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左手点着纸面,确保纸张不会歪斜,脸上神色沉静,在底层世俗漂泊的两年丝毫没有让他放下执念,不如说,反而将他骨头里那一把滔天的火焰给燃烧得更为猛烈了。
“承平二十六年秋,天大旱,渭南十五州颗粒无收,漠北边境粮草十不存一,上使戍北军尽取民用,常平、天丰二仓皆空,北蛮南下劫掠,为定州军所阻,战局焦灼,定州连发塘报十道入京告急……”
“漠北大饥,人相食,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兵火过处,丈夫死绝,妻子离散。”
“承平二十七春,北蛮困定,定州大将军赵央率军列阵,死战不降;定州大将军赵检护城中百姓出逃,死战不降;定州大将军赵极以身犯险,阻断北蛮追击后路,死战不降,为北蛮戮尸枭首。”
“北蛮掘尸坑丈余深,坑杀夏军,火烧绵延,赤地千里,此后数年,不为牧者驻。”
“定州大将军赵无缺固守城门数年,粮草渐缺,掘草木、净土果腹,地力贫瘠,烹军马为食,后有伤者请死以活众,众谎称之为马肉,分而食之,至守军渐稀,百姓无以活,易子而食者众,城内哭声震天,赵无缺献城请降。”
“北蛮南下,连克儋、平、余三州,每下一州,必行屠城之举,烹煮民众为乐,中衢大道血深数寸,尸积成山,哀痛之声摄耳惊魂,城中四下火起,赤光响应如雷电,哀顾断续,惨不可闻,夜鸦昼飞,竞取尸食,见人不避,目赤如鬼,甚者,有撕咬尸首吞吐取乐之行。”
“此战绵延数千里,渐成对峙之势,北蛮据江山半壁,大夏颓靡,竟呈亡国灭种之象……”
柔软的笔尖摩挲着纸面,发出春蚕食叶般柔和的沙沙声,要将这些苦痛的哀恸、血腥沉冷泛着生铁气味的仇恨,全部付诸沉默的笔端,在这样宁静的夜里,代替那些含冤死去的厉鬼们,倾吐出令人毛发悚立的哭嚎咆哮。
泛黄的纸面上覆满了文字,而后被吹干推到床上,等到夜色将尽,不大的床铺上已经满是墨迹淋漓的纸页,一张一张,如同招魂的白幡,在窗外吹入的冷风里发出簌簌的响声。
“……余闻此事,恭记烈女名姓如下:桃畔、琉璃春、窈窈、半子、阮娘、玉人……《义人传廿三烈女》。”
“……平州覆,有幸者得活,告余以丧乱事,不敢擅改,谨记如下:……有二妇散发露肉,足陷泥中蹒跚而行,一妇犹抱一女,蛮军以鞭趋之,夺其女弃掷泥中,后军奔马而行,顷刻不见女影。数十人如驱犬羊,使绳索连缚诸妇女,累累如环相扣,遍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嚎泣不绝。”
“沟塘之中,储尸贮积,手足枕藉,颅腹剖离,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望者魂魄欲飞,池为之平。”
楼下的小二拿着布巾擦拭桌面,一边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楼上,看得掌柜忍不住捏起一颗手边的瓜子壳扔到他头上:“仔细!臭小子,看什么呢?”
小二折叠起擦过的那一面,翻过干净的一面继续擦,笑嘻嘻地凑到掌柜身边:“叔,楼上那个瞎子,你说他在房里头干啥呢?这都快两天了,也不见出门,也不见要吃的,莫不是来找个地方了断的吧?”
掌柜的狠狠白了他一眼:“晦气话!哪有人会找个客栈来寻死的?找死还花钱干什么?路边随便找块树杈子上吊不是正好?”
话虽这么说,掌柜的也有点心神不宁起来,兀自打了半天算盘,眼神也跟着时不时往楼板上飘过去,飘了几次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你去楼上瞅瞅,就问要不要个饭什么的。”
小二应了一声,把布巾抄在手里,蹬蹬蹬冲上楼梯,正要抬手敲门,紧闭了快两天的门却自己开了。
“喝”小二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避开面前这人脏兮兮的褴褛衣衫,强行撑出一个笑容,“这位……客官,可是要小的帮您做点什么?”
