垂野的风景,我们都见识过,还在铁索吊桥上来了两下……我偷偷跟你说啊,跑商玩家那都不完全冲着赚钱去的,都是为了公费旅游!”
虽然有一半的话听不懂,但不影响理解。
坎贝听了对外界风土更加向往,他有一瞬间心生摇曳,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花纹繁复的毯子,见两位首领不在,下意识吐出了真心话:“少侠你夸我绣得好,其实我没什么真实感……我的技法是从这些地宫佛像上悟出来的,我不知道自己绣得如何。燕首领每次跨越千里去城镇上卖货,回来只告诉我,我的绣品卖出去了,我不知道买这些绣品的人,他们买这毯子,是认为这毯子能御寒能踩脚能当被子盖,还是认为我绣得好才买的。”
“啊啊啊我懂,就好像我写游戏每日连载,我实在不知道,论坛网友是因为我好玩才看我的故事,还是因为没人劳心劳力搞每日连载,就我搞了才浏览我的帖子。”
说到底,就是缺乏反馈。
一件漂亮的手工艺术品诞生,一定要被人夸夸夸,才有成就感。
五彩斑斓的黑说:“那等下次你的刺绣出货,我偷偷带你去街上。我们就躲在后面看,看那些买你刺绣的人,他们表情是欣赏还是挑剔,是怎么掏钱的,是排队哄抢你的绣品还是讨价还价。”
坎贝大吃一惊:“这真是一个好办法。”
他以前怎么没想过呢!
也许每一位年轻小伙子骨子里都有历险精神,坎贝随后挠头一笑:“听你这么说后,我不仅想去城镇,我还想去中原,听说中原有各种各样的佛寺,我想去看看。以前我觉得沙漠里好热、很危险,到处还有狼、秃鹫,就一直不敢走,真羡慕你们中原的侠客,我实在太胆小了……”
五彩斑斓的黑道:“去去去!”
他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当天晚上,这个叫坎贝的NPC少年真的跑了,下落不明,仿佛真的践诺自己所说的“中原那么大,他要去看看”。
面对众人不善的眼神,五彩斑斓的黑目瞪口呆、百口莫辩,他心里也在怀疑自己:“卧槽不是吧,这个NPC真的被我说动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般口才!
另一边,阮雪宗也被分配了一个任务,日常巡逻。
这是会武功的他唯一会的,巡逻路线从地下洞穴到另一处的悬崖峭壁,走到地下河通道时,阮雪宗注意到石壁内镶嵌着一种矿石,在黑暗中发着蓝莹莹的光芒,石壁下有无数滩积水,倒映着这些坚硬的蓝矿石,呈现出一种神秘又幽远的美。
他一下子怔住了。
因为这种矿石十分稀有,能够打造出上等兵器,原来文案里那句【这片被放逐的土地又成了兵家必争之地,真是世事无常】指的是这个,曾经那个繁华的城镇因为两国战火覆灭了,好不容易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又因为这个矿石而再度掀起车桑和雍国两国的纷争。
阮雪宗想到,上辈子是车桑的车马进进出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三方阵营对峙,最后的胜利者是谁霍崇楼。
有了矿石打造兵器,有了宗师宝藏,麾下还有三位半步宗师,他自然能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上辈子他死得不怨。
阮雪宗深深叹息。
跟他一起巡逻的是一位姿容秀丽、五官深邃的西域少女,名叫伊芙。
初见阮雪宗时,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下意识喃喃,用向往又憧憬的语气道:“原来外面的人真的都那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