乞丐住店,嘿,真是新鲜事,要不是好几天没开张了,谁会接一个乞丐来住店。
小二在心里腹诽了一通,想起面前这个人是个瞎子,索性连笑脸也不摆了。
瞎子对他的表情变化全无察觉,伸出手,将一点夹杂着铜板的小块碎银放进小二手里:“帮我去买一身合适的衣物,要里外都干净的,还有,替我打一桶热水上来,有劳。”
小二愣了愣。
他没想到,这个瞎子的声音居然还挺好听,低沉温柔,字句富有琴瑟弹拨般的美感,高低有致,字正腔圆,是全然的京城口音,还是那种名门子弟会说的雅言。
一个会说雅言的乞丐?!
小二掂量着手里的钱财,自顾自脑补了一通落魄郎君的生平故事,眼中顿时带上了些许同情:“哎,客官稍后,这就去办。”
“一号上方,热水一桶,成衣一身”小二一边大声呼号,一边下楼,步伐轻快地转向了街对面的成衣店。
一桶热水很快被抬了上来,谢琢细致地洗去身上的脏污,把皮肤搓的发痛才停手,小二买来的衣服里外齐全,他看不见颜色样式,但上手一摸,就能发现这衣服做工也还用心,袖口襟口甚至还有绣上去的纹路。
谢琢用指尖细细地摸过去,发现那纹路竟然是蔓生的兰草。
兰草。
他披散着湿润的头发,蓦地笑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奇异之处?
以兰草白泽为记的丹青令,兜兜转转又穿上了这件衣服。
坐在桌前,他认真地将长发束起,抹平鬓角细碎的发丝,用棉布缠绕住伤痕丑陋的双眼免得惊吓到旁人,最后将衣襟抚平,挺直脊背,抬高下巴,任凭大袖自然垂落。
当这衣带当风,大袖垂曳,如松如玉的郎君环抱数叠纸卷下楼来时,小二和掌柜都惊呆了。
下楼来的郎君宛若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高门子弟,通身气度华彩不凡,像是要飘然乘风逐月而去,尽管他穿的只是寻常的浅青色大袖衫,但这平凡的衣服被他一穿,也显出了某种高贵的质感来,让小二不由得怀疑,自己不是随意指了门口悬挂的一身滞销货吗?怎么好像是捡了个大漏似的?
不不不,住在他们店里的就是一个瞎子乞丐吧!这、这怎么下来的……竟然成了个……
他们一时语塞,找不出可以用来形容目下情况的句子,眼睛瞪得如同死鱼的突目,张大了嘴巴面目呆滞。
谢琢像是没看见他们他也的确看不见,他步伐舒缓地越过他们,踏出了旅店的店门,迎着晨光和早起的闹市叫卖声,静静走入了清晨喧嚣的闹市。
和他进城来需要摸索墙面避免被撞到不同,这回所有看见他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让开了道路,他们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当你看见一个如明月般皎皎清贵的人,或是像山巅积雪般清冽的人向你走来……
每一个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避开几步,担心自己会不会冲撞到他。
人群中,有人疑惑地歪着头,露出了费力思索的神情,这个人的身形面貌和姿态风度,都给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到底是谁呢……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偏偏少了点提示。
这一天,是太和十一年四月十八,春上柳梢,霞光初微,清溪里的世家车马陆续而出驶向凤凰台,都城的百姓开始了新的一天。
阔别京城数年的昔日芝桂谢饮玉,毫不避讳地袒露着自己的面容,向着云霞光绕、俯瞰天下的凤凰台一步步走去,宣告着自己的回归。
第155章 为君丹青台上死(二十)
卯时一刻, 凤凰台光明门开启,文武分班而列,急趋垂首上阶, 金吾卫持戟肃立, 既是保卫皇宫,亦是监视众臣是否有御前失仪之举,大夏每月两次大朝, 从阁臣宰辅到七品下官都要入朝听事,初一休沐、初二理事, 于是大朝的日子就被放到了初三和十八。
等最后一名青衣官吏缀在队尾走入光明门, 门将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光明门内是一片汉白玉铺就的广场, 长宽各有数十丈, 威仪赫赫,每当朱紫深青的官员们鱼贯而入时,都会给人一种肃穆庄严的压抑感。
门将调转视线, 视线余光里撞进了一抹青,这青色是苦艾一样朦朦的绿,像是蒙着一层月光里剪下的雾, 或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的树枝末梢。
这样颜色的官吏, 定然是职位不高以至于连凤凰台都没有来过几次的末流选官,不然怎么会在大朝这样重要的时候都迟到……
门将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 开始调整语气告知这个迟到的倒霉蛋候朝时间已过, 他不能再进去了话到嘴边, 他却迟疑了。
倒不是说门将有多么心软, 多余泛滥的同情心是为皇帝戍守宫门的护卫最不需要的, 他只是觉得, 这个越走越近的人……
身上有种令他战栗的熟悉感。
好像是从遥远的回忆里走出来的剪影,身上笼罩着熏香竹影,被金玉簇拥包裹着,众星捧月地走过来,他自然不会对一个门将投以注视,但是门将却曾经无数次地站在一旁看见过他最为辉煌的时光,也见过他落魄而去的时刻,这个人……
门将倏地瞪大眼睛,这个人!这个人!他难道不是应该还在漠北流放
谢琢!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谢琢确确实实是出现在这里了。
穿着一身简素的青衣,大袖垂逶,身形瘦削,脊骨如冷枪扎穿了身躯,将这一身皮肉都笔直地捆扎住,一根布条束在脑后,将一双眼睛严严实实地遮挡,手中一支竹杖,点着光明门前的坦荡通途徐徐行来。
门将几度疑心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或是出现了幻觉,但无论他怎么用力眨眼,那个人就是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不远处。
两名持戟卫士将长戟一立,交叉挡住了来人,青涩的面庞上故作严肃,刻意压出颇有威严的低音:“止步!禁宫重地,闲杂庶民不得入内!念在你目不能视,非有意为之,快快回去吧。”
门将从牙缝里漏出了一丝凉气。
这名持戟卫的话并没有什么错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门将就是听得浑身别扭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被强硬拦下的谢三郎君从善如流地停下了脚步,思索了片刻,语调和煦地询问:“光明门前登闻鼓,是否还立在那里?”
登闻鼓,那是本朝开国的太宗所立,明令谕下,登闻鼓公正天下,不论士庶黎民,凡有冤情,皆可击鼓以告,让自己的冤情上达天听,这本就是为了求告无门的平凡百姓所设立的,世家门阀哪里用得到这种东西呢?
太宗另有明旨,登闻鼓百代不撤,后世子孙闻鼓声鸣而不出者,令宗老开祖庙斥之。
持戟卫愣了一下,奇怪地皱起眉头:“自然是在的。”
话音刚落,他便反应过来,愕然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要……”
谢琢没等他说完,平平地开口:“烦请卫率宽让一二,可否引我至登闻鼓旁?”
持戟卫结巴了两下,第一反应竟然是下意识拒绝:“这不”
谢琢平静道:“我有冤情如海,不可不诉。”
持戟卫为难地看看他,悄悄瞥过眼睛瞅了下不远处的长官,虽然有点好奇为什么往日尽忠职守的长官今天好似没看见这边情况一样没走过来,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转而小声劝告:“不是我不让你告御状,只是你可知晓敲这登闻鼓的规矩?”
“我不知道是谁教你这个办法的,但听我一句劝,还是快些回去吧,这可是要人命的事情哩!”
持戟卫苦口婆心地小声警告着这个不速之客,双目缠绕着布帛的男人安静地听完,点点头:“多谢告知,一应规矩我都晓得,还请卫率替我引路。”
“哎呀你这、你怎么不听劝!”持戟卫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神色里颇有些不忍心,但见他这样坚持,只得磨磨蹭蹭地转身,用手中长戟敲击了一下水磨青砖地地面,“既然你不下定决心了,那便随我来吧要不要我扶你?”
谢琢温声婉拒了这个好心持戟卫的善意,辨听着对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想着伫立在朦胧晨光中、百道长阶之下的巨大登闻鼓而去。
这只取了千斤牝牛全皮,经过数月鞣制而成的大鼓有近两人高,朱红的鼓身宛若赤霞,多年风吹雨淋而气势不改,威严地立在凤凰台下凝望着来去的权贵士庶。
好心的持戟卫见他目不能视,还取下了放在鼓架上的一对鼓槌送到他手里,这对鼓槌由那头牝牛的腿骨制成,足有成年女性小臂粗壮,谢琢松开竹杖,将它们握在手里,指尖摩挲了一下鼓槌冰冷润滑的表面,朝那名持戟卫颔首致谢。
“你还是再想一想吧,庶民敲击登闻鼓状告阀是不忠不敬,首先就要经受几道酷刑,你这身板,恐怕没下刑凳就要断气了,现在回去还来得……”他还没说完苦口婆心的劝告,面前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俊秀雅致的男人出手如雷电,举起沉重的鼓槌狠狠砸上了鼓面!
犹如沉睡的猛兽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寂静了多年的登闻鼓乍然从梦中苏醒,向着大半个犹在梦里的凤凰台和京都,发出了?违已久的肃然长啸!
这鼓声与寻常轻巧活泼的鼓声截然不同,巨大的音腹沉闷回响,沉重壮烈的鼓声好像自大漠边关而来,带着肃杀悲凉的壮阔寒意,鼓声里嘶鸣的是征战沙场的豪情、是撕扯着血肉也要厉声呼喝的血腥,好似金铎铮铮,带着长刀饮血的壮志,安睡在富贵温柔乡里的京城一朝惊醒,愕然地听着这兽鸣龙咆,竟然有了惶惑惊恐、战战欲避的感觉。
“你、你这个……”持戟卫也被这只从未鸣响过的登闻鼓的声音震撼到了,这声音近听更加的可怖,几乎像是一只巨兽贴着耳朵发出咆哮,有那么一时间,他居然有了目眩神迷的感觉。
持戟卫不敢再停留,登闻鼓响,此人定然会成为漩涡中心,无论是好是坏,离是非之地远一些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在离开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立在登闻鼓前挥槌敲击的男人大袖翻飞,晨风初阳为他披上了一层惑人的光晕,这样看去,这个浑身透着股病态的人简直像要被阳光烧灼,然后融化在这片晨光里了。
“何人击鼓!”
“何人击鼓!”
“何人击鼓!”
一列殿上戍卫连声长喝,自玉阶上冲下,而被质问的人恍若未闻,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沉着、缓慢、一下一下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敲击着这面象征天下至公的登闻鼓。
登闻鼓的声音响彻凤凰台,在殿上议事的朝臣们尚未对皇帝行礼,耳边就传来了这惊天彻地的巨响,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像是在隐隐颤动,龙椅上的皇帝微微端正了身体,眼睛意味不明地落到外面,站在首排的谢首辅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尽管他不知道敲鼓的人是谁,但一种玄之又玄的预感已经先一步击中了他。
……这些年,你在外面都看见了什么、听闻了什么?事当如何,才至于此啊……
一直到殿上戍卫冲到了谢琢近旁,背对着他们泰然自若击鼓到最后一刻的男人转过身面对他们:“《国律行状》有言,擅击凤凰台登闻鼓者,行杖五十,过铜烹道,三跪九叩以申御见。”
他从容地扔下两柄鼓槌:“行杖吧。”
“哪个胆大包天的敲的鼓?”
大殿内,官僚们窃窃私语起来,互相使着颜色试图询问出一点情报,但大家彼此看来看去,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懵然情状,几个心里有鬼的则开始绞尽脑汁回想那些被他们欺压的倒霉蛋有没有这个能力爬到凤凰台来敲登闻鼓,想来想去都一无所获。
“哪家要遭殃了?”
“必定是下头的人没看好,叫贱民跑出来,要闹个鱼死网破了。”
传承了千百年的门阀世家里,哪户没有几个糟心子弟、为非作歹扯虎皮做大旗的亲戚?少不得总要动用权力做点儿不仁不义的事情,门外登闻鼓一响,所有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唯恐自家就是那个中了头奖的“幸运儿”。
殿外戍卫的声音模糊传来,木棍击打在人体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谢首辅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双手笼在袖子中,一张脸几乎凝固成了石雕,与他并列站在另一侧的王瑗之皱着眉,越想越不对,心口惶恐的心跳几乎要砸穿胸膛,跪坐案后的朝鸣令神色不定地坐了一会儿,骤然起身,就要退到后面去,上首泥塑木雕似的皇帝霍然抬起眼皮:“卿何处去?”
王瑗之缓慢地回身,神色毫无异常:“回陛下,阶下吵闹,扰动殿上秩序,臣这便去让下面安静些。”
皇帝看了他半晌,似笑非笑地拉起嘴角:“区区小事,何劳朕的凤皇子出马,让大侍去就好,卿且坐下稍待。”
